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1)

關燈
第97章(1)

陳秋生當著夏菊花的面,解答婦女們的問題,就相當於夏菊花給陳秋生背書,將來真出現什麽問題,婦女們完全可以拉著陳秋生到夏菊花面前對質。

反正夏菊花是平安莊大隊的大隊長,還管不了陳秋生一個生產隊長了?

正是出於這種心理,婦女們在得到陳秋生的答覆之後,很是心滿意足的離開,只有趙仙枝幾個還戀戀不舍的圍著夏菊花。

“隊長,你晚上來我們家吃飯吧。”趙仙枝突發奇想,對夏菊花發出邀請。

“要來也是來我家。嫂子,你多少年沒回老院吃飯了,今天晚上帶著孩子們一起上我家吃。”安寶玲覺得趙仙枝的主意不錯,毫不猶豫的借用了。

常仙草選擇跟趙仙枝統一戰線:“上老院幹啥,就你們家那個老太太,隊長去了肯定給隊長掉臉子,隊長能吃消停嘍?還是去仙枝家,我也跟著湊個熱鬧。”

夏菊花趕緊制止她們這個念頭:“我誰家也不去,你們也給我回去編籃子去,要是耽誤了訂單,秋生不收拾你們我也收拾你們。”

趙仙枝拉了常仙草一把,邊飛快的向場院走邊扭頭沖夏菊花喊:“你不去也得去,不光你去,在場的人都得去,誰不去我就站到街上罵街,讓你當不成大隊長。”

面對這樣的威脅,夏菊花真是無奈了,安寶玲幾個紛紛勸她:“嫂子,去吧,我們早想請你好好吃頓飯了。這一年你多累、操了多少心我們心裏都清楚,我們都不白吃趙仙枝的,就當大家打平夥,誰去誰拿著自己的口糧。”

最終夏菊花沒能拒絕這頓飯,此時能說出請人到家吃飯的人,真是懷著最大的誠意才開口的,哪怕只是喝碗粥,夏菊花也得到場。

意外的是李常旺都被趙仙枝趕去跟李常滿做伴兒,孩子們也被李常旺帶走了,家裏只剩下夏菊花幾個婦女。菜是趙仙枝自己殺了只雞,常仙草炒了幾個雞蛋,安寶玲帶了腌肉,李大丫實實在在的帶來足夠幾個人吃的面條……

“隊長,我跟你說,我是打心裏佩服你。多虧跟著你幹,我才覺得自己這輩子沒白活。”趙仙枝一開口就帶了顫音:“別看我以前在李常旺跟前也沒慫過,可我這心裏從來沒象今年這麽有底。”

常仙草幾個跟著點頭,安寶玲也說:“嫂子,以前我覺得你心硬,你是能幹,可對咱們婆婆……今年三壯出了事兒,我才知道你當時是啥心情兒,你可別怪我以前不懂事兒。”

如果說平安莊有誰是夏菊花掛心的,安寶玲絕對排在前頭,所以聽安寶玲近乎自責的話,夏菊花沒讓她接著說下去:“前些年要不是你一直跟我說說話,我都未見得能熬得過來。”

李大丫有些不好意思的說:“嫂子,我這人不會說話……”

夏菊花趕緊搖頭:“咱們都處了多少年了,誰還不知道誰啥性子。那幾年你和二壯也沒少照顧我們。”

可劉二壯當生產隊長的話,劉紅玲是沒法兒當上生產隊會計的——劉二壯這麽些年都沒想起讓生產隊的孩子們學認字是一方面,他當生產隊長劉紅玲不適合當會計是另一方面。

張翠萍眼圈已經紅了:“隊長,別看陳秋生當了生產隊長,可我這心裏覺得,還是你當生產隊長我心裏才踏實。”

“胡說啥呢,要是秋生聽見了不得跟你幹架?”夏菊花跟張翠萍開了句玩笑後才說:“我雖然說是當大隊隊長,可人還住在平安莊生產隊,有啥事兒見面就能說。”

幾個人的心情,因為夏菊花的話好了不少,邊吃邊說起平安莊婦女們前後的變化。不說沒想到,一說起來平安莊婦女們的變化還真不小:

先就是大家掙的不比男人們少了,關鍵是平時就能見到活錢,不象男人們要等到分紅的時候才能見到錢。這讓婦女們在家裏說話硬氣起來,連男人進廚房做飯都覺得理所當然了。男人下廚房,以前哪個女人敢想?

接著就是家家都沒啥婆媳矛盾了:不管是當婆婆的還是當兒媳婦的,都忙著編席編籃子,又天天在一塊幹活,誰幹啥是啥樣的人,一年相處下來大家心裏都清楚著呢,有那想背後挑點兒事兒的,自有八雙眼睛看著,要點兒臉的人都不會那麽幹。

最大的變化是婦女們都開始認字,因為自己認字重視起孩子們的學習來,凡是在劉力柱那裏學習的孩子,聽說年後都會到大隊小學上學,沒有一家因為要讓孩子幫家裏幹活,不讓孩子上學的。

“都是看著紅玲因為認字能當上會計,才心動的,要不有幾家恨不得馬上讓孩子去掙工分呢。”趙仙枝表示對那樣人家的鄙視。

夏菊花是知道以後的時代,不認字會吃多大的虧,讚同趙仙枝的觀點:“不到十歲的孩子們就算下地,一天能掙四個工分都算高的,再說太早下地幹活,身子都累壞了,以後長不高,連媳婦都不好找。”

八/九十年代的孩子們為啥比七十年代的孩子們長得高,除了營養好以外,重活幹得晚占了很大一部分原因。現在平安莊的社員,哪家沒條件讓孩子們晚幹兩年活兒,可不能撿了芝麻丟了西瓜。

說說笑笑間時間過飛快,感覺沒說啥,劉志雙就在外頭叫門,笑嘻嘻的對開門的趙仙枝說:“嬸子,你們也太能說了,明天不上工啦?我娘咋也說住了,都天黑了該看不著道了,讓她跟我先回家吧。”

“別裝孝順了,你娘在我這兒吃的飽說的好,你咋現在就來接她了?”趙仙枝因為夏菊花的關系,看劉家的人分外順眼,表現就是跟劉志雙說話十分不客氣。

劉志雙有些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聲音裏有點急切的說:“嬸子,我們家裏真有點兒事,我和我哥我嫂子都不知道咋辦,得讓我娘回去拿主意。”

即然劉家有急事兒,趙仙枝了不好再留夏菊花,幾個人一起把她送出門,都問劉志雙家裏出了啥事兒,劉志雙看了夏菊花一眼說:“娘,你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夏菊花回家一看,才明白劉志雙為啥沒當著別人的面說:一見她回來,王彩鳳和劉志全兩個就從東廂房裏往正房搬東西,雞蛋、掛面、紅糖都是論盆裝的,甚至還有兩只老母雞。

“這是哪兒來的?”盡管心裏想到了,夏菊花還是有些不敢相信的問了一句。

王彩鳳帶著些為難又有些驕傲的說:“沒等天擦黑呢,七奶就拿著十個雞蛋過來了,後來老董爺拿了掛面,然後一家一家的就沒斷過。本來我們想著娘你難得跟人說說話散散心,不想叫你,可現在這些東西越來越多,我們有點兒害怕,就讓志雙……”

夏菊花有些無奈的問:“誰家送來的是啥,都記住了嗎?”去年大家就來過這麽一出,今年王彩鳳幾個一開始大意了,再想拒絕的時候,顯然已經收不住手了。

劉志全翁聲翁氣的說:“彩鳳和志雙他們兩個記著呢。”

劉志雙就遞過兩張紙來,上頭用鉛筆寫著人名和送的是啥。字寫的不算好看,記的卻十分清楚,不會再發生去年那種憑腦子記亂了的問題。

見婆婆一直看著名單不說話,王彩鳳有些擔心的問:“娘,這東西還留到五爺生日的時候,給大家加菜嗎?”

夏菊花搖了搖頭:“不行,這回不能再給五爺加菜了。以前我是平安莊的生產隊長,生產隊的人送了東西全給生產隊的人吃了,是肉爛在鍋裏。可現在我是平安莊大隊的大隊長,不光平安莊生產隊的人看著咱們家,那四個生產隊的人也看著咱們家呢。”

那這個大隊長當的可真一般。王彩鳳自己覺得,去年婆婆一說給五爺加菜,帶動得全生產隊的人紛紛把家裏的菜貢獻出來,大家湊到一起熱熱鬧鬧的吃飯聊天,那場面又熱鬧又讓人懷念,巴不得今年再來這麽一場。

跟王彩鳳同樣想法的不是一個兩個人,所以第二天陳秋生又吹哨叫大家先開會再上工,然後大家發現所謂的開會是夏菊花帶著家裏人,按著名單要把自己送給夏菊花的東西分回去,一個個都不想接。

“隊長,我這東西也不是真的給你的,是給五爺過生日的時候加菜用的。”

“對呀對呀,咱們不是還要給五爺過生日嘛,我怕自己忘了,先存到你們家,到時候一起拿到竈上就行。”

一個這麽說,兩個這麽講,夏菊花不得不沈下臉來:“大家的好意我心領了,可這東西我是真的不能收。你們有心想給五爺生日加菜,到那天自己送過去就行了。”

“你們想想,要是我收一個雞蛋或是一把掛面,以後大隊裏遇到啥事兒,我替平安莊說話的話,那四個生產隊的人,會不會覺得,我是拿了平安莊人的東西,才替平安莊說話的?”

趙仙枝雖然沒參與昨天送東西的行動,卻覺得夏菊花帶平安莊人忙活一年,讓大家的日子肉眼可見的越來越好,收點兒東西不算個啥:“他們願意咋想咋想,大不了你別幹那個大隊長了。”

“胡說。”聽到消息的五爺,在劉大喜的跟隨下過來了,正好聽到趙仙枝又鼓動夏菊花不當大隊長,不由沈下臉先把趙仙枝鎮唬住:“她不當大隊長,那兩臺拖拉機能成平安莊大隊的?沒了拖拉機,來年你們又得自己翻地,用肩膀挑水澆地,那累你們願意再挨一遍?”

夏菊花一個沒註意,讓五爺把她不得不當平安莊大隊長的原因給說了出來,把平安莊生產隊的人都聽楞了,接著好幾個婦女的眼圈都紅了:她們隊長太不容易了,為了不讓平安莊的人挨累,她自己得挨更多的累!

“是我讓菊花為難了,我老婆子先把自己的東西拿回去。”七□□一個站出來,慢慢走到擺東西的桌子前頭,向王彩鳳說:“彩鳳呀,七奶昨天拿的是十個雞蛋。”

王彩鳳數出十個雞蛋遞給七奶,向老人家微微彎了彎腰,五奶一笑:“以後你婆婆忙,要是兩孩子鬧,你一個人看不過來,就給五奶送過來。七奶別的不能幹啦,帶帶孩子還行。”

王彩鳳再向七奶笑一下,見別人跟著過來,低頭看紙上寫的人名後頭的東西,小聲告訴劉志全是啥,劉志全就把東西拿出來,遞給來人。

五爺看著劉家人有條不紊的配合,向站在自己身邊的夏菊花說:“你說的對,人還得認字。你看這麽些人這麽些東西,志全兩口子一點兒不亂的都發回去了,以前不認字的時候可做不到。”

夏菊花看到劉力群遠遠走過來了,知道他是來找自己的,笑著對五爺說一句:“要不我咋說讓大家都盡量認點兒字呢。五爺,劉隊長過來了,我得去大隊了。”

“去吧,都答應人家了,還能不去?生產隊這邊你放心,有我和秋生呢。”五爺也看到了劉力群,沖他點了點頭放夏菊花離開。

劉力群來找夏菊花,是李長順見到上工的點兒了,夏菊花還沒到大隊部,怕她還對當大隊長有抵觸,特意讓劉力群來找一趟。

沒想到看到平安莊人一個接一個從劉家人手裏領東西,劉力群自然要問問是咋回事兒,夏菊花就將情況簡單的說了一下。

劉力群聽了很感慨的說:“平安莊社員心裏感謝你呢。其實那幾個生產隊的社員也都念著你的好,以後工作上不會給你出難題。”

但願吧。夏菊花心裏盼著各生產隊真不出啥狀況,人跟著劉力群來到大隊部,李長順和常會計已經在等著她了。錢好點兒,大隊的東西也好點兒,交接工作沒啥難的,不到半天就完成了。

“菊花呀,接下來你想幹點兒啥,各生產隊該幹點兒啥?”李長順笑的一臉慈祥。

夏菊花自己也不是沒想過,就說要到各生產隊走走看看,了解了解情況。李長順想了想對劉力群說:“我腿腳不好,你跟著菊花一起去吧。”

夏菊花和劉力群都譴責的看著李長順,他就使勁捶自己受過傷的腿。夏菊花兩人有啥法子,各自推了自己的自行車,先上小莊頭。

常會計等兩個人出了大隊部的院門,才問:“大隊長,你說我們丫頭跟劉志雙的事兒,還有指望沒有?要是沒指望的話,我就給丫頭張羅別人了。”

說起這個李長順心裏也沒底:“誰知道夏工作是咋想的,我跟她側面提了幾次,她都說看劉志雙自己的意思。”

常會計聽了直嘬牙花子:“這可咋整。我早跟我們家丫頭說過了,看她那意思也挺中意劉志雙的。現在夏菊花偏當了大隊長。我聽說平安莊生產隊隊長換成了陳秋生,會計是劉紅玲,她兩兒子一個都沒幹。”

“她那人謹慎著呢,才不會幹讓人說嘴的事兒。”李長順越想越覺得劉志雙跟常春芽的事兒懸:“在平安莊生產隊她都避嫌,你們一個大隊長一個大隊會計,這事兒你回家還是好好跟丫頭說說吧。好小夥子多著呢,那個劉志雙是二婚,也不算多好。”

繼夏菊花和劉力群之後,常會計也用譴責的目光看李長順了。

夏菊花和劉力群現在已經到了小莊頭,正在聽李大牛說著小莊頭的情況:“我們生產隊就一百零三戶,九百七十七個人,帳上有一百二十多塊錢。今年的工分值你們也都知道,沒法跟平安莊比。”

誰能跟平安莊比呢?劉力群家在四隊,也隨著李大牛的話有些羨慕的看了夏菊花一眼。夏菊花覺得壓力有點兒大,忙問個問題轉移兩人的視線:“那這段時間大家都幹啥呢?”

“還能幹啥,”李大牛指著在地裏勞作的人們說:“我們生產隊現在就是把地裏的茬子刨出來,平地呢。過幾天大隊開始安排修渠就接著修。”

夏菊花聽了點頭問:“你們的麥麩都篩過了,篩出多少面來,那面準備咋用?”

說起這個李大牛臉上露出點兒笑模樣:“大隊長,你還別說,我們真從裏頭篩出了一百五十斤面來。都放在生產隊的糧倉裏呢,好些人吵吵著想讓分了。大隊長,你們平安莊是咋分的?”

還想分?夏菊花只能搖頭:“我們去年篩出來的就沒分,今年的也不準備分。一個生產隊百十戶人家,一家才能分多少?今年篩出來的準備還給六十五歲以上的老人一人分三斤,剩下的放到生產隊手裏,來年遇到啥事兒能拿得出來。”

光給六十五歲以上的老人分?李大牛覺得有點兒不靠譜:“那別人有意見咋辦?”

夏菊花不解的問:“憑啥有意見,他們自己沒老的時候,還是覺得自己活不到六十五?誰沒有老的那天。老人們吃苦受累了一輩子,集體給點兒照顧咋啦。”

別說李大牛,劉力群都聽住了,聽完後好一會兒反應過來,向李大牛說:“我覺得大隊長說的有道理,誰還沒個老的時候,讓老人過年吃頓餃子還有意見的人,還算個人嘛。”

夏菊花忙說:“我們平安莊的人沒啥意見,老人們也都挺樂呵。不過一個生產隊有一個生產隊的情況,你們生產隊咋處理那些面,還是你們自己商量。”

“還商量個啥。”李大牛直接拍了一下大腿:“誰有意見沖著我來,我還就不信了。”說完發現自己太激動了,向夏菊花笑了一下又問:“大隊長,你們平安莊今年啥時候漏粉兒,漏出來的粉條都自己留著吃嗎?”

夏菊花就一本正經的板起臉來:“當然是自己吃,漏粉不就是為了防止來年青黃不接的時候糧食不夠吃嘛。”

行,你嘴嚴。李大牛看了沒說話的劉力群一眼,沒往深了問,想要等哪天單獨見夏菊花的時候,好好探探她的底——去年糧站都找平安莊漏粉了,他們自己漏的粉真是全都自己吃了?

“大隊長,還有個事兒,聽說你們生產隊的孩子都認了不少字了,你看我們生產隊……”李大牛今天的問題太多,恨不得夏菊花個個都能給出答案。

夏菊花還真有話回答他:“平安莊給劉力柱每天記十個工分,他積極性可高了,白天晚上不歇著,教了大人教孩子。你們生產隊以前不是也有上過初中的人嗎,趁著冬天不忙的時候教孩子們認認字,省得開春大隊小學辦起來,孩子們上學跟不上。”

李大牛聽了一咧嘴:“咱們兩個生產隊離這麽近,再說小莊頭也沒有那麽大房子盛下那麽老些孩子。”

夏菊花臉上的表情一絲不變:“沒有那麽大的房子,就蓋呀。我們平安莊的社員夏天那麽熱的天,天天頂著太陽脫坯,不光把孩子們上課的地方蓋出來了,還蓋了場院和漏粉房呢。現在雖說天氣冷了點兒,還不挨曬呢。”

劉力群咳嗽了一聲,提醒夏菊花現在她已經是整個平安莊大隊的大隊長了,最好別提起平安莊生產隊就一臉自豪。李大牛心裏也不得勁:“我不是沒有你想的周到嘛。現在脫坯多難幹,來不及蓋了。”

夏菊花就轉頭去看小莊頭地裏幹活的人,大家都在低頭刨茬子,刨出來後還得在鋤頭把上把土敲掉,最後或挑或推的弄回生產隊。

平安莊的茬子早已經分到各家了,小莊頭的地看上去才刨了一半,夏菊花就有些不解:“今年你們生產隊到底種了多少紅薯?”平安莊茬子收的快,就是因為玉米、高粱種的少好收拾。

李大牛想起這個又後悔:“我們種了一百六十畝。”

那就難怪了,各個生產隊的土地都差不多是五百多畝,平安莊開春的時候一下子種了三百多畝紅薯,足足比小莊頭多了一倍。

夏菊花能說的只是:“那你們今年冬天漏粉省事兒了。”

李大牛完全不想跟夏菊花說話了,可臉上還得掛上笑問:“大隊長,那兩臺拖拉機啥時候能來,你說你們平安莊開春翻地的那個犁,能翻茬子不?”

敢情他打的是這個主意,夏菊花就似笑非笑的看李大牛:“那個犁是人這薛技術員設計出來翻平地的,不是翻茬子地的。”

李大牛就失望的哦了一聲,沒別的可說了。他不說話,小莊頭的情況也基本了解了,夏菊花與劉力群又騎上自行車到了三隊。

牛隊長也在領著社員刨茬子,見兩人來了馬上露出笑臉:“大隊長,劉隊長,你們來啦。快,咱們上生產隊歇一會兒。”

歇就不用歇了,還是了解情況要緊。相對來說三隊是平安莊大隊五個生產隊裏人口最少、土地也最少的生產隊,夏菊花來之前就做好了三隊家底薄的準備,所以聽牛隊長介紹說三隊帳上只有七十多塊錢,沒有多吃驚。

牛隊人說完見夏菊花臉色平靜,有些摸不著頭腦:“大隊長,平安莊帳面上有多少錢?”

劉力群同情的看了牛隊長一眼,沒法告訴他,站在他面前的夏菊花,本來打算平安莊生產隊自己買拖拉機的。夏菊花也不想太打擊牛隊長,只說平安莊帳上的錢比三隊多不了多少。

盡管心裏不信,牛隊長也沒多問,拉著夏菊花問起了與李大牛同樣的問題,那就是劉力柱能不能同樣教一教三隊的孩子。

對於牛隊長,夏菊花心裏更認可一些,笑著說:“你們生產隊不是也有念過書的,讓他們教就行。你覺得沒地方,現在湙河裏還能挖得動泥,土坯不好幹,多曬幾天也能將就著用。”

劉力群就看了夏菊花一眼,又轉頭看了看沈思的牛隊長,沒說話。牛隊長已經想明白了:“行,那我馬上安排人脫土坯。大隊長,你看能不能跟夏窪大隊說說,給我們也開窯燒點兒磚?”

夏菊花就有些為難:“話好說,可煤不好找。上次我們平安莊買的煤是掛面廠均出來的,花的還是調撥價。”

聽說是掛面廠均出來的,牛隊長眼神已經開始黯淡,再聽調撥價幾個字,就徹底斷了指望——調撥價意味著多花錢,就三隊這點兒家底,全掏出來也不夠燒兩窯磚的。

算了,有土坯也能對付過今年冬天,來年大隊小學就收學生了。

自我安慰完的牛隊長又問:“大隊長,我聽說平安莊篩出來的面,給每個六十五歲以上的老人都發了三斤,我們生產隊也這麽發行不行?”

劉力群總算知道夏菊花為啥對牛隊長和李大牛區別對待了,人家牛隊長是鐵了心跟著平安莊的腳步走,還走的一步一個腳印,他是夏菊花也願意多提點這人兩句。

夏菊花的確帶笑點了點頭:“有啥不行的,我要是覺得不好能給平安莊的老人發?老人心氣順了,脾氣就不那麽固執,也能聽得進勸去。兒女有點兒讓他們看不順眼的地方,他們也都能包容,一家的矛盾就少了。家裏沒鬧氣的事兒,社員下地幹活也省心不是。”

理是這麽個理,可有多少人能想得明白呢。牛隊長看夏菊花的眼神更加佩服,連平安莊是讓老人自己領還是隊幹部給送家去都問到了。

離開三隊的時候,劉力群回頭看了一眼,發現牛隊長還在向兩人揮手,不由笑了:“以前我們都管老牛叫牛老別,覺得他處處跟人別著來,沒想到一見到你成了順毛驢。”

夏菊花跟牛隊長打交道以來,還真沒覺得這人別扭:“我覺得牛隊長挺通情達理的,你們咋覺得他別扭呢?”

劉力群就給夏菊花說起牛隊長別扭的事跡,比如大隊統一安排讓冬閑的時候修渠,他非得說三隊地裏的活還沒幹完,得把別的活都幹明白了再修。

再比如大隊讓大家一起交公糧,看起來氣勢足些,三隊楞是要自己去交,因為覺得自己生產隊的公糧不如別的生產隊多,怕人家笑話他,以至於從那以後,平安莊大隊各生產隊都是各交各的公糧,再也沒全大隊一起行動過……

“那是不是真有人笑話過三隊?”夏菊花覺得牛隊長不會無緣無故說這樣的話,問了一句。

劉力群想想說:“可能是哪次開會的時候,誰跟他開玩笑吧,誰能想到他把玩笑話當了真,還認死理認了這麽些年。”

生產隊土地少、人口少,家底又薄,當生產隊長的本來心就虛,別人說兩句不相幹的,都可能認為是在說自己生產隊,何況開會的時候當面被人說破?

不過劉力群明顯覺得牛隊長有點兒小題大做,夏菊花也就不跟他在這個問題上爭辯。她說的是別的:“劉隊長,我聽說別的大隊已經出現了小偷小摸的,眼看著入冬大家睡得早了,咱們大隊民兵每天巡邏幾回?”

提起這個劉力群也頭疼:“公社說是發救濟糧,可咱們都知道救濟糧只能讓人餓不死,想吃好吃飽那是做夢。人餓急眼了,可不就啥都顧不上了。現在各生產隊的民兵每天晚上巡邏兩回,大家也都有點兒怨氣。”

“有啥怨氣?”基幹民兵巡邏能記工分,平安莊的民兵巡邏起來可積極了。

劉力群苦笑了一下說:“現在誰家晚上不是喝稀粥,睡在炕上還好說,一覺也就糊弄過去了。民兵大半夜巡邏天又冷、肚子裏又沒東西,能沒有怨氣?”

“那咱們大隊的儲備糧還有多少?”夏菊花問了一個劉力群沒想到的問題。

劉力群邊騎車邊說:“我哪兒知道,常會計不是應該都跟你說過了嗎?”

夏菊花有些不好意思的說:“我沒著心聽。”一般來說大隊的儲備糧是不能動的,對於不能動的東西夏菊花都沒啥興趣。

好在常會計還在大隊部,一問知道大隊儲備糧還有六千多斤,夏菊花有些奇怪:“咋這麽多,都是啥?”

常會計就給她一一說明白,夏菊花發現大隊的儲備糧竟然都是主糧,就問常會計:“儲備糧一般幾年換一回?”

“按理說應該一年一換。今年不是年景不好嘛,咱們大隊公糧都只交了一半,也就沒新糧更換儲備糧。”

“那要是公社檢查咋辦?”夏菊花更想問的是,別的大隊都有人家斷頓了,他們真的守著儲備糧不分給社員嗎?之所以不敢分給社員,是因為怕上級檢查吧。

常會計搖了搖頭:“公社只要糧倉裏的糧食夠數,一般都不看新舊。再說現在誰敢糊弄,紅小隊巴不得拿著哪個大隊的錯呢。”

是了,還有一個紅小隊。夏菊花這些日子都快把紅小隊給忘了,也就忘了此時大家對紅小隊的恐懼。

“巡邏的民兵餓著肚子也不是事兒,真有賊他們餓的前胸貼後背的,也追不上人家。”夏菊花還有點惦記儲備糧,不過想到紅小隊在不知道的角落裏虎視眈眈,也不敢輕舉妄動,就想聽聽李長順的意見。

李長順還是頭一次聽到這樣的問題,面上不顯心裏的有些慚愧,覺得自己做工作的確不如夏菊花細致,也不如夏菊花能發現問題:“儲備糧是不能動的。不過聽說公社的紅小隊,每天都有糧票補貼,咱們大隊……”

夏菊花覺得不可行:“各生產隊糧倉裏頭的糧食,是為了來年青黃不接的時候應急用的,哪兒舍得拿出來發給民兵。”民兵都是壯勞力,掙全工分的人,一般不會出現工分不夠換口糧的情況。

“算了,我去公社一趟,找張主任想想辦法。”心裏慚愧的李長順,說出了夏菊花滿意的答案。

“那讓平安莊的牛車送你一趟吧。”夏菊花勸李長順:“你騎不了自行車,走的話腿也不方便。”

李長順想拒絕,劉力群和常會計都同意夏菊花的意見,他也就答應下來。這麽一忙活早到了吃晚上飯的時候,說好了明天夏菊花帶著平安莊的牛車來大隊部,幾個人才各回各家吃飯。

騎自行車來到平安莊的村口,夏菊花看著熟悉的街道和房子,竟然有些恍惚,好象自己離開平安莊不是大半天而是很長時間,看啥都那麽親切。

“嫂子,你回來啦。”七喜樂顛顛的跑過來跟夏菊花打招呼,把夏菊花搞的楞了一下:“都啥時候了,你不在家裏吃飯,咋在這兒呢?”

七喜有些不解的看著她:“你忘啦,去年我跟拴柱幾個不就天天在村口看人嘛,今年還是我們幾個。”

夏菊花失笑:“看我這記性,你不說我真忘了。生產隊沒啥事兒吧,有外人來沒有?”

七喜又是搖頭又是點頭:“生產隊沒啥事兒,大家該幹啥還幹啥呢。有幾家來了親戚,看樣子是借糧食的,不過除了老陳家還有一家親戚沒走,剩下的都走了。”

秋收後,哪怕平安莊人在借糧的親戚面前演了好幾場戲,可隨著別的大隊糧食越來越少,有收成的平安莊大隊還是越來越顯眼。尤其是收成最好的平安莊生產隊,幾乎每天都會有誰家的親戚上門借糧。

“對了嫂子,剛才齊衛東來了。”七喜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兒,忙向夏菊花通風報信:“他帶著兩人一起來的,下半晌的時候就到了。”

聽說齊衛東來了,夏菊花馬上重新騎上自行車,告訴七喜別誤了換班吃飯,飛快的騎回自己家。

進院只看到停著的三輛自行車,沒看到齊衛東等人的身影,夏菊花高聲喊:“彩鳳,不是說小齊來了嘛,人呢?”

王彩鳳從廚房裏探出頭來:“娘,你回來啦。志全陪著小齊在我們屋說話呢,我的酸辣粉馬上就好。”

“行,你先忙你的吧。”夏菊花讓王彩鳳繼續做飯的工夫,齊衛東和李林、謝紅兵已經從東廂房出來了,後頭跟著看起來蒙頭蒙腦的劉志全。

一看劉志全的表情,夏菊花心裏說了一聲不好。劉志全幹活不惜力,腦子可不是齊衛東的對手,可別讓齊衛東把他給忽悠了。

“嬸子,聽說你升官兒了,今天可不能光給我們吃酸辣粉了吧?”齊衛東象是沒看出夏菊花眼裏的防備一樣,笑嘻嘻的跟她打招呼。

夏菊花沖著他一樂:“我咋當上這個大隊長的,你小叔沒跟你說?”

齊衛東臉上的笑就有些訕訕的:“那個,我小叔他們不也是覺得嬸子你有能力嘛。再說嬸子你也知道,我小叔那人狠起來連我都坑。”

還真是,去年要不是齊小叔坑了齊衛東一把,夏菊花他們平安莊,最後也不能多漏了十幾萬斤紅薯。夏菊花想想自己在縣革委會跟齊小叔的對話,覺得齊衛東真不是他親叔的對手,同情的說:“你小叔那人……”

齊衛東就得了春風似的說:“是吧,我也覺得我小叔有時候六親不認,都鬧不明白他是咋想的。那些人吃不吃得上飯,跟他有啥關系,說不定人家吃上粉條救命的時候,都不知道是我小叔逼著你們漏粉,才保住他們的命。”

要不是你小叔想出這個辦法,說不定平德縣有人就堅持不到救濟糧分下來。夏菊花心裏的氣一下子平了,她知道自己的覺悟跟齊小叔比不了,也明白齊小叔張主任幾個為啥非得讓自己當這個大隊長。

“你是上承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