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3章

關燈
第183章

是呀,全平安莊的人,除了完全沒有存在感的孫氏和劉四壯兩口子,沒有人跟她關系不好。就連劉四壯的閨女劉紅娟,這兩年也被兩個堂姐帶動著,跟夏菊花親近了許多。

趙仙枝此時又湊過來小聲說:“我們都不想分開,不管跟誰幹都不如跟著你幹有底氣。你別說你幹不動了,你只要天天在辦公室裏坐著,重活累活操心的活,你說咋幹我們就咋幹。”

“所以平安莊生產隊是不打算包產到戶了?”張書記有些吃驚的看著前幾天還跟自己說,得按上級政策來的夏菊花。

這主意也改得太快了吧。

夏菊花沖張書記搖了搖頭,又點點頭:“平安莊不是不包產到戶,而是因為勞力的原因,大家一起用機器種地更省時省力。我們成立了農業合作廠,社員們人人都在廠裏上班,所以不算違背上級政策吧。”

的確不算違背上級政策,就是在舉國上下人人盼望著土地由自己支配的時候,平安莊卻集體成立農業廠,太與眾不同了些。

不怕別人給她帶什麽帽子嗎?張書記有些擔心的看著夏菊花。得到消息,特意把夏菊花叫到縣委辦公室,要聽她當面說明情況的齊小叔,則直接問出了這個問題。

夏菊花樂了:“能給我扣啥帽子,說我破壞包產到戶?我又沒不讓別人分土地包幹,只有平安莊一個生產隊,大夥想繼續聚在一起致富。咋地,上級還不讓農民致富了?就算有人給我扣帽子,大不了這個大隊長我不當了,還能開除我,不讓我當農民?”

當然不是,上級所以實行包產到戶政策,不就是為了讓大家忙填飽肚子,走共同富裕的路子嘛。齊小叔放下自己的擔心。夏菊花理解的也沒錯,只要是靠自己雙手致富,不偷不搶的誰愛挑啥挑啥去。

不過他還是提醒夏菊花:“一個平安莊生產隊就算了,因為你說了馬上要成立好幾個廠子,人手的確是問題。剩下的幾個生產隊,你就別摻和了。”

夏菊花當然不摻和,不管是李長順還是牛隊長,聽說平安莊生產隊要成立農業廠,找到她問各自生產隊能不能參加,都已經被她拒絕了:這幾年她拉扯另外幾個生產隊已經拉得夠累了,以後大家就八仙過海各顯其能吧。

至於他們出門後各自找到孫慶林,把人罵得狗血淋頭,認為是他在大隊會議上分斤掰兩讓夏菊花寒了心,夏菊花只當不知道。

每個人總要為自己做出的事兒付出代價,孫慶林在大隊會議上的表現,的確沒法讓夏菊花對他有好感:前五隊長是咋失去隊長之職的,接任的孫慶林最清楚。可他還是變成了跟前五隊長一樣的人,只能說是整個五隊的風氣,都有問題。

好在以後這些人這些事,不用操太多心了——大隊長嘛,她又不打算幹幾年,等有人願意接手大隊長這個美差,她就讓賢,夏菊花心裏美滋滋的想。

沒想夠呢,門外已經傳來氣急敗壞的叫門聲:“嬸子,你在家沒?”

院門都沒關,能不在家?夏菊花一出門,就見一臉氣憤的齊衛東,正在停他那不知從哪兒弄來的摩托車。

“咋氣成這樣,生意有問題?”夏菊花想不出除了生意出問題之外,還有啥讓齊衛東如此失態的事兒。

他媳婦難產的時候,都沒見他這麽著急。

從摩托上往下拿東西的齊衛東,白了夏菊花一眼,氣哼哼的自己進了屋,把東西直接扔到腳底下,一副不想搭理人的模樣。

夏菊花更覺得奇怪,給他倒了杯水。還好,水還是接了的。等他喝了兩口,夏菊花又問:“咋一來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誰惹著你了?”

齊衛東從鼻子裏哼了一聲:“嬸子,你這事辦得可真不厚道。”

自己辦啥事了跟不厚道沾上邊?夏菊花深刻反省了一番,最近自己都在忙大隊和平安莊的事兒,都好些天沒見過這小子了,兩人外頭的合作,又一直是齊衛東自己張羅,她就是一個出錢拿分紅,咋上一來就說自己不厚道?

她也不是沒脾氣的人,直接問:“我咋不厚道了?是粉條廠沒給你供足貨,還是方便面廠壓了你的貨不發?”能想到的只有這兩種可能。

齊衛東氣得直喘:“嬸子!人家都把土地分了,你們平安莊咋不分呢?就你這性子,一天不分,你就一天得守在平安莊,咱們合夥的事兒你就一點兒也不管了?是不是他們算計你,非得不分地讓你接著給他們賣命?是誰,嬸子你告訴我,我找他們去。還不讓人輕閑兩天了。”

“我可跟你說嬸子,現在黑市差不多都變成白市了,天天擺攤都沒人管。黑市外頭那條街,攤子越擺越長,賣啥的都有,都跟撿錢一樣。這麽好的掙錢機會,你還天天守在平安莊幹啥,管他們分不分地呢,咱們到縣城、承平、省城掙錢去呀!”

原來是為這個說自己不厚道,那麽夏菊花的話可就說了:“你就因為怕我走不出平安莊著急?”

齊衛東忙不疊點頭,他早看明白了,現在就是最好發財的時候——新秩序建立、百廢待興,幹啥都能來錢。

夏菊花笑瞇瞇:“我走不出平安莊,不等於我的主意走不出平安莊,你說是不是?”

本來氣哼哼的齊衛東眼睛亮晶晶,他那氣只有三分是真,剩下的七分都是用來激夏菊花的,現在聽她說有主意,自然要好好聽聽。

夏菊花早想好現在齊衛東要幹啥了——上輩子的農貿市場,眼前雖然早了一年,可不是不能幹,而且如果幹成了,也是齊小叔的政績,他再往上升一升不是不可能,那麽他們還能把農貿市場開到承平地區去!

不對,就算齊小叔不高升,齊衛東現在也不是不能去承平地區蓋農貿市場!

聽完她的計劃之後,齊衛東本來興奮的表情垮掉一半:“嬸子,你別管平安莊的事兒多好,要是咱們隨時一起商量著,你出主意我跑腿,別說農貿市場,就是百貨大樓都能開得起來。”

夏菊花跟剛才齊衛東一樣眼前一亮:“要是還有錢的話,咱們憑啥不能開個百貨大樓?”到時侯就不是供銷社一家獨大,老百姓也不用看那些售貨員的臉色了。

齊衛東心動的呀,算了算自己手裏的錢,覺得不是不行,就是地方不好選:現在縣城裏的樓房沒有幾座,供銷社恰恰是個二層樓。他要建百貨大樓,自然要比供銷社的更高更大才能壓得過。

“平安莊和三隊要成立的建築隊,不可能一直在村裏給人蓋房子,他們慢慢得走出去。我本來就想過兩天找你,讓你給他們找兩個能看得懂圖紙的人。要是咱們能拿到地,讓平安莊建築隊給咱們蓋樓去!”

好呀!自己的地方,自己蓋的樓,想咋蓋都能隨自己的心意,齊衛東沒有理由不同意,答應自己回去後就找人,如果可以的話,花大價錢也把人給平安莊建築隊挖過來。

“水平得有,人性也得好。”夏菊花提醒他:“要是覺得自己認字多,是市民戶口瞧不起農民,覺得到平安莊建築隊委屈,跟大夥相處不好的人,不要。”夏菊花不是沒有要求的。

齊衛東認為這個要求很正常——建築隊既然要一起掙錢,內部當然得團結,一個處處看不起同事的人摻和進來,用不了多久建築隊就得成一盤散沙,那還能蓋出啥好房子來。

氣呼呼到來的齊衛東,樂顛顛離開。開農貿市場呀,多好的主意,那些人掙的是差價錢,農貿市場開起來,他掙的就是那些掙差價人的錢。掙差價還有賠有賺,他只要把地拿到手,房子蓋牢實些,多少年之後都能一直賺下去。

還有地區、省城,趁別人沒想到的時候他先蓋起房子圈好地,那掙的錢……

不敢想下去的齊衛東,行動力卻絲毫不慢一點,找到齊小叔就是一頓忽悠。齊小叔正在為縣城裏到處擺攤的人頭疼,聽到侄子要把這些攤位集中到一起,讓大家有序擺攤很是支持,與縣領導班子商量之後,決定把農貿市場建在縣城靠西城邊。

地方的方位也是齊衛東想的,因為平安莊就在縣城西邊,有一條平整的馬路相通,平安莊的東西好運過來,外地貨物運來也同樣順暢。

平安莊建築隊剛剛組建,就接下了農貿市場的單子,把李常滿都驚了一下:“隊長,咱們真行呀?”

夏菊花肯定的點頭:“農貿市場雖然你們是頭一次建,其實比咱們蓋房子還簡單,就三面墻,平平地,壘壘墻、上上梁,苫苫瓦。”

明明知道肯定不會如夏菊花說得那麽輕松,李常滿就是覺得聽了之後自己底氣足了不少,笑呵呵的說:“那我得去夏家莊找夏龍說說,讓他多給我準備些磚了。”

夏窪大隊的磚廠聽說包給了夏家兄弟,李常滿當然知道應該去哪兒買磚。至於夏家磚廠燒出來的磚不合格,那不存在:這兩年夏窪大隊用的磚都是夏滿囤、夏滿屋兩兄弟看火燒出來的,質量好著呢。

建築隊副隊長牛家駒(牛隊長)有些不安:“李隊長,我帶的人是還留在村裏蓋房子,還是跟著你去縣城蓋農貿市場?”

“一半一半吧。”李常滿知道,剛組建的建築隊,一定不能因為小小有農貿市場離心,笑呵呵的說:“你帶的那二十幾個人,我看至少有十個成手了,就接著留在村裏蓋房子,剩下的人跟著去農貿市場打下手。”

見牛家駒面帶不解,李常滿向他解釋了一下:“隊長都說了,蓋農貿市場比蓋房子簡單,不用考慮隔間和住人的問題,有個框架就行。村裏蓋房子,咱們自己人得住一輩子,不用成手怕出事。”

覺得有理的牛家駒,同意了李常滿的想法,對那些嘲笑自己一個生產隊長,反而給平安莊的一個普通社員當副手的人,心裏嘲笑了回去:

平安莊的普通社員?有本事你來跟這個普通社員比比,人家的胸懷可比你們這些只看眼前的人寬多了——建築隊有啥事,李常滿都會拉著他一起商量,做出決定也會告訴他為啥這麽決定,一點也不因是正隊長,就覺得自己只要聽招呼就行。

只是聽說小齊除了要在縣城蓋農貿市場,承平地區和省城也要蓋,建築隊怕是得招人。平安莊還能招進來的人不多了,是不是從三隊招人、招多少,牛家駒得好好琢磨琢磨。

不能招那些心大的,免得因為建築隊裏三隊的人多,便生出想取代平安莊的心思來——小齊能把訂單給平安莊建築隊,可不見得同樣給不由平安莊人掌控的建築隊。

夏菊花請薛工程師打聽的電子孵化器也有消息了,現在反而是種蛋成了當務之急。好在包產到戶之後,社員們養雞的定額無形之中取消了,平安莊交收購站的成雞數也隨之一輕。

可以留下足夠的公雞,種蛋還是能保障的。就是隨著雞、豬養得越來越多,汙水處理不得不提到議事日程,排汙廠的修建迫在眉睫。

因有那年高規格參觀團的到來,向湙河排汙治理工作,得到了地區到流經各縣的重視,上游流下來的水是清澈的,平德縣只要治理好自己這一段就好。

夏菊花便給劉志全、劉志雙打電話,讓他們去打聽一下地區或是省城有沒有建排汙廠的現成經驗:說是建排汙廠迫在眉睫,相比後來的養殖場,平安莊這個規模還是太小,建起來應該沒有那麽困難。

就在她等待消息的時候,竟收到了軍報記者張天明的來信,隨信郵來的是一張邀請函,請她到南部戰區做報告,講一講她是如何數年如一日擁軍的。

夏菊花拿著邀請函有些發蒙:“咋還讓我做報告呢,都是人家從戰場上下來的戰士們做報告,我幹的那點事有啥可講的?”

陳秋生想到了另一個問題,看著印得很精致的邀請函問:“是不是咱們平安莊的戰士有上前線的?”

夏菊花心裏咯噔一下:“你一說我心裏慌得很。我要是去問寶玲心裏更得畫魂,你讓翠萍側面問問。志亮可是三四個月沒給我寫信了。”

也是這些日子忙得人分不出心思,否則夏菊花不會註意到劉志亮幾個月沒來信。陳秋生聽了心又往下沈了沈,說:“年前五隊有兩個孩子退伍了,都進了酸辣粉廠,要不把他們叫來問問?”

夏菊花想想搖了搖頭:“不用,特意叫人來問,多心的不定咋想。你說這些孩子也是,退伍又不是啥丟人的事兒,咋還窩在家裏不出門呢。”

對於退伍兩個青年的心情,陳秋生還是有些理解的:一起當兵二十一個人,十九個都留在部隊轉了志願兵,只有他們兩個退伍回家,心裏覺得不自在,覺得自己被人比下去了挺正常的。

好在平安莊有兩個廠子,給他們安排個工作沒問題,又是在部隊訓練過的,據他這幾個月的觀察,兩個小夥子現在適應的挺好,以後當個班組長沒問題。

現在不是考慮那兩個孩子的事,夏菊花得決定自己去還是不去。想了想她給齊小叔打了個電話,聽到那頭不如以往爽朗的笑聲,夏菊花心裏突然更沒底:“去呀,這是咱們平德縣的光榮,你盡管去,等你去南部軍區做完報告回來,想著給縣裏的幹部群眾也做一場報告。”

你可饒了我吧。夏菊花心裏默默說了一句,嘴上應著:“那行,那我就去一趟。對了齊書記,你看你能不能跟張書記說一聲,平安莊大隊長得找人代一下,不能我一走了大隊的活沒人張羅。”

齊小叔在電話那頭還在笑,聽起來倒不象剛才勉強:“你也別難為張書記了。他跟我說你都找過他幾次,想不幹大隊長了,我覺得還是別做夢比較好。”

聽聽,你聽聽,這是一個當縣委書記應該說出來的話嗎?夏菊花輕輕扣下電話,不管放電話瞬間,話筒裏不滿的餵餵聲。

結果電話馬上又打了回來,齊小叔先是不滿的抱怨了幾句,才告訴夏菊花,這一次南部軍區在承平地區,不止邀請了她一個人,一同邀請的還有承平地區宣傳部長和平德縣宣傳部長。

說起來那兩位跟夏菊花也算熟人,上一次正是他們陪著軍報記者來平安莊采訪的。夏菊花聽後卻並沒覺得輕松,而是問:“齊書記,我們平安莊的孩子們,是不是……”

齊小叔在電話那頭輕聲嘆了口氣:“應該已經上去快兩個月了,到了該換防的時候。”

聽明白了的夏菊花,心裏沈甸甸的,咋放下的電話都不知道。她明白自己這次一定要去,還要盡快去,最好讓平安莊的孩子們,下了戰場第一眼見到的就是她。

可是有兩位由副轉正的宣傳部長同行,啟程的時間定在了兩天後。夏菊花沒有心情跟前幾次出門一樣,交待大隊或是各個廠子的事兒,一門心思的在家裏準備吃的東西。

聽說這一次是坐飛機去,飛機可以托運,那她能多帶點東西,讓遠離家的孩子們,多吃上兩口家鄉的吃食:

留著下種蛋的公雞和母雞,殺了,鹵了,鹽加重一點應該壞不了。十只雞,一個孩子半只夠解饞了吧?

糖油糕,炸得松軟金黃,用油紙包好,單獨拎著,不跟別的東西放在一起,壓不壞吧?

熏肉,皮肉燒得發紅變褐,透過肉皮似乎能看到軟爛的肉,拿到塑封機包裝一下,也能放幾天。再烙上幾斤大餅,就是正宗的熏肉大餅。

對了,再帶上自家下的大醬,給孩子們抹到餅上,以前在家時孩子們肯定沒吃過幾回,這次讓他們吃個夠。

至於鞋墊,她自己做好的幾雙,再去七奶那兒拿幾雙,咋也得給每個孩子帶兩雙才行。

送行的齊小叔等人,看著夏菊花那個大大的包袱,沒有一個人埋怨她不該帶太多東西,兩位部長甚至上前一人拎了一邊,替她拎起包來。

一路上夏菊花都是沈默的,哪怕因為暈機吐得天昏地暗,她也沒發出太大的聲音。直到下了飛機,看著部隊來接的領導中,有見過一面的張記者,才用嘶啞的聲音問出頭一句話:“我們平安莊的孩子們,都撤下來了嗎?”

張記者向身後看了一眼,一位明顯是領導的同志向他點了點頭,他才說:“是,都撤下來了。夏大隊長帶了這麽些東西,不是來給我們做報告的,是來慰問的吧?”

聽著他故做輕松的話,夏菊花心又是一沈,覺得天昏地轉的站不住身子,被平德縣李紅林部長扶了一把才沒倒,聲音更低的問:“都好好的?”

張記者沈默了,無論如何他都不能再輕松的向夏菊花說:好好的。

他的沈默夏菊花接收到了,沒有再提其它的問題,隨著大家一起上車、趕路、下車,看起來越來越平靜,竟然沒再暈車。

兩位宣傳部長對視了一眼,一齊看向夏菊花那個大大的包袱,又看看張記者。

張記者扭頭看向窗外。

車子在軍營前停了下來,有士兵上前檢查,夏菊花看著全副武裝的戰士,心裏想的是,平安莊的孩子們,曾經也如此武裝過。

駛進軍營,年輕的身影隨處可見,更可以聽到炸雷一樣的口號聲、命令聲,聽上去陌生又親切。一路沈默的夏菊花,眼睛舍不得離開那些年輕的身影,她想把這些身影都記在腦海裏。

“夏菊花同志,歡迎你,歡迎你這位一直默默支持著前線的擁軍模範。”部隊首長親切的跟夏菊花握手,她也回握了一下,眼睛不由向首長身後看去,領導身後也有年輕的身影,卻不是平安莊的孩子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