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爛糊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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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正是周末,張阿姨照例放假,睡醒後的沈文瀾趁著李念琛外出的空檔,攔了一輛出租車回娘家去了。她在車上給李念琛打了電話,說是這個周末要在娘家過,他欣然同意,似乎還有些責怪沈文瀾“三朝回門”的日子定得太晚的意味。掛了電話本該如釋重負的沈文瀾卻有些悵然若失,對李念琛如此平常鎮靜的表現生出些隱隱的妒忌,又或說是記恨來了。

沈文瀾之所以避而不見也並非是憑空矯情——男女之間相處,嘴上可以極盡猥褻之能事,但是只要尚無肌膚之親,心中也無雲雨之事,縱使喝多了衣衫不整地抱著睡一夜,第二天依舊可以是清風朗月;可就單說剛剛唇舌相纏過的,氛圍就立刻不同了,此後兩兩相望,眉目裏都能看出點肉yu來,話都不必多說,眼角唇邊都已然染上了春*色。

沈文瀾風塵仆仆地回到了娘家,站在門前才意識到自己這樣兩手空空,似乎不像是“回門”,而更像是“逃難”了。掏出鑰匙開了門進去,廚房裏的方萍正在做飯,擡頭看自己那確實是“常回家看看”的女兒一眼,“你昨晚沒打電話給我啊。”

土生土長又在本地上大學的沈文瀾就算是搬去跟李念琛住了,還是保持著每天晚上給老媽打電話的習慣,有時候不過是說說今天吃了點什麽,又或者是遇到了誰,雖然沒說什麽重要的大事,但是聽到彼此的聲音就覺得心安了,這就是血緣,切不斷,扯不散。

方萍一言道破了昨夜的不平凡,這使得她那血脈相連且頗有默契的女兒一顆心更亂了,立刻忘了回門的禮物和自己饑腸轆轆的肚皮,臉色不佳地交代了一句就回自己房間補眠去了。多年來她一直淺眠多夢,迷迷糊糊地一直掙紮在睡與醒的邊緣。

“文文!文文!”沈文瀾睜開眼,原來是方萍在叫她,“你睡了有一會兒了,我叫醒你吃點東西,三餐不定時對腸胃可不好。”

沈文瀾從老媽手上接過碗,低頭一看,是一輩子沒吃過幾次的爛糊面,她的脾氣是“吃軟不吃硬”,可她的口味卻是“吃硬不吃軟”,“我又沒病,幹嘛吃這麽爛糟糟的面啊?”她立刻提出了反對意見。

方萍撈起一筷子面吹了吹,“乖,你睡了這麽久,先吃點軟的熱的,這樣才不傷胃。”她放下那筷子面,從碗底來了一記“海底撈月”,夾了個雞胗肝出來,“喏,硬的在下面,吃了面再吃啊!”

這碗爛糊面做得很是地道,用的不是水而是雞湯,還放了肉絲、青菜、茭白作澆頭,其實平常上海人在自己家吃爛糊面,哪裏有這個陣仗,大多是抓一把青菜下面,煮得爛爛的也就是了,沈文瀾吃著這碗鮮得“眉毛掉下來”的爛糊面,心裏知道自己不管為了什麽原因回來,媽媽都是高興的。女兒嫁了人,在夫家過得再好,還是不如在娘家的自在,她三下五除二地消滅了這碗面,暖意像清泉一樣從胃裏流出來,不一會兒就傳遍了四肢百骸。

吃完面,沈文瀾想到昨晚缺勤的電話,真是不得不嘆一口氣,無他,被老姜辣到了。其實昨晚既不是酒後糊塗,又是你情我願,根本不該覺得尷尬的,像她這樣避而不見反而顯得此地無銀。她倒不是害怕跟李念琛變成一對有證炮you,而是害怕自己離假戲真做越來越近,以後不方便好聚好散,這個問題比起李念琛是不是用了安全措施幾乎同樣現實,同樣重要。

方萍進來收碗,看女兒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就知道事情應該不出她所料。她提了個一直壓著沒敢再提的建議,“你要是周末有空的話,不行我們再去找個什麽醫院……”

“不去不去,”沈文瀾被激素和苦藥湯子折磨得夠了,擺正心態跟方萍說自己跟李念琛是緣淺情更淺,撇開這個不說,就論人家的身價,她一個不知所謂的小白領也是高攀不起的。齊大非耦,所言不虛。

也不知道是從哪裏學來的新潮思想,方萍揚手一拍女兒背脊,“那還有什麽好想的,不就是兩年嘛,咱們享受權利回避義務就行了。”

沈文瀾訝然地看著自己的親媽,疑惑她這種新世紀的思想到底是從何而來的,但又轉念想想這話也確實是話糙理不糙,便幹脆把方萍的這句話當做了日後的行事指導方針。

到了家家戶戶吃晚飯的時間,方萍張羅著女兒回門的晚飯,給李念琛打完電話以後就一直關機的沈文瀾踩著門鈴歡快的節奏去開門,門口拎著五六袋禮品的李念琛直挺挺地站在那裏,笑得再自然不過。事情雖然出乎意料,但沈文瀾還是強作常態,“你怎麽來了?不是說明晚我自己回去的嗎?”

李念琛已經不像是第一次上門那般拘謹了,此時甚至也沒做西裝領帶的標準打扮,只套了件夾克就來了,不著急答沈文瀾的話,遠遠地在不大的屋子裏抓住了方萍的身影,一聲“姆媽”(滬語,媽媽)叫得響亮而標準。

方萍也是一驚,養了快三十年的女兒,平白被一個男聲叫媽,一時間還難以習慣。她定定神,一想李念琛這麽叫也沒錯,便張口喚他進來,騰了地方讓他放下禮品,“來就來,還帶什麽東西啊。”

李念琛自然不同其他魯莽回答“那下次就不帶了”的外籍女婿,笑嘻嘻客氣道:“這是規矩,人家養了二十幾年的女兒就這麽給了我,當然要記丈母娘的好。”這幾句當然也是場面話,其中有幾分真假各人自是心中有數。

方萍端了碗筷出來,說是沒做什麽準備,讓他們夫妻二人隨便吃一頓家常便飯再回去。給女兒女婿夾菜時,方萍替李念琛道出了來意,“文文不懂事,結了婚了還一個人說回來就回來,在娘家吃吃喝喝不要緊,剛結婚就一個人回娘家過夜,也不知道周圍鄰居會怎麽看。”這話面上雖是體諒李念琛追過來接人,實則是說給沈文瀾聽的。

這娘家飯再香,卻還是婆家的飯更長。方萍對女兒閃婚的事可以說是剛剛才消化完畢,放下碗筷嘆一口氣,交代李念琛說:“小李啊,我呢,也不跟你擺什麽丈母娘的派頭了,你跟我們文文這個婚結成這個樣子,我實在是……”

李念琛恭敬地隨著她放下碗筷,“您叫我阿琛就可以了,結婚的事情我也知道辦得不合適,等到放暑假我爸媽領了我弟弟妹妹到上海了,我就補辦酒席,到時候所有認識的同事和鄰居我們都請,算是給文文一個交代。”

這些話方萍也不是沒聽女兒說過,但從正主嘴裏出來才總算心定,最少以後女兒不至於落一個“無媒茍合”的名聲。她轉念想到這婚若是變成真結,到頭來還是她們理虧了人家,嚴厲的口氣立刻弱了下來,“我也知道,你們現在的小年輕啊,我不求你跟文文一生一世,一心一意,你能在還是她老公的時候盡到一個丈夫的本分,盡心盡力了,我也就謝謝你了。”

方萍這話已經近乎掏心挖肺了,李念琛也難再作什麽人情文章,可又似乎無論怎麽答都將是不盡不實,只好乖乖聽著,心裏記下了丈母娘的厲害。

沈文瀾自曉說話起,便是個“飯泡粥”(滬語,話癆),難得有一餐飯是這樣無聲地吃完的。飯後學著電視裏那些外嫁的女兒一般,跟方萍依依惜別,關照些註意身體,按時吃藥之類的瑣事,悻悻跟在李念琛身後回去了。

方萍笑她,“天天通電話還這副樣子,給人家看到,要笑死你了。”

走在前面的李念琛這時方露笑顏,他受西式教育長大,又是家中的長子嫡孫,中國傳統也不由他對父母依戀過度,身邊的美國夥伴們更是紛紛早早地就獨立離巢,就是認得的幾個留學生也是按國際標準教養的,不像沈文瀾“反哺跪乳”得這般親昵。這般於人前毫不隱藏的母女情分他是羨慕的,美式的父母太過“尊重”、“不幹涉”,用在中國人的血脈裏,總覺少了溫情親近,他心中感慨,自然而然地為這省親的終章動容。

除去這層對親情的感動以外,李念琛對於沈文瀾這難得一見的小女兒嬌態也覺得稀奇,瞧她方才那百煉鋼化作繞指柔的樣子,真叫人懷疑現在坐在自己車裏的這位是個精神分裂癥患者。

作者有話要說: 某次下雨天的時候突然想玩小清新——

雨天 空街 碧樹 鳥鳴

接著走了兩步決定自己毀滅小清新——

打傘 砍柴 生火 燒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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