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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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川崎市。

神奈川縣立裏櫻高中。

兩年前。

2016年四月份。

單親家庭出身、年僅十五歲的吉野順平帶著平和的心情和對新學校的期待, 升上了高中一年級。

那個時間,什麽都還沒有發生。

或許是因為單親家庭的緣故,亦可能是天性使然, 順平的性格有些內向弱氣, 身體也不怎麽強壯,缺少一點勇氣, 不過並不瑟縮, 他很有禮貌, 行為舉止也不討人厭。所以只是有些不善於交際罷了。

他國中也有幾個談得來的朋友,成績也在偏前排、但不起眼的位置游動。

簡單來說,就是隨處都可見的普通學生。

在剛剛升入高中的時候,愛好獵奇和恐怖電影的順平就兩個有著相同興趣的同校生湊齊成立了社團的三人條件, 一起組建了映像研。

最初幾天還好好的, 他們每天都聊的很開心, 雖然社團人不多, 但氣氛很好,大家聚在一起看電影也非常的愉快。直到某一天,他們的影像社活動室,被同校的不良強行霸占了。

那個叫做伊藤翔太的富二代帶著一群被他錢吸引過來的跟班和打手,靠暴力強行占用了本來應該屬於他們的活動室。

沒有反抗的勇氣, 也沒有反抗的力量。

——就這樣,活動室被霸占了數日。

在吉野順平沮喪過後的兩周, 他忽然發現被霸占的活動室最近都沒有再被那不速之客使用。

以為他們已經失去了興趣, 吉野順平就和他的兩個社員商量著,再次回到了原本屬於他們的社團。

這麽平安無事、開開心心的度過了幾天。

那幾個不良再度回來了。

他們表情兇狠不善的將吉野順平帶來的影碟推倒到地上, 惡聲惡氣, 帶著顯而易見的輕蔑神情, 說著羞辱的話,讓他們三人趕緊滾蛋。

不甘心的順平握緊拳頭,咬著牙,微弱的表達了自己不滿。

然後——

[弱者的掙紮,會成為品德敗壞的強者眼裏的游戲。]

噩夢開始了。

年僅高一的吉野順平,被校園霸淩的施暴者盯上了。

拳打腳踢是常態,被搶走零用錢已經算是輕的了,原本聊得來的友人為了不牽連到他們自己,不約而同的閉嘴遠離了順平,而同班同學明明隱隱約約猜到了事情的真相,卻選擇了視而不見。

吉野順平被孤立了。

後來更是愈演愈烈。

身上的淤青幾乎就沒有消過,被人言語羞辱,被人踩在鞋底下,被造謠,被往身上扔可怕又惡心的蟲子,甚至被堵在死角拿煙頭往額頭上燙——燙的血肉模糊、周圍起了好幾個泡,疼痛伴隨了數周,最後留下了無法磨滅的疤痕。

上學成為了吉野順平所恐懼的事情。

成績肉眼可見的下滑是理所當然的,順平的性格也越發的沈默寡言,原本只是不善社交和言辭,現在,為了不讓要以一己之力養家的母親擔心,他從未對他的媽媽透露過絲毫,只是用叛逆來掩蓋事實。

無法反抗。

不敢反抗。

內心的陰郁和壓力開始不斷累積,甚至對人性產生了悲觀且燃燒著怒火的質疑。

他憤怒霸淩者,憤怒視而不見的路人,憤怒無所作為的老師,憤怒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的同班同學。

憤怒自己的懦弱——只敢在內心裏暢訴不公,卻在行動上止步不前。

……這個對順平來說驟然變的冷漠至極的世界,冰冷的讓他打顫。

順平高中一年級足足一整年的學習生活,都是欺淩和暴力中度過的。

比起爆發,更快適應的是逐漸麻木的內心,和難以走出的心理陰影。

再這樣下去的話,自己的心就會崩壞了吧——他想。

但是,2017年四月份,在順平高二那年開學,事情發生了出乎意料的轉折。

二年級忽然來了三位很引人註目的轉校生。

很高,平均身高大概都有一米八五左右,身體很結實健壯,在這所學校當中已經算是相當惹眼的體型了,而且校服的扣子都不好好扣齊,隨隨便便的敞開,袖子挽起,露出粗壯有力的手臂,表情很是無聊冷漠。

那個習以為常的插兜、歪頭、吊兒郎當的站姿,和仗著身高居高臨下挑眉看人的習慣——換上一身社會人的衣服再戴上墨鏡,就能完美融入極道。

周圍的人都下意識的想要遠離他們,連課間好奇的談話都小心翼翼的。

順平的第一反應就是高二的生活要更加水深火熱了,然後無力的慶幸他們不是和自己一個班的。

不過他的擔心似乎是多餘的。

開學一個月,順平倒是從來沒有見過那三個轉校生找自己麻煩——也沒聽說他們鬧出什麽事。

反倒是這所高中原本的不良群體——大概是因為危機感吧,打著拉人入夥,或者分出個上下級的打算,似乎曾經有和他們三人接觸過。

不過第二天就頂著一臉淤青悻悻而歸。

順平沒來得及高興多久,在轉校生那裏吃了虧的原·不良群體就想起了這個好欺負的出氣筒。

他又被這群惡鬼勾肩搭背,強行拉到教學樓外沒有監控的圍欄邊,被堵在角落裏笑著拳打腳踢,成為出氣的沙包。

吉野順平麻木的用雙手進行無力的防禦。

隨後。

“餵,你們。”

剛剛入學沒多久的二年級轉校生當中赫赫有名的那三個新不良,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了不遠處。

看起來像是路過,畢竟這所學校的原·不良因為幹壞事太多,習慣性的想要到沒有監控的地方,新來的這幾個不良自然有這種類似的習慣。

然後狹路相逢,轉校生和本地不良遠遠對望。

轉校生當中將近有一米九的那個高大個雙手插兜,剛剛開口打斷霸淩事件的就是他。

他眼神平靜的看了看吉野順平,擡頭問:“那個小不點是幹了什麽壞事嗎?偷竊?欺負了你們的人?還是欠錢不還?”

“哈?管你們什麽事情啊!”

“唔,按照我的經驗來看,一般不直接回答的話……那家夥其實是[無罪]的吧?”

那個一米九、留了個寸頭的高大個瞇起眼,站姿吊兒郎當、居高臨下的盯著他們,壓低嗓音問:

“校園霸淩?”

“不要說得那麽嚴重,我們只是在和順平君開玩笑而已。”

這邊的原住民不良群體皮笑肉不笑,他倒也不擔心對方會做什麽,畢竟對方看起來和他們就是一路人,所以笑嘻嘻毫無心理壓力的開口:

“小打小鬧罷了,你們要來一塊玩嗎?順平君人緣不好啊,我們大發慈悲和他玩,他一定會感動到請我們喝飲料的。”

說完又是一陣哄笑。

或許在他們看來,欺淩可以成為問題兒童之間結交的渠道。

作為被欺淩的那個,吉野順平一動不動,表情冷漠。

但他甚至還沒來得及在心底反駁什麽。

下一秒,他就聽到了重重的擊打聲和撕心裂肺的痛呼。

下意識擡頭,順平愕然的發現原本在欺淩他的那些人,此時被另一邊的新生們挨個狠厲的揍了好幾拳。

一米九的高大個拳頭也大的驚人,手臂青筋迸起,冷著臉的轉校生松了松筋骨,揚起嘴角,他身後兩個體型同樣小不到哪裏去的大個子默契的挽袖子,三位新來的轉校生直接把這學校煩人的問題兒童揍了個痛。

“[不要給別人添麻煩]你們應該也有學習過吧?”

笑容陰沈危險的一米九高大個腳踩著本地不良的腦袋:

“哪怕不能好好相處,至少也要保持距離,劃清界限,不要給別人添麻煩,不要威脅到他人的尊嚴,這麽簡單的小事,只要是有正常羞恥心的家夥,都應該能夠理解吧?”

吉野順平楞楞的聽著這段話,心跳如鼓。

他緩緩睜大眼睛,過去一年裏被欺淩的痛苦和不甘在此刻於心底宣洩出聲。

對啊。

哪怕不能好好相處,為什麽不能保持距離、劃清界限?

為什麽非得把惡意施加在他人身上?這很有趣嗎?

不要給別人添麻煩,不要威脅到他人的尊嚴,明明就是這個國家津津樂道的美德吧?

一米九的高大個並不清楚順平在想些什麽,他只是把記憶中那個被他打了一百層濾鏡的綠眼睛的綺麗少年曾經冷冷說過的話當做聖經般牢牢記在腦海裏,然後在這個似曾相識的場景下完整的覆述了一遍而已。

他凜然又自豪地呵道:

“給我好好記住這段話,這可是伏黑哥曾經親手教給我的道理!”

“對無辜的弱者濫用暴力,毫無仁義可言,這是只有下等中的下等渣滓才會幹的事,我曾經也是個渣滓,所以我奉勸你們現在回頭改過還有機會,不過如果再讓我們看到你們玩校園霸淩那一套——”

居高臨下的高大個踩著對方腦袋的力氣加重,微微彎下腰,眼神宛如惡鬼般刺人:“就給老子去死,我起田健太決不允許有我們[伏黑組]的人所在的學校裏,出現這種毫無[仁義]可言的行為,我們伏黑哥最不喜歡這種無意義的暴力事件!”

吉野順平:……

本地不良群體:……

[伏黑組]……是什麽?

這個命名方式,難道說是……

極、極道嗎!

高二幾位不良和吉野順平看著這三位牛高馬大,壓迫感極強的轉校生,不自覺的將他們口中的“伏黑哥”幻想成了虎背熊腰,三、四十歲,身上有刺青臉上有刀疤,身後還跟著一群手裏拿著刀槍棍棒小弟的社會人。

想到在日本裏黑幫屬於合法企業範疇,這幾個本地不良臉色頓時又青又白,打了個冷顫。

他們頂多只是在學校欺負欺負弱小,要是真的惹上極道,他們慫的比誰都快。

不過極道的人……為什麽有點風紀委員的既視感啊?

——的的確確在帝光被赤司征十郎當做風紀委員用的[伏黑組]成員們渾然不覺。



起田健太,帝光笨蛋不良三人組之一,比惠大兩屆——然而伏黑哥這三個字喊的無比順口且發自內心。

他因為父母工作需要搬家的關系,而在國中畢業後第二年,就轉校到川崎市這邊上高中。

他身後的那倆人也不是原本帝光不良三人組的成員,他們仨約定要要為了發展[伏黑組]而分開到不同高中去了。

所以現在跟著的這倆,是有近百位[伏黑組]組員當中的其他人。

——介於帝光笨蛋不良三人組在[伏黑組]裏的地位,不少伏黑組的成員都認為他們有直接和惠聯系的權利,一個個的鉚足勁的往那三人湊,試圖跟著他們眼裏的“幹部”學習。

所以這倆人是在川崎市有住所,跟著“幹部”轉到同一所高中學習的“見習生”。

雖然很有槽點,但事實的確如此。

裏櫻高中的原·不良群體一個字都不敢蹦的悻悻逃走,留下起田健太三人和依舊跌坐在地上的吉野順平面面相覷。

“謝謝……”

順平看著體型高大到讓人忍不住咽了咽唾沫的轉校生,猶豫了很久,在那三人似乎並沒有理會他的意思、而是打算直接轉身離開的時候,趕緊咬牙站了起來,過程中還捂著隱隱作痛的肋骨嘶的抽了口氣,然後上前了兩步,小聲的道謝。

起田健太挑眉,站在原地扭頭,隨後中氣十足的說道:

“用不著,我揍那群人只是為了遵守伏黑哥的意志而已,鋤強扶弱就是我們[伏黑組]的仁義,哪怕不是你在這,我也一樣不會動手,要是路過且視而不見,我會被伏黑哥逐出去的。”

大概是因為被欺淩了太久,越沈默的人就越容易察覺到他人的真實想法。

虛偽,輕蔑,試圖挾恩圖報,或者說幸災樂禍,甚至是同情和憐憫……

所有讓吉野順平不適的態度,全部都沒有。

這個完全不像是高中生、牛高馬大的家夥滿心只有對他口中的“伏黑哥”的憧憬,根本就不在乎被救下來的順平的態度,不在乎回報也不在乎對方的想法。

意氣風發的讓弱小的順平被觸動。

“不管怎麽說,你們的確就救了我……”順平結結巴巴:“所以,我需要道謝。”

“不,我沒有救你。”

對方漫不經心的拋下這句意味不明的話,連他的名字都不問,毫不在意的就扭頭結伴離開了。

吉野順平楞楞的看著他們的背影。

[我沒有救你。]

對方是認真的這麽說,但是吉野順平卻一時間沒有理解含義。

隨後,一個月。

整個裏櫻高中暗處的情況,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學校裏被欺淩的那一部分群體,都無比明顯的感受到了其中的差異。

轉學過來的那三個不良明明也打架、看起來甚至比學校其他問題兒童更加不好惹,但是卻從來不會對普通學生出手,甚至不管是值日安排還是學業都有好好的完成,唯一會惹怒他們的只有當著他們的面動手的欺淩者。

他們隱隱約約成為了校園裏被欺淩者的保護神。

這所學校的原不良都臭著臉安分了很久,他們惹不起這看起來似乎是極道出身的三人,但他們可以避著走。

在他們看不見的暗處,依然有些許欺淩事件發生,校園範圍的少了,但校外依舊存在——順平也沒有完全擺脫過去的陰影,只能說是欺淩的頻率和程度降低了。

於是理所當然。

吉野順平在某一天,在天臺樓梯見到了這一幕——

“請讓我們加入你們吧,我們會上交保護費,也會聽你們的話,所以、所以請——庇護我們。”

臉上寫滿了懦弱和退縮的學生,小心翼翼的朝起田健太請求庇護。

反正錢都會被搶走,那不如當做保護費上交。

至少那能夠被對方的名字所保護……遇到事情也有求助的地方。

大概是想要達到一種狐假虎威的效果。

起田健太:“你們想要加入我們?那你們有什麽計劃和打算嗎?人生安排是怎麽樣的?成績如何?未來的目標呢?有何特長?”

他們懦弱又懵懂的搖頭,表示不知道不清楚,沒有鮮明的人生方向。

“就……跑腿和交保護費不行嗎?”

“哈?所以你們就只是想要利用我們的勢力保護自己嗎?”

學生:……我們一開始不就說了是想要得到庇護嗎!

“那我拒絕你們的入組申請!”起田健太沈著臉厲聲拒絕了,“我們[伏黑組]全組上下都是為了大哥奮鬥,不需要你們這種懦弱又不知道反抗的廢物!你們這種家夥……只會給伏黑哥帶來麻煩而已,沒有實際用處。”

“我們沒辦法反抗啊!我們本來就很弱小啊!”他們哭訴。

“如果抱著這樣的想法,你們就永遠都會這樣弱小下去,因為你們的心已經麻木了。”

起田健太表情冷漠:

“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其他人都只是個引子而已,如果你自己心態上都不做任何改變,如果自己都不去努力,只期盼著他人的力量,那麽未來遲早會再度重蹈覆轍。”

“我之前早就說過,我根本就沒有救過你們任何人,我只是為了心裏的[仁義]以及遵從大哥的意志而出手罷了,老實說,我根本不在乎你們的情況,因為我和你們沒有任何關系。”

“找到自己的奮鬥目標,找到自己想要追隨的事物,然後以此為原點,不畏艱辛痛苦的去努力,這才是你們現在該做的事情。”

“不想再被欺淩就去健身,身體不好就用腦子去努力,哪怕你們自己拉幫結夥、互幫互助也不至於落到這個下場……明明方法有那麽多,偏偏還是要給別人跑腿交保護費,像只烏龜一樣蜷縮在殼裏,真是無可救藥,我們才不會要這種懦弱的成員加入!”

“不管現在是強大還是弱小,我們只會要忠誠堅定且在某一方面有用的人。”

“你們全部不合格!”

這位高大的轉校生中氣十足的說道。

不管那幾個試圖尋求庇護的學生怎麽想,至少在下面一層樓梯的吉野順平,心無法抑制快速怦怦跳動了起來。

[我沒有救你]——當時對方說的這句話,原來是這個意思嗎?

[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吉野順平看著自己纖細瘦弱的身體,擡手摸了摸額角的疤痕。

抿了抿嘴,下定了決心。

話說回來,這個[伏黑組]……到底是什麽樣的存在?

不管是起田健太所說的[不能好好相處,至少也要保持距離,劃清界限,不要給別人添麻煩,不要威脅到他人的尊嚴]的話語,還是他們平日下的作風態度,都完全不像是傳統意義上的極道。

明明也是有動用暴力的群體,卻反而讓吉野順平看見了公正和正義的身影,讓他不由的被觸動了內心。

吉野順平,十六歲,高二生。

於2017年的上半年,冒出了想要改變自己、加入他們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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