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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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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安寶玲不擔心平安莊還有人給夏菊花氣受,只怕有不開眼的說難聽話讓夏菊花生氣——剛才出院門的時候,遠遠看到孫氏正是往夏菊花來的路上走來著。

夏菊花緩了一下說:“誰能說啥不好聽的。是我聽說七奶也要集資,想勸她別集了。可她不幹,我覺得有些不落忍。”

安寶玲這才放心,拉著夏菊花到老院西廂房坐下,小心的說:“嫂子,你說我集多少錢合適?”

夏菊花有些奇怪:“不是都說了嘛,集資多少都憑自願,得本著自己家的錢來。”

“可是嫂子,這事兒是你提出來的,要是咱們家裏人集的少了,別人不得說你閑話?覺得家裏人都不信你,不跟著集資,那路咋修起來。”安寶玲把自己的擔心說了出來。

這輩子夏菊花可不把別人說啥放在心上:“誰愛說就說去,我自己都不怕你怕啥。”

剛說完,李大丫就在門口問安寶玲,是不是大嫂來了,得到肯定的答覆也進來了,問的是跟安寶玲同樣的問題。

夏菊花就對兩人說:“你們別覺得這事兒是我提出來的,就有負擔,怕自己集少了,人家覺得你們不支持我工作。你們啥情況我還不清楚,不是都想著秋後蓋房子嗎,該蓋就蓋,啥也不如把房子建好了重要。”

話音剛落,院子裏傳來了咣啷一聲,象是啥重東西掉在地上了。李大丫恰巧站在門口,探頭往院子裏一瞧,就見孫氏呆呆站在院子當中,腳下是一筐已經散落的紅薯秧。眼神,正看向西廂房,與李大丫望出去的目光,對視在一起。

然後兩人的目光,同時看向地上散落的紅薯秧和籃子,誰也沒有出聲。孫氏再擡頭看李大丫的時候,見她已經扭過頭去進屋了,問都不問自己為啥采紅薯秧,又為啥把紅薯秧撒到地上,心裏五味雜陳。

進屋的李大丫小聲向夏菊花和安寶玲說了院子裏的情況後,三個人都沒吭聲。說啥呢?現在看孫氏確實有些可憐,可前些年她帶著劉四壯兩口子做的那些事兒,屋裏三個人都是受害者,誰也不能當成沒發生過。不主動找孫氏幾人的麻煩,已經是她們最後的底線。

直到院子裏響起收拾紅薯葉子的聲音,又消失得無聲無息,夏菊花才向李大丫說:“你跟寶玲不管幹啥,不用考慮我,跟二壯和三壯商量後再說。”

那兩也沒心情再跟夏菊花分辨,把人送出院門,相視苦笑了一下,都覺得夏菊花說得有道理:還是快點蓋好房子搬出去吧,這個老院住不得了。

很快,平安莊生產隊可能集資到的數據,就由紅玲匯總出來,報告給了夏菊花:加上她的那五千塊錢,平安莊生產隊預計可以集資四萬七千一百塊錢,平均每戶集資五百元!

聽到這個數字的夏菊花,與李長順他們聽夏菊花說可以集資五千塊錢是一模一樣的,問紅玲:“你沒算錯?”

紅玲笑了:“大娘,我都算了好幾遍了,肯定沒錯。”說著,把自己記的誰想集資多少錢的名單,遞給夏菊花。

接過來看過,夏菊花問:“你咋也集這麽些呢,是不是把自己攢的那點兒錢都集進來了,等結婚日子定了拿啥做嫁妝?你爹娘要蓋房子,恐怕給你拿的不會太多。”

紅玲完全不當一回事兒:“大娘,你說啥呢。我們家又不跟小趙要彩禮,陪嫁多少盡力就行,他們家還能挑理?再說這錢是我自己攢的,我爹娘都沒要,我想咋花就咋花。集資了一年還有利息,那不是白得的?”

現在的紅玲,可不是當初親娘給一塊多錢就美的不知咋好的閨女了,白紙黑字寫著她要集資三百塊錢。這錢肯定是進了編席組後掙的。

聽她自己有主意,說的也一套一套的,夏菊花也不深勸——自己生的那兩個她都眼不見為凈,紅玲這個侄女再懂事,她最多也就提醒一句:“一看你爹娘就沒要你的工分,誰家閨女能比得上你,你可別忘了你爹娘的好兒。”

盡管夏菊花不再勸紅玲不要集資,可該替李大丫兩口子說的話還得說。

哪怕是平安莊生產隊,沒出門子的姑娘們在編席組掙的錢,也只有李大丫兩口子,都讓姑娘全自己拿著,剩下的都是由爹娘由起來,貼補家裏的兄弟——多少年的慣性思維,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變的。

“大娘,我都知道。”紅玲湊上來坐到夏菊花身邊:“我爹娘疼我和紅翠,我們心裏都記著呢。我跟你說大娘,我不是把錢都集資,還留了一百塊錢呢,就等我爹娘蓋房子的時候給他們,也算我爹娘沒白養我一場。”

所以家庭成員之間,真不讓哪一方一味的付出。看吧,李大丫兩口子心疼閨女,紅玲不也一樣心疼爹娘?

“姐,你是不是也要集資?”紅翠突然進了屋,沖著紅玲就喊:“你咋不告訴我一聲呢?”

得。這也是被李大丫兩口子心疼的一個,算是姑娘裏有錢的主。夏菊花笑著讓她坐到紅玲身邊,給姐兩說和:“你姐跟你不一樣,她都快結婚了,所以不跟家裏一起出,將來得了利息也算她自己的。你連對象還沒有呢,你爹娘出了就是你出了。”

紅翠這兩年長開了不少,當著編席組的會計,每天都得給婦女們記定量,鍛煉的說話辦事都比以前爽利多了:“大娘,你別老向著我姐。是,她是要結婚了,可現在不還是家裏的人嘛。再說修路正是用錢的時候,我也得出一份力。大娘,我想幫你把路修起來。”

說不感動是假的,夏菊花覺得如此替自己著想的侄女,如果拒絕了她的請求,反而更傷孩子的心,那還不如現在把集資款收下,反正每年也有利息,就當給她們存錢了。

而她們結婚的時候,夏菊花要隨一份重禮,好讓她們心裏更有底氣。

聽夏菊花都同意了,紅玲也不再反對,把紅翠準備集資二百記到紙上。那頭常會計也把另外四個生產隊可能集資上來的錢統計了一份:

三隊能集資上來的錢最多,一萬兩千零五十塊,接下來依次是小莊頭、四隊和五隊,都沒超過一萬塊錢。其中小莊頭又是最多的,預計能集資九千五百塊錢。

見李長順似乎對小莊頭的集資數有點不滿意,夏菊花便勸他:“集資集資,都說是讓社員們自願,那就該大家願意出多少就出多少。非得比個高低,不變成攤派了?要我說,全大隊能集資八萬多塊錢來,已經不少了。”

李長順想說,八萬多塊錢裏頭平安莊生產隊占了一半,一想夏菊花自己掏出的五千塊錢來,還是把話咽下去了。

夏菊花說得沒錯,在這個時代,平安莊大隊能家家有餘錢,還願意拿出來修一條可能自己走不了幾回的路,社員們已經很盡心了。再在各生產隊可能集資錢數上比較多少,就有些不講理了。

畢竟大家前兩年還為餓肚子發愁呢,按常理來說,有了一點餘錢,那是恨不得藏起來,連家裏人都不知道放在哪兒才好。現在夏菊花一聲招呼,就要把他們自己好不容易藏好的錢取出來,每一個想參與集資的社員,都是下了大決心的。

那些準備參與集資的社員,還不是相信夏菊花?

對於夏菊花的這份號召力,齊小叔也是很吃驚的——他知道夏菊花在平安莊大隊威信高,但沒想到已經高到了這種程度。

近八萬三千塊錢,緊緊手的話這路真能讓她修起來。

所以齊小叔看劉力柱寫的那份報告是認真的,不明白的地方問的也十分仔細,然後就讓夏菊花在辦公室等著他,自己拿著報告出了門。

也沒等多久,通信員便過來通知夏菊花,齊小叔讓她到書記的辦公室去。夏菊花心裏忐忑,臉上很鎮定的進了通信員敲開的門,聽到齊小叔向她介紹:“這是咱們陳書記。書記,這就是平安莊大隊長夏菊花同志。”

陳書記十分親切的跟夏菊花握手,請她坐下後,才問起她咋想起修路,想修啥標準的路,準備咋修,資金從哪裏來,是不是準備償還等等。這些報告裏都有,人家書記要再聽一遍,夏菊花自然得詳細的一一進行說明。

聽完後陳書記沒有馬上回答,沈吟了一會兒才說:“夏菊花同志,你為了保障平安莊大隊的農副業生產,準備帶領平安莊大隊社員修路,工作如此積極主動,讓我跟齊縣長都十分感動呀。”

“這讓我想起了紅旗渠,沒想到我們平德縣也要出一位打通城鄉橋梁的女英雄。好,這種想法很好,平安莊大隊的社員們在你的帶領下覺悟這麽高,主動要求集資,好發展平安莊大隊的農副業生產,同時為部隊、縣裏排憂解難,是很了不起的壯舉,我和齊縣長,代表全縣人民感謝你們呀。”

夏菊花先還聽得一頭霧水,最後兩句話時明白過來,原來領導是在給她們的行為定調子——平安莊大隊修路,不是她夏菊花一個人異想天開,而是全體平安莊大隊社員的決定,為了更好的發展農副業生產。

她不由感激的向陳書記說:“是,我們平安莊大隊全體社員,願意為部隊和縣裏的建設添磚加瓦。”

見夏菊花明顯聽懂了自己的意思,陳書記臉上的笑容更多了,把茶幾上的水杯向夏菊花推了推,說:“當然,你們大隊想修路這事兒,縣裏應該全力支持。可是齊縣長應該已經跟你說過了,咱們縣的經費有限、供銷社的協調能力也有限,恐怕除了人力上支援一下平安莊,物資這塊得讓你們自己想辦法了。”

只要縣裏同意讓修路就行——從平安莊到縣城有三十多裏地,那路並不是平安莊一個大隊在用,修起來勢必有一段時間讓途經的大隊出行不便。縣裏同意了,將來出現矛盾就會幫著協調,省得路修不下去。

夏菊花聽了連連點頭:“我們都想好了,不管路修到哪個大隊,都用那個大隊的勞動力,跟他們換工。”該表的態一定要表達到,免得領導協調的時候不好跟別的大隊說。

“這樣很好,”陳書記對夏菊花的每一個主意都很讚同:“用途經大隊的勞動力修路,可以增加他們大隊社員的收入,也可以有效的避免矛盾。對了,物資方面你有啥想法沒有?”

夏菊花能不考慮這個問題嗎?她向書記表示,自己兩個兒子一個在省供銷系統、一個進了地區供銷社,昨天她已經給兩個兒子都去了電話,讓他們幫著打聽一下哪裏能買到修路用的石子和水泥。

陳書記笑著問:“聽說省供銷系統的領導,一直很關心平安莊大隊的發展,你沒想過找他們想想辦法嗎?”夏菊花敢以一個大隊之力修路,能跟省供銷系統協調溝通,應該也是她的底氣,咋就沒想著用一用呢?

夏菊花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說:“我還不知道縣裏同不同意我們修路,所以沒好意思麻煩供銷系統的領導。就怕萬一修不成,人家供銷社卻幫著協調完了,不是白麻煩人家了嘛。”

“那部隊呢?可以說平安莊的路被破壞,跟部隊一直運送紅薯和酸辣粉有很大關系,你沒想過讓他們出一份力嗎?”陳書記聽夏菊花說還沒想好是不是麻煩省供銷系統,又問了一個問題。

盡管問問題的是一縣書記,夏菊花還是正了顏色,有些嚴肅的說:“雖然路壞了跟跑大車有一定的關系,可人家部隊不是有意的。部隊忙的都是保家衛國的大事兒,咋能為這麽點小事給他們添亂呢。人家讓我們幫著加工酸辣粉,是對平安莊的信任,不是我們向人家要好處的理由。”

“好!”陳書記輕輕拍了一下茶幾:“夏菊花同志,你這個覺悟真的很讓人敬佩。的確,部隊忙的都是保家衛國的大事,我們不應該認為替部隊做了一點兒工作,就處處想占部隊的便宜。”

問題是自己從來沒想過占部隊的便宜,是你自己先提起的。夏菊花有些狐疑的看向陳書記,發現人正目光炯炯的盯著自己,心裏猛地意識到,陳書記這是在提醒她,一旦部隊發現平安莊修路,也不能讓他們覺得,這路是為了替部隊運送物資才修的。

盡管心裏有些委屈,夏菊花還是向陳書記點了點頭,表示自己明白了領導的意思。陳書記很是滿意的站了起來,說:

“那好,既然你們都考慮清楚了,那麽縣裏會盡快把你們要修路的情況匯報到地區。不過你也不要報太大希望,地區肯定會同意你們修路,不過經費同樣緊張,可能也不會給你們提供啥實質性的幫助。”

本以為只要縣裏同意就可以開始修路的夏菊花,那天齊小叔說要匯報地區的時候並沒放在心上,現在聽陳書記也說要匯報到地區,有些發蒙:“我們沒指望地區出錢,還用報給他們嗎?”

齊小叔笑了:“這是工作程序,不能因為你們自己集資,就不向上匯報。難道等你們的路修好了,地區還不知道自己管理的地方,出現了一條高等級的鄉路?那成啥話。”

理自然是這麽個理兒,夏菊花有些擔心的問:“那我們可以開始準備了嗎,還是得等地區批下來再準備?”

陳書記與齊小叔對視一眼,向夏菊花點頭說:“可以開始準備了。對了,你們跟交通局聯系過沒有,請他們過去勘測過了嗎?”

夏菊花再次搖頭:“不是就在原來的路上修嘛,還用找人勘測?”

齊小叔看了看手裏的報告,上頭還真沒寫何時勘測的事兒,便知道夏菊花是真不懂,有些無奈的搖了搖頭說:“書記,我覺得你剛才誇早了。她這不是考慮周全,而是全憑著一腔孤勇,想幹就幹呀。”

陳書記倒替夏菊花開脫說:“平安莊大隊一直搞農業生產,修路對他們來說是頭一次,不知道應該先勘測好路基甚至可以去彎取直,這也正常。這事就由你替平安莊協調一下吧?”

雖然挖苦了夏菊花,齊小叔對於協調的事兒並沒有推托,帶夏菊花回到自己辦公室後便打出一個電話,很快交通局長便來到他的辦公室。

聽說平安莊大隊要自己修路,交通局長同樣一臉驚奇,再聽說縣主要領導都支持,馬上答應會派兩個技術過硬的技術員幫著平安莊勘測。

“對咱們平德縣來說,平安莊大隊修路都是一次創舉,也是溝通城鄉的大好事,同時減輕你們交通局的負擔嘛。”

齊小叔對交通局長的上道很滿意,說出來的話裏有肯定也有鞭策:“所以你們局裏也有配合一下,畢竟那路修好了,不是平安莊大隊一個大隊用。人員問題你們要解決好,人員的工費問題也要自己解決好。”

兩個技術員,是在辦公室裏喝茶看報還是勘測道路,交通局都給他們開同樣的工資,所以局長把胸脯拍得很響:“請縣長放心,雖然我們交通局資金有限,可是幫助平安莊解決一下技術上的問題,還是可以抽出人來的。”

對此齊小叔可以看後效,夏菊花卻熱情的向局長保證,平安莊一定會照顧好兩位技術員的生活——不管是薛技術員還是林技術員,對平安莊的幫助都十分大,所以聽說要去的是技術員,夏菊花還沒見人就覺得親近。

既然縣裏已經同意修路,還給安排了技術員,夏菊花便趁熱打鐵,當天就讓李大牛、劉志福接技術員到了平安莊,把兩名技術員安排在大隊部以前林宏亮兩人住的屋子裏,晚上更是在自己家裏給兩人接風。

孫招弟自從小滿開始坐月子,便兩個院來回跑著照顧,聽說夏菊花要替勘測道路的技術員接風,又跑回自家要禍害養的那幾只老母雞,被夏菊花給攔住了:“你快饒了那幾只雞。從小滿坐月子到現在,你那雞都快被吃絕了,今天說啥也不能殺了。”

孫招弟被她說得想笑:“你自己看看,那三十只不是我養的,到年底一樣能殺著吃肉。”說完讓拉著夏菊花去看自己的雞圈。

夏菊花不為所動,告訴孫招弟她已經讓劉志福去買肉了,虧不了兩名技術員的嘴,孫招弟才算做罷。晚飯夏菊花親自下廚房,燉了一鍋紅燒肉,又炒了肉未茄子和手撒包菜,攤了金黃的雞蛋,讓兩個交通局的技術員暗暗吃驚。

難怪平安莊大隊自己就敢修路,原來他們的生活已經這麽好了。

真的別怪兩名技術員眼皮淺,現在雖然比那十年寬松多了,可不管城裏還是農村,想買肉一樣需要肉票,這麽一大盆實實在在的紅燒肉,他們這些拿工資的人,一年到頭也舍不得吃上一回。

更別說除了紅燒肉外還有肉末茄子,他們見都沒見過這種吃法。

被夏菊花叫過來一起吃飯的薛林兩位技術員,看出交通局技術員的震驚,笑著當起了主人,給兩人讓菜讓飯,倒省了夏菊花的事兒。

“我跟你們說,嬸子家最好吃的可不是紅燒肉,”薛技術員咽下一口肉後,很沒有說服力的回味了一下,對兩名交通局技術員說:“是嬸子現調的酸辣粉兒。”

夏菊花有些好笑的問他:“那天天給你吃酸辣粉兒,你別挾紅燒肉了。”

薛技術員不以為意的說:“紅燒肉哪兒都有人做,可酸辣粉還是嬸子你現調的好吃。我要京城的時候老想著,啥時候把酸辣粉吃夠了才好。”

“這些天還沒吃夠?”夏菊花更覺得好笑:“不是還給你郵來著?”

“那能是一個味嗎?”薛技術員氣的聲音都提高了:“我說的是嬸子你現調的。這回我回京城之後,又得好長時間念著平安莊的酸辣粉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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