凡煙小說

☆、鹹酸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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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顯撲出來做了“消防隊長”,“都挺好的,我吃這個正宗的,佩佩吃一碗健康的好了。現在她的身體情況還是多註意一點的好。”在主人家的婆媳矛盾激化以前,客人先把所有的註意力都轉移到了自己身上,驟然扭轉了飯桌上的話題。

所有人都為袁顯孫佩佩如此迅速地完成了生育目標而送上了祝福,李念琛也恍然大悟一樣地明白了溜冰場裏孫佩佩的不來勁,李楚惠作為生育了四個孩子的前輩貢獻了諸多懷孕的註意事項和育兒經驗。一桌人你一言我一語,很快就把氣氛重新炒熱了起來。

沈文瀾在廚房裏洗著碗,卻還能聽到客廳裏猖狂的笑聲,她跟李楚惠之間的那點小摩擦比起孫佩佩懷孕這樣的消息而言簡直不值一提,所有人都默契十足地裝作什麽都不曾發生過一樣。

“通房丫頭”正擦著盤子,“大少爺”就湊過來跟她解釋“太太”的行為並沒有什麽過激的針對性,“其實我媽真的是想為大家的健康考慮的,你真的沒有必要想太多了。”他說著拿起一個盤子開始幫忙擦幹。

“你要是能說服自己的話,根本不必在一句話裏用兩次‘真的’,”沈文瀾奪過李念琛手上的盤子,“對不起,今晚我不想看到你。”李念琛長得跟早先向她要求想嘗嘗正宗鹹酸飯的那位“太太”實在太像,沈文瀾只怕自己會一時忍不住,咬死他算作母債子還。

“你想讓我睡客房?”作為丈夫的李念琛還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情況,“可是睡客房的話,他們會知道的……”他追在整理廚房的沈文瀾身後,希望能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讓她知道發配自己去睡客房這個想法的可行性甚微。

沈文瀾轉過來看他討饒的神情一眼,狠心地毀掉他的希望,“書房也好,客房也好,這不是我的問題。”

一場拉鋸戰被過來找他們夫妻回去加入育兒學習探討小組的袁顯打斷了,他自然是一副春風得意馬蹄疾的樣子,剛剛宣布了自己即將成為父親,臉上的紅光幾乎要通過剛擦好的盤子反射回去了,“Daniel,”他的兩排白牙好像不怕受涼一樣持續地暴露在空氣中,“什麽時候輪到你啊?”

今晚還不知道會睡在哪裏的李念琛討好地給沈文瀾按摩著肩膀,幹笑兩聲,“再說吧,反正沒那麽快。”誰也沒有留意到穿一身巧克力色薄棉裙子的沈文瀾此刻的垂頭喪氣,只把這當成是油煙對她從發梢到腳底的小小摧殘。

當午夜的鐘聲敲響,床上的沈文瀾背靠著枕頭,目光從膝頭上的筆記本上移開,“早點睡吧。”她這樣說道,然後拍松了一個枕頭遞給走過來李念琛,涼薄的聲調與新婚時李念琛的調子像到十足,“自己小心別被人看到了。”

沒再掙紮的李念琛抱著枕頭,打開房門的一剎卻不忘回頭給沈文瀾一個極度無辜可憐的眼神,可惜忙於趕稿的某人頭也不擡,自然是領會不到他這被殃及的池魚心中的無限苦悶了。免得再自討沒趣,屋子的男主人只好輕手輕腳地打開了空客房的門,開始感受每個丈夫都要偶爾經歷一下的“無妻徒刑”。

主臥的門一關上,沈文瀾也合上了自己的筆記本,抱膝窩在大床一角開始預計明天可能面對的未知。這一刻她才發覺自己的天真,原來你願意為一個人做得更好是不夠的,這就跟勤能補拙是一個道理,再勤也還是拙,這種先天不足是很難改善的,就像是今天她做的鹹酸飯,如何的將就,再怎麽正宗的做法都改變不了本身的資質,畢竟你無法用一碗“已經很好了”的鹹酸飯去代替安格斯牛排,單單是價格也不允許你硬撐一句“各花入各眼”。

沈文瀾想到孫佩佩之前說過的關於做李家媳婦如何不易的話,越想越是難以安枕,剛想裝作熟睡轉身踹枕邊人一腳,才想起他此刻不在身邊。靜謐的黑暗裏,手機的光亮和鈴聲劃破安寧,沈文瀾接起來放在耳邊,是那個有可能認床的人。

“我打來給你講睡前故事,”他沈穩的聲線在黑暗裏格外好聽,兩個人吐納的聲音通過電話重聚了,彼此都終於在枕頭上閉上了眼睛,李念琛的聲音慢慢地說道:“在我爺爺那個年代,一夫一妻制還沒落實得那麽好,他按照家裏的意思娶了門當戶對的妻子,照理說都是留過洋的,應該會更有共同語言才對,可是他們越過越過不下去,也沒有孩子,聽說天天都會吵架。後來爺爺就娶了奶奶,上海要亂的時候,爺爺說要舉家遷到美國,可是那位跟爺爺門當戶對的奶奶的哥哥一家人已經先去了香港,所以她也堅持要讓全家去香港,那是他們最後一次吵架,也是吵得最兇的一次,最後那個奶奶獨自去了香港,之後爺爺奶奶就再也沒有她的消息了。

爺爺奶奶到了美國以後,等於也是由頭來過,跟上海的安逸比起來,總還是吃了不少苦的,所以對家裏的小輩都比較嚴格。奶奶只生了我爸和姑姑李韻,本來爺爺也不是那種堅持家業要傳男不傳女的老封建,但是姑姑找了個白人未婚夫,爺爺氣壞了,改了遺囑,半毛錢也不留給姑姑。奶奶說,其實姑姑的性格是最像爺爺的了,犟頭倔腦,知道了遺囑的事情之後很快就跟我那個白人姑父結婚了,又很快生了孩子,把爺爺氣壞了,不準我們家任何人再跟姑姑一家有來往。

姑姑沒了娘家人的幫忙,老公和婆婆又不懂,所以就沒有坐月子,奶奶知道以後心疼得直哭,可爺爺還是不改初衷,就是不準家裏人跟姑姑一家來往。

奶奶跟爺爺不一樣,她不是大小姐出身,雖然嫁給了爺爺,可是又經歷了這番動蕩,一輩子也等於從沒有真正享過福,剛到美國的時候因為害怕可能以後就要過窮日子了,她一直偷偷在自己身上省錢,所以我很小的時候她就過世了,過世之前她一直叫著姑姑的名字,可姑姑還是來晚了一步,沒見到她老人家的最後一面。

之後爺爺跟姑姑的關系就有了緩和,他也不管用上海話叫出來會不會拗口,給我、小瑜還有姑姑家的孩子們都取了從王字旁的中文名字,大概是想紀念奶奶……

其實根本沒有人要求我一定要跟什麽出身、什麽人種、什麽籍貫的人結婚,我也覺得其實結不結婚並不重要,而且要找到一個會一直都愛或者只是一直都喜歡的人,真的太難了。對男人來說專一真的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隨便承諾永遠忠於某個人或者某種關系根本沒什麽意義,我只希望在某個讓我快樂的人身邊過一段快樂的日子,無論其他人怎麽說……”

他聽到電話那頭綿長均勻的呼吸聲,沈默良久之後問了一句“睡了麽”,回應他的仍是那個他已經熟悉了的呼吸聲,又是了良久,聽著熟悉的呼吸聲的李念琛也已經迷迷糊糊了,電話那頭才有輕輕的一聲“嗯”傳了過來。

事實證明喜歡吃鹹酸飯的不止是李念琛一個,口味非常接近老美的李念瑞已經被那碗比他最喜歡的中餐廳做的揚州炒飯更合口味的鹹酸飯收買了,早上吃早飯的時候看到沈文瀾都是兩眼放光的,嘴上更是抹了蜜一樣客氣,“嫂嫂,你是不是每個周末都會做飯?”

想起每個超級英雄似乎都是超級能吃之士的沈文瀾喝了口牛奶,對正在發育長身體的正太小叔怕得很,“只是偶爾會做。”

李念瑞操一口很地道的老上海話,眨著大眼睛試圖軟化沈文瀾,“那你還會做些什麽別的嗎?”

沈文瀾被他這幅垂涎三尺的模樣嚇到了,咽了咽口水回答道:“不太難的基本都會啊。”

李楚惠對小兒子的狗腿樣再也看不下去了,“Laura,我們到上海也有一段時間了,你看什麽時候合適安排我們兩家人家見個面,好商量一下關於結婚的事情。還有,你跟阿琛找時間把宴客名單寫出來,派喜帖的時候可不能少了誰的。婚禮想怎麽辦?什麽時候辦?這些都想過嗎?打算去什麽地方度蜜月?你們的假夠用嗎?”

除李念瑞以外的所有聽眾在此刻都相互交換了一個眼色,沒有人不驚訝於李楚惠居然這麽快就松了口,誰會想到她也是在今早看到兒子躡手躡腳地從客房抱著枕頭竄進主臥才有了這個決定的。

“那我盡快安排,關於婚禮的事情,爸媽你們有什麽想法嗎?”沈文瀾又重新披上了乖巧的外衣,重新投入到小媳婦的角色扮演中去了。

“我們就算出機票請美國的親戚朋友過來,人家也未必有空,幹脆以後過去再辦一次好了,這次在上海辦的就以你們女方為主吧。”李勰笑瞇瞇地把一早就準備提出的婚禮計劃說了出來,從此李家的婚禮問題和婆媳矛盾又進入了一個新的紀元。

作者有話要說: 看得出燒鹹酸飯是婆婆大人要求的嗎?婆婆大都覺得自己兒子值得更好的,一般很難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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