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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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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1)

夏菊花能告訴劉志雙,自己上輩子為了接孫子上下學,早就學過自行車嗎?一面把車子蹬的飛快,一面頭也不回的話:“你去告訴陳秋生,不是平安莊的人,誰也別用絞漿機。要是想用的話,一斤交五分錢。”

聽到夏菊花提出條件的李長順,眼睛快瞪出來了:“夏菊花,你要鉆到錢眼裏了吧。你們生產隊的絞漿機多,給別人用用又用不壞,咋還想著收錢呢。收錢也行,一斤五分錢,他們加工一斤紅薯才掙一分五!”

夏菊花寸步不讓:“大隊長,絞漿機真的用不壞?換刀具花不花錢,耽誤的工夫算不算錢?!”

“你別忘了,你們生產隊的絞漿機裏頭,有四臺都是別的生產隊買給你們的。”李長順覺得夏菊花帳算得太精明了。

夏菊花被他理直氣壯的話氣樂了:“大隊長,那幾個生產隊為啥給我們買絞漿機,你忘了?再說人家薛技術員一天就能做出一個絞漿機來,別的生產隊真要著急用的話,咋不直接跟薛技術員定呢?”

李長順被夏菊花問的啞口無言。難道他能當著夏菊花的面承認,那幾個生產隊的家底不如平安莊厚實,那幾個生產隊長的眼界也不如夏菊花這個女生產隊長,他們都以為絞漿機只能用這一冬天,所以不想浪費錢添置?

他什麽也不能說。

可騎自行車來到大隊的夏菊花,不會因為李長順沈默就默默離開,她就站在李長順面前,等著大隊給平安莊生產隊一個說法。

覺得自己沒法給夏菊花說法的李長順,不得不用大喇叭把四個生產隊的隊長,吼到了大隊部,然後讓夏菊花當著他們的面,把各生產隊社員在平安莊的行為重說一遍。

夏菊花似笑非笑的看著四個生產隊的隊長說:“現在各生產隊的人到了平安莊,說話硬氣的很,話裏話外說的是平安莊人小氣。有這麽大方的社員,我覺得各生產隊並不缺紅薯種,就算缺了也有大方的社員自己拿出來嘛。”

以前都聽說過夏小夥能幹,可沒聽說過夏小夥說話這麽利害呀?四個生產隊長你看看我,我瞧瞧你,誰也不敢說自己能讓社員拿出紅薯種來。

沒有紅薯種,已經計劃好的地裏就長不出紅薯,這是關系到一年收成的大事。三隊隊長咬了咬牙,對夏菊花賠了個笑臉說:

“夏隊長,我們生產隊的社員不會說話,你大人大量別跟他們計較。等回去了我就跟他們說,不許他們打擾平安莊漏粉兒。我們自己也會盡快再訂兩臺絞漿機,就該夠用了。”

李大牛鼓了鼓腮幫子,在李長順的瞪視下沒敢說什麽,四隊隊長則附合著三隊隊長點頭,說自己生產隊回去就找薛技術員訂絞漿機,同樣不會再讓社員去平安莊白使絞漿機。

五隊隊長看看三隊、四隊隊長,又看看李大牛,然後自己點了點頭,也不知道他點頭讚同那兩個生產隊長的話,還是讚同李大牛用沈默對抗夏菊花。

夏菊花向三隊、四隊隊長微笑了一下,雖然笑容沒啥溫度,好歹是笑臉:“那兩位隊長跟我去一下平安莊,把自己生產隊的人帶回去?”

剛才話跟刀子一樣的人,馬上變得這麽好說話,還真讓李長順有點兒不敢相信。他沖著還沈默的李大牛吼道:“大牛,你也跟著夏隊長一起,去把你們生產隊的人領回去。”

夏菊花邊往外走邊說:“小莊頭的人願意每斤紅薯交五分錢加工費,我們平安莊可以騰出一臺絞漿機來,專門給小莊頭的社員用。”至於五隊隊長,不是想兩頭靠嗎,那就跟小莊頭的人一樣待遇好了。

李大牛一下子急了:“憑啥我們生產隊……”

夏菊花猛地回過頭來,眼神前所未有的犀利:“李隊長,你也說了你們生產隊,看來是知道咱們是兩個生產隊的。還是那句話,絞漿機不是用不壞,刀具不是不花錢。你小莊頭的人可能用壞的東西,憑啥不先交磨損費?!”

李大牛與剛才被問住的李長順一樣,啞巴了。夏菊花並不覺得這樣就足以讓李大牛得了教訓:“剛才我說了,小莊頭的社員好象都挺大方的,不缺平安莊的紅薯種。李隊長也沒反對,李大隊長,你都看到聽到了吧。”聽到了種地的時候就少說話。

說完,她頭也不回出了大隊部,推起自己甑明瓦亮的自行車,擡腿就想上車。李長順哪兒能讓她這麽走,一把拉住車後架,把夏菊花拉的身子一偏,好懸沒連車子帶人一起栽倒,好在撒手撒的快,新自行車倒地時人沒跟著一起倒下。

李長順也沒想到自己一拉,竟然出現這樣的後果,一時說不出話來。李大牛上前替夏菊花把自行車扶起來,臉紅紅的說:

“夏隊長,大隊長都是替我們兩個生產隊著急,才想攔住你,不是有意的。我知道這事兒是我們社員不對,我這就跟著你去把人都叫回來。”

夏菊花很平靜的看了他一眼,再看看老臉通紅的李長順,莫明覺得李長順有些可憐。帶著對李長順的可憐,夏菊花嘆了一口氣說:“李隊長,真不是我不通情理。要是我們平安莊的人真想藏著掖著,能那麽用心的教你們的人漏粉兒?”

“可你們的社員,也不能因為平安莊的人好說話,就把人踩到腳底下吧?我們給他們用絞漿機是情份,先緊著自己生產隊的社員用是本份。大家還是別把情份都磨沒了的好。”

李長順重重嘆了一口氣,沖著那四個生產隊隊長說:“夏隊長這話說得實在,各生產隊憑自己的本事帶著社員生產,不能仗著是一個大隊的就得寸進尺。”

“以前我老想著一個大隊的,最好別窮的揭不開鍋,富的天天吃幹的。可你們看看人家平安莊的人,年是咋過的,都沒日沒夜的漏粉編席。你們各自的社員,過年的時候又在幹啥?全都靠著墻跟曬太陽!”

四個生產隊隊長,全都低下了頭,乖乖跟在夏菊花的自行車後頭,老老實實來到平安莊。就連李長順,也一瘸一拐的跟在後面。

沒到平安莊生產隊隊部,就聽到了一陣吵嚷聲,夏菊花的眉頭終於皺到了一起,看了四個隊長一眼,自己率先來到發生爭吵的地方。

和人吵吵的是劉大喜劉二壯兩個,他們帶著幾個平安莊社員,牢牢把絞漿機護在身後,被他們擋著的人則不停的用身子撞向劉大喜他們,想突破防線。

李大牛見沖在前頭的正是小莊頭的社員,臉紅的不能看,聲音也大得嚇人:“李大力,你來平安莊犯什麽混?!”

叫李大力的人跟李大牛的年紀差不多,聽到李大牛的聲音終於停了下來,回頭見真是自己的生產隊長來了,馬上神氣起來:

“隊長,你來得正好。平安莊的人太不講理了,我就是想用一下他們的絞漿機,他們竟然還想收我的錢,還要收高價。今天我還就不信這個邪,要不用大家都別用,我非得上公社告他們平安莊不可!”

李大牛上前給了李大力一腳:“你還想上公社告人家,當初跟人家學漏粉兒的時候咋不說告去呢!你不信邪,我還不信邪呢,你告去吧,你告贏了我替平安莊的人進學習班。”

剛挨了一腳的李大力蒙了:“隊長,是平安莊的人欺生。”

李大牛算是知道夏菊花為啥剛才那麽大火氣,擱他火更大:“人家欺生,東西是人家的,給你使是情分,不給你是本份。你不跟人家好說好道還使橫,人家不攔你攔誰?”把夏菊花剛說的話原原本本拋給了李大力。

聽到後的李大力蔫了,默默退到李大牛身後。另外三個隊長各自招呼自己生產隊的人,都把話當面跟自己的社員給說明白了:平安莊社員對他們夠意思了,可不能因為人家夠意思就得寸進尺。

然後四個生產隊長齊齊向夏菊花賠過不是,帶著社員推著各自的紅薯回去了。李長順一張老臉紅了青青了紫,直到四個生產隊長帶人走後,才算恢覆了本色。

聽說李順來平安莊,再次從自己院子裏出來的五爺,想拉人到自己家裏喝口水,被李長順拒絕了:“老夥計,我沒臉喝平安莊的水。”

五爺以為夏菊花在大隊部說的不好聽,得罪了李長順,一張老臉笑得開了菊花:“大壯家的還年輕著呢,咱們當長輩的還能跟她一般見識?”

李長順搖了搖頭:“多虧夏菊花今天去大隊部找我,我才知道那幾個生產隊的人有多過份。這事兒不怨平安莊,都是我一開始就不該慣著那幾個混小子。”

已經帶各自社員離開的四個生產隊長……

自此平安莊才算得了清靜,安下心來漏自己的粉,編自己的席。趙仙枝沒有辜負夏菊花的期望,自己找到劉大喜,問清楚上次都是從哪幾個生產隊收的葦桿,也不怕路遠,自己走著去那幾個生產隊聯系一回,又帶著安寶玲一起看了一回葦桿質量,才定下從哪個生產隊收葦桿,各收多少。

就連保守漏粉的秘密,趙仙枝都想到了,把收葦桿的地點定到了村頭的路邊,哪個生產隊送來葦桿,直接在那裏過稱算錢,拿上錢的人趕緊走,誰也不許進平安莊。

有人想打著要口水喝的借口進平安莊?你沒見算錢的桌子邊上就有兩個暖壺,桌子上還擺了好幾個粗碗,就在這裏喝,熱水管夠。你說不夠喝?沒事,陳拴柱跑回村裏提兩壺開水,連五分鐘都用不了,你不能連五分鐘都等不起吧。

就這麽嚴防死守著,直到收夠了編席用的葦桿,楞是連一個外生產隊的人都沒放進平安莊,足夠讓所有人對趙仙枝刮目相看。

夏菊花更覺得自己讓趙仙枝當編席隊的組長是選對了人,因為她自己實在沒精力管場院席的事兒,她有更重要的事兒要處理。

公社農技站的一位林技術員,真的被張主任派來幫助平安莊種紅薯了。所以在這個時候就派人來,是因為農技站認為,別看現在天氣還冷著,卻已經可以進行紅薯種挑選和育苗了。

開始聽到林技術員的話,夏菊花表現的似信非信。除了時間太早外,還因為平安莊現在抽不出人來,跟著林技術員學習他嘴裏的育苗技術。

所以明明上輩子聽說過先進的種植方法,夏菊花也要做出猶豫的樣子,把育種時間往後拖一拖,又不能讓人覺得她完全不信,免得將來態度轉變的太快,讓人難以接受。

平安莊的人摸不著夏菊花的實底,有信林技術員的,也有不信林技術員的,分成兩派天天碰著面要說道兩句。可也就是兩句話的工夫——人人家裏都等著漏粉呢,碰面都是在絞漿機前,等著輪到自己絞紅薯的時候,趁著前面的人沒絞完,大家才有時間議論幾句。

等前頭的人搬著自己絞好的紅薯漿走了,後頭的人忙著裝紅薯進絞漿機,哪兒還顧得上再說話?

薛技術員跟林技術員都在公社裏工作,總有碰面的時候,知道林技術員是個一心想著增加糧食產量的老實人。正因為是老實人,只知道埋頭幹活,不會喊口號也不會巴結領導,所在在農技站並不得重用。

不受重用的人,就得哪裏苦累哪裏去,所以林技術員才出現在平安莊生產隊。薛技術員見夏菊花不太相信林技術員,導致林技術員只在平安莊住了一晚上就不得不回了公社,覺得自己應該為林技術員說一句公道話,跑來找夏菊花:

“夏隊長,你咋讓林技術員回公社了呢?”

夏菊花還沒見過薛技術員這麽著急過,沒回答他的問題,反問道:“咋啦,林技術員不應該回公社嗎?”

薛技術員更急了:“你不知道,林技術員在農技站,有點兒受排擠。他剛來平安莊一天就回去,那些人不知道怎麽說他呢。”

原來是這麽回事兒,夏菊花放心了:“有啥好說的,現在還不到種地的時候,平安莊條件差,林技術員留在平安莊,吃也吃不好、住也住不好。等到開始春耕的時候,我們生產隊派人請他去,農技站的人還能再說他?”

“可現在離春耕還有一段時間,等你去接林技術員的時候,他說不定都在農技站幹不下去了。”薛技術員知道,農技站雖然只是一個公社的小單位,可也有不少人想要擠進去。

得通過擠掉別人進農技站的,除了家裏有點兒能量,就是自己會溜須拍馬的,哪如林技術員這樣的人水平高不怕吃苦,還一心替農民著想。

夏菊花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她只想著平安莊漏粉兒重要,忘記對一個農業技術員來說,如果不被農民認可的話,回到單位會面臨什麽。

“得了,快把你拖拉機開過來。咱們兩個現在就去一趟公社,把林技術員的生活用品拉來。”夏菊花現在跟薛技術員很熟悉,說話也不象剛開始的時候那麽客氣生疏:“去了就說林技術員走後,才想起來林技術員一個人帶不了那麽多東西,就接他一趟。”

這樣一說,林技術員就不是在平安莊呆不住,才回到農技站,而是要回去收拾一些生活用品帶到平安莊,要準備在平安莊紮根。

事情的確象夏菊花想的那樣,他們一行來到農技站,說是來接林技術員帶著生活用品回平安莊的時候,那兩個圍著林技術員陰陽怪氣的人臉都綠了,瞪了夏菊花他們好幾眼。

直到坐到拖拉機的車鬥裏,林技術員還不敢相信自己的處境發生了這麽大的變化:“夏隊長,以後真讓我長住在平安莊嗎?”

夏菊花十分歉意的說:“林技術員,都是我考慮的不周到,才讓你受了委屈。你可別跟我這個農村老婆子一般見識。等回了家,我好好給你做頓飯賠不是。”

“不用,夏隊長,你能來接我已經讓那些人不敢小看我了,我還得謝謝你呢。”林技術員有些木訥的說,心裏還回味著夏菊花說的到了家那幾個字。

開著拖拉機的薛技術員樂呵呵的對林技術員說:“你不用跟夏隊長客氣,我還想沾你的光吃頓好的呢。”

林技術員想起薛技術員從來過平安莊後,就很少在公社看到他的身影,開始相信,平安莊對他們這些別人眼裏不起眼的技術員,是真心的歡迎,要不也不會讓薛技術員樂不思蜀,心裏最後一點兒怨氣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路上,夏菊花又把自己心裏是相信林技術員,可是現在平安莊的重心還在漏粉兒和編席上,騰不出人手來跟林技術員搞科學種植的情況,都跟林技術員說了。

薛技術員臉上的笑容更深了:“我就說夏隊長不是不相信科學的人,咋開始不留下林技術員呢。夏隊長你放心,林技術員能理解,也一定能幫著你們生產隊的作物增產的。”

唉,就算再科學的種植,也得老天下雨才行。夏菊花心裏嘆了一口氣,臉上還跟薛技術員一樣樂呵著,請林技術員多包涵。

林技術員並沒有因為夏菊花一開始沒處理好,就趁機拿捏一把,反而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定位,那就是先給薛技術員幫忙,等平安莊能抽出人手後,再帶著人搞種植。

好在平安莊人漏粉越來越熟練,各家騰出專門的屋子烘澱粉後,進度也快了很多。全平德縣所有公社糧站儲存的紅薯,最終平安莊生產隊就漏了十七萬斤,剩下的四個生產隊漏了各有八九萬斤。

粉條拉走的那天,各糧站都是帶著加工費來的,當場就把各生產隊的加工費給付清了。夏菊花看著社員們笑著數錢的樣子,剛開始還跟著笑,後來就笑不出來了:

忙活了快三個月,平安莊每家除了保住生產隊分的紅薯,又多了近百斤粉條外,每家掙到的加工費還不到四十塊錢。對了,還可以加上教了別的生產隊社員漏粉時,每天記的十個工分。

其實跟生產隊分紅相比,並不算多。可是大家竟然如此高興,夏菊花心裏都有點兒替平安莊人不值了。

“你別拿大家掙的錢跟你炒花生掙的比。”五爺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夏菊花身邊,把夏菊花神情的變化看在眼裏,把她心裏想的也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往年冬閑的時候,大家說是出在生產隊上工,可一天壯勞力才能掙六個工分,婦女們幾乎一個工分都掙不著。這回大家除了掙到現錢,手裏還多了糧食,是多少年都不敢想的事。”

被五爺一提醒,夏菊花重新意識到,現在農村最不值錢的就是勞動力,只要能掙到現錢,大家就會覺得比記在工分本上的工分有價值。

知道自己又不自覺的把掙錢相對容易的上輩子,跟現在的生活對比起來,夏菊花不會讓自己沈迷下去,跟五爺商量:“大家夥累了幾個月,我想也給他們放上兩天假,讓他們好好歇歇。”

五爺笑了:“場院裏的人忙活的比他們時間還長呢,聽說你給漏粉兒的人放假,還不得反了天?”

對這一點夏菊花一點兒也不擔心:“五爺,你也太小瞧我們婦女的心胸了,她們聽說自家男人能歇歇,肯定都替他們高興。就是這些放假的最好自覺點兒,自己歇在家裏也給媳婦做點兒現成飯吃,別讓媳婦在場院裏忙活半天,還得回家伺候他們。”

“隊長,真給我們放假呀,那你也帶我們去縣城逛嗎?”手裏有了現錢,男人們也敢想逛縣城的事兒了。

問話的是陳冬生,被五爺用煙袋桿子扒拉到了一邊:“就你這臉都洗不幹凈的,還想逛縣城?沒聽菊花說,快回去給你媳婦做晌午飯去。”

五爺的煙袋桿才有多大勁,陳冬生卻故意裝得被扒拉了個趔趄,身子往邊上一歪:“五爺,這回我可做不了飯了,非得帶上老婆孩子上你家吃上幾頓不可。我可知道,你家兒媳婦、孫媳婦,天天調著樣給你做好吃的,我也跟著享兩天福去。”

劉大喜上前給了他一脖摟:“現在都是我給我爺做飯,你不怕難吃就來。”

劉大喜沒說假話,現在婦女們每天忙著編席,在廚房漏粉的男人們不會貼餅子,可順手煮個粥還是會做的,等媳婦回家燉個菜,沿菜鍋貼上一圈餅子,全家的飯也就好了。

別看只是簡單煮個粥,已經讓平安莊的婦女們、尤其是家裏沒有閨女的婦女們滿足的不得了,話裏話外都念著夏菊花的好。

為啥男人們煮了粥,婦女們倒念著夏菊花的好,還用問嗎——不是夏菊花把男人們都圈到廚房裏漏粉兒,還能指望他們煮粥?!

夏菊花正好趁著男人們都在,把給他們放三天假的事兒說了,還大方的同意願意去縣城的男人,可以找陳秋生報名,到時生產隊請薛技術員用拖拉機送大家一趟。

不過薛技術員的拖拉機是公社農機站的,平安莊不好白用,跟婦女們去縣城一樣,柴油錢都由平安莊生產隊出。而且也不是三天跑三趟,而是跟婦女們那時一樣,只去兩回。

自覺已經摸清夏菊花脾氣的男人們不幹了,非得說夏菊花對婦女們太好,歧視他們男人——場院裏的婦女加上閨女們才多少人,拖拉機兩趟當然能裝得下。

可平安莊的男人們就是拖拉機跑三趟都拉不全,哪能跟婦女們一樣只去兩回。

夏菊花很理直氣壯的說:“我自己就是婦女,當然要向著婦女們。”

好吧,平安莊的男人們沒話可說了,難道他們能告訴夏菊花,一直以來他們都因為夏小夥的外號,忽略了夏菊花是女人的事實?

都怪夏菊花太能幹了,不管是聯系編席還是漏粉兒、以及找來絞漿機那麽好用的機器,那是一個女人能幹成的?大男人也幹不了這麽好,是不是?

不管嘴裏怎麽報怨,當天下午平安莊的街上並沒有出現閑逛吹牛的男人。如果你湊近一家院門仔細聽,還能聽到一陣陣或高或低的鼾聲。

這是勞累了幾個月的平安莊男人們,補覺時發出的聲音,他們已經多久沒這樣酣暢淋漓的睡一個好覺,怕是自己都記不清了。

而薛技術員的拖拉機,只跑了一趟縣城就沒人再坐了——相對於熱衷買東西的婦女們,男人不是必須品,是想不起來自己應該買啥的。而家裏的必須品,上一次夏菊花帶著婦女們逛了兩天縣城,早已經買完了,那男人們還去縣城做什麽。

不如在家裏結結實實好好睡兩覺。

在大家的鼾聲中,草悄悄的冒出黃綠色的嫩芽,柳樹枝也慢慢的泛出黃綠色,陳秋生嘴裏上工的哨子,吹的嘟嘟響,把睡神附身的男人們,從各家吹了出來。

夏菊花站在生產隊的院子裏,先把場院裏的婦女們點了下名,見人都齊了就讓趙仙枝帶走去編席,自己留下來向男人們宣布今天的任務:

“這幾天大家都歇過來了吧?那就跟著林技術員一起,把紅薯種先選出來。”說著把林技術員重新鄭重介紹給了社員們。

聽說真的要跟林技術員學種紅薯,原本認為夏菊花不信任林技術員的那些人小聲嘀咕兩句,仍乖乖跟著早覺得夏菊花信任林技術員的人一起,拍了兩下巴掌,表示自己緊跟著生產隊長,同樣信任林技術員。

林技術員不是話多的人,把自己的要求簡單說了一下,就讓陳秋生領人把平安莊留的紅薯種搬到生產隊來。可他簡單的話,卻讓種了一輩子紅薯的平安莊人開鍋一樣議論開了:

“咱們種紅薯,不都是把帶芽子的薯,直接種到地裏,這個技術員咋說先育出苗來,育苗到底是啥意思?”

“對呀,育苗是不是就是讓紅薯長出葉子來,那咋不直接種到地裏呢,要是嫌芽子多,直接把多餘的芽子掐掉不就行了。”

林技術員把大家的話都聽在耳中,嘴張了幾張沒說出什麽,只看求救一樣看著夏菊花。夏菊花敲了敲桌子:“人家林技術員講的是科學種植,他的方法又省種,紅薯長的又大還多,讓你們怎麽幹你們就怎麽幹。”

得了,有夏菊花發話,議論的人沒了,可按照林技術員的指揮幹起來,社員們總覺得心裏沒底:往年按照老辦法種紅薯,都是在四月中旬左右,可現在剛剛三月中,就讓大家育苗,這紅薯真能長好嗎?

好在有夏菊花在平安莊的威信背書,大家就算是有疑問,仍然在林技術員的帶領下,把紅薯種育到地裏,上頭蓋上了從場院裏撤下的葦席保溫,防止還沒上來的地氣把種下的紅薯凍壞了。

五爺越看心裏覺得越沒底:“菊花,往年咱們種一百來畝地的紅薯,做種的紅薯就得兩千斤,今年咱們想種三百畝紅薯,這林技術員用來育苗的才一千五百斤,能行嗎?”

夏菊花還沒告訴五爺,這一千五百斤紅薯種裏頭,還包括著那幾個生產隊的苗在裏頭,現在聽他問起,也只能含糊著說:“林技術員說了,他種植方法省種,能給咱們省出糧食來。”

開春後一直沒有下雨,五爺提著的心都到了嗓子眼。以為夏菊花跟林技術員說了怕今年會有旱災,所以林技術員要替平安莊盡可能多的省出紅薯種糊口,就沒再往下問,反而提出了另外一個問題:

“眼看著就開種地了,紅小隊咋還不讓去接你婆婆他們回來呢?”

聽五爺一問,夏菊花有點兒心虛:前段時間怕孫氏等人回到平安莊,發現平安莊源源不絕漏粉的秘密,再鬧著去向紅小隊舉報,夏菊花讓劉志雙找了齊衛東一趟。自那之後,紅小隊仿佛忘了平安莊的存在一樣,連個腳蹤都沒往平安莊送。

算下來孫氏等人在紅小隊的學習班足有四個月了,的確到了該回來的時候。夏菊花只能點頭說:“要不我去找大隊長問問?”

五爺只當自己沒看到夏菊花一瞬間的沈默,邊往家走邊說:“嗯,問問吧。你婆婆那個歲數指望不上,劉四壯和他媳婦兩個,可都是壯勞力,總在學習班住著不參加生產隊的勞動,生產隊秋天憑啥給他們分口糧。”

夏菊花聽了好懸沒笑出聲,最後只抿了一下嘴,五爺自己也咧了下嘴:“快去找李長順那個老東西吧,孫家莊的生產隊長已經找過他好幾回了。”

原來不是五爺突然大發善心的想起孫氏等人,而是孫家莊生產隊長找過李長順,估計李長順也找過五爺,所以今天五爺才順口跟夏菊花說。

既然五爺已經說了,夏菊花還真騎上自行車去了趟大隊部,李長順聽了她的來意,眉頭都皺到一塊了:“紅小隊也不知道是咋想的,到現在也不給咱們通知,要是咱們直接去接人,能讓咱們接回來嗎?”

“大隊長,我是一點兒也不想跟紅小隊打交道了。”夏菊花做出怕了紅小隊的樣子:“要不你去找一下革委會的張主任?他要是能跟紅小隊打個招呼的話,紅小隊不會不放人吧。”

有公社革委會主任出面,經費還掌握在公社手裏的紅小隊,早沒了當年打倒一切的硬氣,竟然就讓李長順直接把孫氏四口帶回了平安莊。

做為平安莊生產隊隊長,夏菊花不得不從李長順手裏把那四個已經看不出模樣的人接收下來:四個人的衣服都已經看不出本色來,在普遍已經開始換上絨衣的社員面前,厚重的棉衣把人壓的快找不到了。

四個人的神情都十分畏縮,不管跟誰說話都不敢與人對視,聲音也細的幾乎聽不到。別人的聲音稍微大一點兒,他們的身子就會跟著哆嗦兩下。

大人這樣只讓人覺得解恨,劉紅娟表現出來,就讓人有些唏噓了。只是這表現是真實的反應,還是有做樣子的成份,夏菊花不想過多猜測,在她心裏,只要孫氏幾個不再做妖,夏菊花完全可以裝他們不存在,就跟他們還在學習班時一樣最好。

劉二壯劉三壯兄弟卻不能跟夏菊花一樣,當孫氏不存在。兄弟兩個把孫氏幾人接進家,李大丫和安寶玲兩個再不情願,也得燒好熱水,讓他們洗洗幾個月來在學習班從沒洗過的身體。

回到家,孫氏的腰要比在街上時挺起來不少,洗完就問李大丫把飯做好了沒有,他們幾個人都餓了。李大丫看了劉二壯一眼沒吭聲。

劉二壯悶著頭說:“娘,今天是你們回來的頭一頓飯,大丫已經做好了。咱們已經分家了,以後各吃各的吧。”

“咋地,你這個小兔崽子,想把你娘餓死是不是?”孫氏沖著劉二壯就吼了一嗓子。

劉二壯看了親娘一眼,又把頭低下了:“娘,咱們分家了,當時我和三壯家只拿了去年一年的糧食。以前的分紅也都在你手裏,要是這樣還說我們要餓死親娘,那咱們上大隊、上公社評理都行。”

“你……”剛從公社學習班回來的孫氏,怕聽的就是公社兩個字,她早在學習班的時候就暗暗發誓,這輩子都不會再來公社一趟,哪兒跟劉二壯去公社評理?

孫氏更怕劉二壯劉三壯提起往年的分紅,因為那分紅被劉四壯帶到孫家莊,又被紅小隊抄走了,跟他們一起被紅小隊從學習班放出來的孫家人,走前並沒有拿到那筆錢。

不能去公社,可去大隊的話,孫氏知道自己也占不到什麽便宜——李長順對她是個什麽態度,孫氏心裏清楚著呢。完全想不到自己咋過成這樣的孫氏,一拍大腿想坐到地上開嚎,李大丫看出了她的意圖,開口了:

“娘,你剛脫下來的衣裳還沒洗呢,要是把身上的這身坐埋汰了,還有換的嗎?”

孫氏坐不下去,劉四壯可憐巴巴的上前了:“二哥,我也沒想到我那大舅哥那麽不是個人,竟然把我們的錢都昧下了。我聽說紅小隊把大嫂家的錢都替他們要回來了,要不你去跟大嫂說說,把我們的錢也要回來行不行?”

聽男人說自己親哥不是人,要是以前孫桂芝一定會跟劉四壯理論一下,可是這次孫桂芝一點兒反應也沒有,同樣眼巴巴的等著劉二壯的答覆。

李大丫一眼也不想看這個小叔子,瞪了劉二壯一眼說:“你下午不是還要跟林技術員育苗嗎,再不吃飯可趕不上趟了。”

劉二壯一聽,連忙回自己屋裏吃飯,把劉四壯給晾在了當地。劉四壯希望夏菊花替他出頭,上紅小隊要錢的想法,自然也在半空中飄散的誰都當沒聽過。

劉二壯好歹還讓李大丫給做了頓飯,劉三壯一家子,除了接孫氏的時候劉三壯露了個面外,進了家就都回了西廂房,誰也沒再露面,全當院子裏來了幾個陌生人。

劉四壯幾個人面面相覷,竟然再沒人理會。孫氏直著脖子想喊人,被劉四壯給攔住了:“娘,咱們能回來就謝天謝地了,你可消停兩天吧。”

劉二壯的冷淡孫氏還能接受,劉四壯的話跟把針直接戳在孫氏心裏一樣,讓她倒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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