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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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處是風月？何處皆是風月。
又趕了幾天的路，方無眠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問：“我們這是要去哪？”
“求如山。”楚寒淩回他。
調養了兩日，方無眠感覺無礙了，便將馬車換成了馬。
“求如山……”方無眠側頭看了他一眼。
如果沒記錯，那是風月堂的舊駐地，也是楚千愁葬身的地方。
看出方無眠的顧慮，楚寒淩道：“無事，都清理幹凈了，如今只有我的人。血刀門的人應當也料不到，我們還會回去。”
他說著有意無意拿手指點叩著韁繩，方無眠便知他在想事情。
過了半晌，他忽然問：“先前你在懷雲酒樓聽到的聲音，還記不記得？”
方無眠回憶了一下：“聽起來年紀有四十了，聲音沙啞，且又尖銳，吐字奇怪得很，像是喉嚨貼緊了發不出聲，硬是擠出來了一點聲音。”
楚寒淩聽罷磨了磨指尖，隨後伸手招來了一個人，吩咐了幾句什麽。
方無眠看著他的動作眼熟，這才意識到，此人便是先前帶去莊院的青年之一。
他當下沒有戴面具，比自己想象得要年輕，且看起來比那張面具要順眼得多。
楚寒淩與楚千愁雖是水火不容，但瞧人的標準倒是如出一轍。
“風月堂只收容貌秀美之人”，這個規矩就這樣傳承了下來。
那名青年得了吩咐，轉頭用一道與面容全然不符的聲音說了句話，嚇了方無眠一跳。
隨即他立刻意識到，這人是在模仿自己在懷雲酒樓聽到的聲音。
“是這個聲音？”
方無眠蹙眉搖了搖頭：“那人語調要更上揚一點。哦——他還有個口癖，喜歡以呀結尾。”
楚寒淩又朝青年說了一個名字。
青年張口，又是另一種聲音。
不等楚寒淩開口問，方無眠已是瞠目結舌：“對……就是這個聲音。”
“原來如此……”楚寒淩勾起一個笑，“正好，借此送徐參政一份大禮。”
他讓蘭曉月帶著兩個人折返，包括方才那個青年，往定安的方向去了。
方無眠上回去定安，主要是為了查清當年晟王府的真相，對如今廟堂之中的彎彎繞繞了解得不多。
但他大概猜出，那個青年曾經在京城戴過的面具，與懷雲酒樓那道聲音的主人有些關系。如今將他重新放回局內，稍稍推波助瀾，便能改變局勢。
“若你有野心，這江山下一回輪到誰坐，都不好說了。”方無眠忍不住感慨。
“要那等野心做什麽……”楚寒淩發出一個帶著氣音的笑，“枯坐高堂，整天愁江山苦社稷？無趣。”
“也是，如今的局勢，已是積重難返。”
不破不立，不知何人當得起這個亂世梟雄。
方無眠沒有將後半句說出口。楚寒淩嘴上說著不在意，但也心如明鏡，他們心照不宣地對視了一眼，等著亂局之中尋找機會安身立命。
求如山上的景致與方無眠預料中的不太一樣。
那裏只蓋了一座別致的小院，看起來像不知名游人的隱居之處，與楚千愁一貫的作風相去甚遠。
楚寒淩道：“楚千愁不要堂主位子之後，就帶著徐方酌兩個人來了此處。”
左護法分道離開後，隨行的人更少了。餘下的人帶著蘭曉陽他們另作安排，便只剩下了他們二人。
瞧著路線是往小院後面去的，方無眠問：“去哪裏？”
楚寒淩微微一笑，眼裏卻是如潭水般的平靜：“帶你見個人。”
方無眠隱約猜到了這個人是誰。
但他沒料到，最後是停在了一條山溪跟前。
他四下看了看，發現有處溪石上有灼燒過後留下的焦黑痕跡。
“你把他們……”
“嗯……”楚寒淩的目光落在山溪盡頭的瀑布處，“徐方酌被禁錮了一輩子，如此也算自由了。”
溪水邊寒意沁人，方無眠攏了攏外袍。
“可你將楚千愁與他「葬」在了一起，為何不放他徹底自由？”
楚寒淩沒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反問道：“倘若有一日，我也像楚千愁那樣，將你鎖了起來，臨到將死之時，你還願意同我死在一處麽？”
方無眠驚愕地張了張口。
所以徐方酌對楚千愁不是恨。
或者說，不只是恨。
楚寒淩被他帶在跟前長大，個中酸楚煎熬，或許除了他自己，只有楚寒淩最明白。
所以他做了赴死這個選擇。楚寒淩則幫他做了死後的選擇。
方無眠不免惋惜，若楚千愁沒有走上歧路，說不定是另一番光景。
楚寒淩本只是想借這番話隱喻一下徐方酌對楚千愁的心思，見方無眠低頭不語，忍不住追問：“願意嗎？”
方無眠自知他不會那麽做，還是順著他的話回道：“可以是可以，就是不要葬在此處了，未免太冷清。”
“那你想在何處？”
“晟王府吧。一來，下去之後有的熱鬧；二來，再給王府添一樁懸案，讓那定安府尹發愁去。”
楚寒淩笑了一聲，隨後將他擁入懷中。
山風明明凜冽入骨，楚寒淩的掌心、胸口卻都是滾燙的，讓人忍不住貼近。
“方少俠……”他的尾音微微上揚，“林涵，林霜，跟楚寒淩，你究竟喜歡哪一個？”
方無眠擡頭看著他的眼睛。
其實知道林霜與楚寒淩是同一個人時，他雖然被怒意沖昏了頭，仍察覺到了一絲慶幸。當時他不知道那是什麽。
直到真相慢慢抽絲剝繭呈現在眼前，他知道這人便是林涵時，同樣的感覺浮了上來，他才終於明白。
他是在慶幸，對這三個名字的不同感情，原來都可以傾註到一個人身上，至此他終於完完整整地認識了這個人。
“楚堂主……”他學著楚寒淩的語氣，“在下貪心不足，都想要。這可怎麽辦是好？”
楚寒淩沒再說話，只是垂眼看著他，眸中像是寫滿了情愫。
方無眠實在招架不住這雙含情目，仰首吻了他一下，被壓著後頸加深了這個吻。
“徐方酌以前說……”楚寒淩靠著方無眠的頸側，慢慢說道，“風月堂可以是另外一個樣子。「它遲早會是你的，不要浪費了。」”
方無眠問：“你想要一個什麽樣的風月堂？”
“我想……”楚寒淩頓了頓，“江湖人不都愛講快意恩仇。我要讓風月堂變成真正愛恨瀟灑的地方，至於身後功德罪孽幾兩，讓閻王去評判便是。”
方無眠笑著在他耳邊道：“謹遵堂主喻令。”
不遠處傳來蘭曉陽的呼喚聲。玉容跟在身後，含笑的視線只落在他一人身上。
山溪潺潺不斷，清晰可聞。天地與人，都映在了站在身側的楚寒淩眼中。
方無眠忽然覺得一切都明亮了起來。
他從前覺得世俗紛雜，風月難尋，直到青梧山下的驚鴻一面。
何處是風月？
何處皆是風月。
-正文完——
42、番外一：嗜殺蠱
我與少堂主做個交易，我替你將這蠱解了，你放了我。
寅時，方無眠第三次聽見了那道聲音。
他睜開眼，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微明。
第一次聽到那聲音，是十日前，與一名屬下議事時，只當是風大，吹動了某處的屋門。
第二次是某天夜裏，他剛剛入睡時，聽到了極為短暫的動靜，便沒有在意。
然後便是這一次。
萬籟俱寂之時，他終於將那動靜聽仔細了。像是尖銳之物緩慢刮著墻壁的聲音，來來回回，沒什麽規律。
方無眠清醒了過來，側身看了一眼還在沈夢中的楚寒淩，決定不叫醒他。
心意相通過後，方無眠才知道楚寒淩有一個毛病，夜半時常被夢魘驚醒。
從前即便醒了，也不會教別人知曉，要麽自己強撐著重新入睡，要麽睜眼到天明。如今會將他也蹭醒，講夢裏見到的事情。
昨夜也是如此。
楚寒淩的夢境總是驚險可怖而又毫無章法，大約是常年來背負著仇恨與楚千愁的壓迫導致。
方無眠不知道這毛病要如何醫治，只能半哄著他重新入眠。
見他眉間舒展，應當是沒有再做噩夢了。方無眠輕手輕腳地起身，穿戴好衣物出了門。
外頭偶有寒風，正是最冷的時候。
方無眠蹙著眉，一步未停地朝聲音的方向走去。
他來到求如山已有近一個月，對這裏的布局已然了若指掌。行至花園中央的假山邊上時，他停下了步子。
聲音就是從這裏傳出來的。或者說，是從這底下傳出來的。
此時離得近了，他甚至聽到了一些刻劃墻壁之外的聲音，嗡嗡的，很悶。
他在假山周圍摸索了片刻，果然找到了一處不太起眼的機括。
是個只能容一人進入的暗道，裏面漆黑一片，什麽也看不見。
方無眠收攏手指，摸了摸藏在腕間的袖箭。
他深吸一口氣，點起火燭走了進去。
暗道內倒是十分平靜，沒什麽防人的機關，說明裏面的東西並不那麽珍貴。
這暗道是螺旋著往下通的，方無眠走了很久，他腦海中勾畫著地面上的情境，估摸著已經離假山很遠了。
直到聽見水珠低落的聲音，方無眠舉高火燭，停下了步子。
這裏是暗道的盡頭，面前是粗黑的鐵欄桿。
竟然是座地牢。
地牢逼仄得很，一眼便能看清裏面的景象。一團像被墨汁染黑的雜草一樣的東西窩在墻角，緩慢地起伏著，難以言喻的汙臭味從那裏傳了過來。
方無眠屏著呼吸，伸劍挑開了那團東西，露出了一張枯瘦的臉。
“你是什麽人？”方無眠問。
那人沒回話，對抵著自己的劍視若無睹，瞳孔已幾近渙散。
方無眠又問：“楚千愁把你關在這裏的？”
聽到這個名字，他終於有了反應，幹澀的眼珠轉了轉。
“楚千愁……楚千愁……”他張口念叨著，忽然翻身起來抓著鐵欄桿，厲聲問道，“楚千愁是不是死了？他是不是死了？”
未等方無眠應答，他又像認定了一般狂放地大笑起來。
“他一定是死了！哈哈……哈……”
此人的聲音同他現在的樣貌一樣，枯澀又難辨認，十分刺耳，並且有濃重的口音，方無眠辨認了好一會兒才知道他在說什麽。
楚千愁關這樣一個老瘋子做什麽？
方無眠想不通，他對楚千愁的了解還是太少了。
思索片刻，方無眠出了暗道，等天亮了，便找了幾個門人過來，將老瘋子洗了個幹凈。
他檢查了一遍地牢，發現裏面還存留著極少的幹糧，多半楚千愁是隔一段時間給他送些吃的，這老瘋子也不知如何提前察覺到楚千愁出了事，硬是將那一點幹糧掰開揉碎了每天吃一點點，奇跡一般地活到了今天。
他從廚房帶了些吃食過來，老瘋子狼吞虎咽的功夫，楚寒淩從屋內走了出來，見到面前的景象也忍不住皺了眉。
“這是什麽人？”
“正要問你……”方無眠示意他坐下，“從地牢裏撈出來的，你不認識？”
楚寒淩再三打量，確認沒有見過這個人。
老瘋子此時吃飽喝足，安靜了下來，人也不瘋了。他聽見兩人的對話，擡頭看了一眼楚寒淩，露出一個高深莫測的笑容：“你是……少堂主。”
楚寒淩面色當即冷了下來：“你是南疆人？”
方無眠一怔，這才明白他那奇怪的口音是怎麽回事。
“南疆人……楚千愁……”方無眠喃喃著，忽然靈光乍現般明白了，“你是李太傅養的巫蠱師？”
楚千愁當初替李太傅賣了一回命，就是為了「碧落黃泉蠱」，原來他不僅要了蠱，還把巫蠱師一起帶了回來。
“波尤。”楚寒淩定定看著他，喊出了一個名字。
對方沒有否認，甚至暢快地笑出了聲：“我還能熬死楚千愁，重新見到太陽，甚好。”
楚寒淩打斷了他：“你一直被關在底下？又如何認得我。”
波尤瞇起眼：“我是個巫師，放我出來，自然是因為要用蠱。”
他又端起碗來喝了一口湯，悠哉道：“不過少堂主不認得我也正常，你那時睡得正香呢。感覺如何？嗜殺蠱的滋味。”
一陣寒風掃過，波尤手中的湯碗跌落，一個冰涼的東西已經抵在了他的頸邊。
“把話說清楚，敢胡說八道的話我殺了你。”
波尤瞥了一眼怒不可遏的方無眠，又將目光放回楚寒淩身上。“我是不是胡說，少堂主自己應當最清楚。”
楚寒淩沈默了片刻。
“你所說的嗜殺蠱，是五年前種的？”
波尤笑了：“不錯。此蠱對性命無憂，只是能教人更加殺伐果斷，從前在南疆是爭王位用的。
只不過，若是種在尚存善意或是情意之人身上，反而會讓他加倍痛苦，心如刀絞，夜不能寐。”
方無眠握劍的手微微一顫，雙眼泛紅地看著楚寒淩。
“像是楚千愁會做出來的事情……”楚寒淩握住他的手，將劍從波尤身上移開，“不過你主動將此事告知我，是要我放你一條命？”
波尤道：“我在底下茍且偷生這麽久，不就是為了等這一天麽。”
“你怎麽篤定我就會放了你？畢竟你知道的事情可不少。”
波尤道：“我與少堂主做個交易，我替你將這蠱解了，你放了我，這買賣不虧吧？”
方無眠的眼神重新亮了起來：“你能解？”
“我帶來的東西，自然能解，但我要確保你們放我走……”波尤的目光左右逡巡了會，“發個毒誓吧。”
楚寒淩聞言輕笑一聲：“風月堂的毒誓也有人敢信？真是稀罕事。”
“不是你的……”波尤沖方無眠努了努嘴，“我要他發誓。”
楚寒淩雙眉驟凜，正要教訓一番這得寸進尺的老毒物，卻被方無眠攔下了。
“可以，不過我要確認蠱已解之後再放你離開。”
波尤枯草般的胡子動了動：“成交。”
解蠱的過程倒是不覆雜。那老毒物點名要幾副藥材，還有一些活物，都是求如山上沒有的東西，於是派了蘭曉陽與一名信得過的手下一同下山采辦，過了三日便將東西都帶了回來。
波尤調了一碗黑糊糊的藥汁，端過來時方無眠還聞到了蛇血的腥味。
他燙了一根銀針，沖楚寒淩道：“伸手。”
楚寒淩沒怎麽猶豫地伸手過去，方無眠卻不敢放松半刻，手始終壓在劍柄上。
“不用那麽緊張，方護法。”波尤說著，手中的銀針已經刺破了楚寒淩的指尖，血珠溢出，順著但未落下。
他又轉了轉銀針，血液慢慢流出，滴落到藥汁中，仿佛連成了一條線。
屋內眾人皆目不轉睛地盯著傷口處，過不多時，果真有一條極細的蠱蟲鉆出，遍體通紅，落進碗中，翻騰了幾下之後便不動了，沈進了碗底。
“好了……”波尤將藥碗交給旁邊的隨從，吩咐道，“生把火把這藥水蒸幹，然後將蟲屍撈出來燒了。”
他起身，扯了扯衣服：“知道你們不放心，我便再待幾日。”說著往自個兒被關押的房間去了，倒是怡然自得得很。
待旁人都散了，方無眠替楚寒淩仔細清理了傷處，又包紮好。
他沒想到那樣令人發怵的東西在楚寒淩體內待了五年。
“現在我倒覺得，你是便宜了楚千愁那個混賬玩意了。”
楚寒淩垂眼笑了笑，他幼時被楚千愁折磨的經歷多了去，有這一樁倒也不是很氣憤，倒是方無眠這般模樣，少見得很。
他撫著傷口，隨口道：“這個波尤，也是個人精。”此人這麽多年不見天日，卻還能在出來後那極短的時間裏便判斷出要從方無眠這裏下手。
“我看他的樣子，確實也只是想撿一條命回去，隨他去吧……”方無眠覆上他的手問，“感覺如何？”
楚寒淩閉眼感受了一會，搖了搖頭：“得看晚上還有無夢魘。”
“你如何猜出是五年前中的蠱，也是因為這夢魘麽？”方無眠問。
“不止是……”楚寒淩望著自己擱在角落的鞭子，“那年，我頭一次在殺人時感受到了無動於衷，甚至是……”
甚至是快意。
但也正因他發現了這一點，才會經年累月地被蠱毒帶來的噩夢所困。若當初他從此隨心所欲，怕是早就淪為了嗜殺蠱的傀儡。
他沒有將這些說出口，但方無眠看著他的眸子，便讀懂了一切。
方無眠心裏有萬般不舍，萬般心疼，但他忍住了一切沖動，只是擡手理了理楚寒淩的鬢發，仿佛在這一個輕柔的動作裏，傾註了滿腔的情緒。
他有些後怕地想，若是沒有偶然聽到地牢中的動靜，若是讓波尤無聲無息地死了，楚寒淩便要帶著這樣的苦痛過一輩子。
最後倒是楚寒淩先行拉過他擁進懷中，低聲安慰：“沒事了。”
越是臨近夜深，方無眠越是忐忑。
楚寒淩看著他輾轉反側，不免好笑：“不知情的，還當中蠱的人是你了。”
方無眠無奈道：“我睡不著。此法也不嚴謹，倘若今日你偶然做噩夢了，或是不做噩夢了，要如何區分？那明日還能不能放波尤走？”
“那就再關他幾日……”楚寒淩拉過他的指尖吻了一下，忽然想到了什麽，“倒也不是沒有別的辦法。”
方無眠面上一喜：“什麽辦法？”
“那老毒物不是說，動情也會催動蠱毒，那……試一試便知。”說話間，他已將手放在了方無眠胸前的衣襟處。
方無眠擡手抵住了：“你手上還有傷。”
“針孔而已，能算什麽傷……”楚寒淩湊近了些，有意無意地往方無眠的衣領間吹著氣，“不用這根手指就是了。”
方無眠被他這話挑起了想象，耳根不由得發起燙來。
他不再推拒，任由楚寒淩的吻落到頸邊。
……
兩人的呼吸聲漸漸平覆，溫存之際，楚寒淩捏了捏方無眠的指尖，道：“剛剛叫我什麽？再叫一次。”
方無眠耳根泛紅，別過臉去：“不叫了……快睡吧。”
楚寒淩輕笑了一聲，也不逼他，反正以後有的是機會。
方無眠雖然困乏，但闔眼之前仍惦念著楚寒淩的蠱毒，便留了個心眼。
夜半子時，楚寒淩醒了過來。他對著床賬發了會呆，側身去看方無眠的睡顏。
方無眠被他發絲摩擦枕頭的動靜弄醒了，緩緩睜開眼，見到清醒著的楚寒淩，頓時緊張了起來。
“怎麽，還是做噩夢？”
“不……”楚寒淩垂著眼，“做了個好夢。”
“什麽夢？”
“夢見我們一道修行登仙了。”
方無眠笑了一聲：“那的確是好夢。”
看來波尤這人還算言而有信，真的解掉了嗜殺蠱。方無眠長舒了一口氣。
楚寒淩描述了一會兒夢裏的場景，方無眠便安靜地聽著。講過幾句之後，他伸手去摟方無眠的腰：“困不困？”
楚寒淩眸色清亮得很，方無眠以為他是要接著講，便搖了搖頭。豈料他貼近了些，壓低聲音道：“再做一次？”
方無眠面露無奈之色：“你真是……”但一擡眼，望進那雙滿含風月的眼眸，再也說不出半句拒絕的話。
他微微傾身，貼上了楚寒淩的唇，呢喃道：“隨你。”
楚寒淩笑意漸深，翻身壓下，順手挑落了床帳。
錦緞雖薄，卻在寒天冬夜裏，隔出了一隅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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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趕了幾天的路，方無眠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問：“我們這是要去哪？”
“求如山。”楚寒淩回他。
調養了兩日，方無眠感覺無礙了，便將馬車換成了馬。
“求如山……”方無眠側頭看了他一眼。
如果沒記錯，那是風月堂的舊駐地，也是楚千愁葬身的地方。
看出方無眠的顧慮，楚寒淩道：“無事，都清理幹凈了，如今只有我的人。血刀門的人應當也料不到，我們還會回去。”
他說著有意無意拿手指點叩著韁繩，方無眠便知他在想事情。
過了半晌，他忽然問：“先前你在懷雲酒樓聽到的聲音，還記不記得？”
方無眠回憶了一下：“聽起來年紀有四十了，聲音沙啞，且又尖銳，吐字奇怪得很，像是喉嚨貼緊了發不出聲，硬是擠出來了一點聲音。”
楚寒淩聽罷磨了磨指尖，隨後伸手招來了一個人，吩咐了幾句什麽。
方無眠看著他的動作眼熟，這才意識到，此人便是先前帶去莊院的青年之一。
他當下沒有戴面具，比自己想象得要年輕，且看起來比那張面具要順眼得多。
楚寒淩與楚千愁雖是水火不容，但瞧人的標準倒是如出一轍。
“風月堂只收容貌秀美之人”，這個規矩就這樣傳承了下來。
那名青年得了吩咐，轉頭用一道與面容全然不符的聲音說了句話，嚇了方無眠一跳。
隨即他立刻意識到，這人是在模仿自己在懷雲酒樓聽到的聲音。
“是這個聲音？”
方無眠蹙眉搖了搖頭：“那人語調要更上揚一點。哦——他還有個口癖，喜歡以呀結尾。”
楚寒淩又朝青年說了一個名字。
青年張口，又是另一種聲音。
不等楚寒淩開口問，方無眠已是瞠目結舌：“對……就是這個聲音。”
“原來如此……”楚寒淩勾起一個笑，“正好，借此送徐參政一份大禮。”
他讓蘭曉月帶著兩個人折返，包括方才那個青年，往定安的方向去了。
方無眠上回去定安，主要是為了查清當年晟王府的真相，對如今廟堂之中的彎彎繞繞了解得不多。
但他大概猜出，那個青年曾經在京城戴過的面具，與懷雲酒樓那道聲音的主人有些關系。如今將他重新放回局內，稍稍推波助瀾，便能改變局勢。
“若你有野心，這江山下一回輪到誰坐，都不好說了。”方無眠忍不住感慨。
“要那等野心做什麽……”楚寒淩發出一個帶著氣音的笑，“枯坐高堂，整天愁江山苦社稷？無趣。”
“也是，如今的局勢，已是積重難返。”
不破不立，不知何人當得起這個亂世梟雄。
方無眠沒有將後半句說出口。楚寒淩嘴上說著不在意，但也心如明鏡，他們心照不宣地對視了一眼，等著亂局之中尋找機會安身立命。
求如山上的景致與方無眠預料中的不太一樣。
那裏只蓋了一座別致的小院，看起來像不知名游人的隱居之處，與楚千愁一貫的作風相去甚遠。
楚寒淩道：“楚千愁不要堂主位子之後，就帶著徐方酌兩個人來了此處。”
左護法分道離開後，隨行的人更少了。餘下的人帶著蘭曉陽他們另作安排，便只剩下了他們二人。
瞧著路線是往小院後面去的，方無眠問：“去哪裏？”
楚寒淩微微一笑，眼裏卻是如潭水般的平靜：“帶你見個人。”
方無眠隱約猜到了這個人是誰。
但他沒料到，最後是停在了一條山溪跟前。
他四下看了看，發現有處溪石上有灼燒過後留下的焦黑痕跡。
“你把他們……”
“嗯……”楚寒淩的目光落在山溪盡頭的瀑布處，“徐方酌被禁錮了一輩子，如此也算自由了。”
溪水邊寒意沁人，方無眠攏了攏外袍。
“可你將楚千愁與他「葬」在了一起，為何不放他徹底自由？”
楚寒淩沒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反問道：“倘若有一日，我也像楚千愁那樣，將你鎖了起來，臨到將死之時，你還願意同我死在一處麽？”
方無眠驚愕地張了張口。
所以徐方酌對楚千愁不是恨。
或者說，不只是恨。
楚寒淩被他帶在跟前長大，個中酸楚煎熬，或許除了他自己，只有楚寒淩最明白。
所以他做了赴死這個選擇。楚寒淩則幫他做了死後的選擇。
方無眠不免惋惜，若楚千愁沒有走上歧路，說不定是另一番光景。
楚寒淩本只是想借這番話隱喻一下徐方酌對楚千愁的心思，見方無眠低頭不語，忍不住追問：“願意嗎？”
方無眠自知他不會那麽做，還是順著他的話回道：“可以是可以，就是不要葬在此處了，未免太冷清。”
“那你想在何處？”
“晟王府吧。一來，下去之後有的熱鬧；二來，再給王府添一樁懸案，讓那定安府尹發愁去。”
楚寒淩笑了一聲，隨後將他擁入懷中。
山風明明凜冽入骨，楚寒淩的掌心、胸口卻都是滾燙的，讓人忍不住貼近。
“方少俠……”他的尾音微微上揚，“林涵，林霜，跟楚寒淩，你究竟喜歡哪一個？”
方無眠擡頭看著他的眼睛。
其實知道林霜與楚寒淩是同一個人時，他雖然被怒意沖昏了頭，仍察覺到了一絲慶幸。當時他不知道那是什麽。
直到真相慢慢抽絲剝繭呈現在眼前，他知道這人便是林涵時，同樣的感覺浮了上來，他才終於明白。
他是在慶幸，對這三個名字的不同感情，原來都可以傾註到一個人身上，至此他終於完完整整地認識了這個人。
“楚堂主……”他學著楚寒淩的語氣，“在下貪心不足，都想要。這可怎麽辦是好？”
楚寒淩沒再說話，只是垂眼看著他，眸中像是寫滿了情愫。
方無眠實在招架不住這雙含情目，仰首吻了他一下，被壓著後頸加深了這個吻。
“徐方酌以前說……”楚寒淩靠著方無眠的頸側，慢慢說道，“風月堂可以是另外一個樣子。「它遲早會是你的，不要浪費了。」”
方無眠問：“你想要一個什麽樣的風月堂？”
“我想……”楚寒淩頓了頓，“江湖人不都愛講快意恩仇。我要讓風月堂變成真正愛恨瀟灑的地方，至於身後功德罪孽幾兩，讓閻王去評判便是。”
方無眠笑著在他耳邊道：“謹遵堂主喻令。”
不遠處傳來蘭曉陽的呼喚聲。玉容跟在身後，含笑的視線只落在他一人身上。
山溪潺潺不斷，清晰可聞。天地與人，都映在了站在身側的楚寒淩眼中。
方無眠忽然覺得一切都明亮了起來。
他從前覺得世俗紛雜，風月難尋，直到青梧山下的驚鴻一面。
何處是風月？
何處皆是風月。
-正文完——
42、番外一：嗜殺蠱
我與少堂主做個交易，我替你將這蠱解了，你放了我。
寅時，方無眠第三次聽見了那道聲音。
他睜開眼，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微明。
第一次聽到那聲音，是十日前，與一名屬下議事時，只當是風大，吹動了某處的屋門。
第二次是某天夜裏，他剛剛入睡時，聽到了極為短暫的動靜，便沒有在意。
然後便是這一次。
萬籟俱寂之時，他終於將那動靜聽仔細了。像是尖銳之物緩慢刮著墻壁的聲音，來來回回，沒什麽規律。
方無眠清醒了過來，側身看了一眼還在沈夢中的楚寒淩，決定不叫醒他。
心意相通過後，方無眠才知道楚寒淩有一個毛病，夜半時常被夢魘驚醒。
從前即便醒了，也不會教別人知曉，要麽自己強撐著重新入睡，要麽睜眼到天明。如今會將他也蹭醒，講夢裏見到的事情。
昨夜也是如此。
楚寒淩的夢境總是驚險可怖而又毫無章法，大約是常年來背負著仇恨與楚千愁的壓迫導致。
方無眠不知道這毛病要如何醫治，只能半哄著他重新入眠。
見他眉間舒展，應當是沒有再做噩夢了。方無眠輕手輕腳地起身，穿戴好衣物出了門。
外頭偶有寒風，正是最冷的時候。
方無眠蹙著眉，一步未停地朝聲音的方向走去。
他來到求如山已有近一個月，對這裏的布局已然了若指掌。行至花園中央的假山邊上時，他停下了步子。
聲音就是從這裏傳出來的。或者說，是從這底下傳出來的。
此時離得近了，他甚至聽到了一些刻劃墻壁之外的聲音，嗡嗡的，很悶。
他在假山周圍摸索了片刻，果然找到了一處不太起眼的機括。
是個只能容一人進入的暗道，裏面漆黑一片，什麽也看不見。
方無眠收攏手指，摸了摸藏在腕間的袖箭。
他深吸一口氣，點起火燭走了進去。
暗道內倒是十分平靜，沒什麽防人的機關，說明裏面的東西並不那麽珍貴。
這暗道是螺旋著往下通的，方無眠走了很久，他腦海中勾畫著地面上的情境，估摸著已經離假山很遠了。
直到聽見水珠低落的聲音，方無眠舉高火燭，停下了步子。
這裏是暗道的盡頭，面前是粗黑的鐵欄桿。
竟然是座地牢。
地牢逼仄得很，一眼便能看清裏面的景象。一團像被墨汁染黑的雜草一樣的東西窩在墻角，緩慢地起伏著，難以言喻的汙臭味從那裏傳了過來。
方無眠屏著呼吸，伸劍挑開了那團東西，露出了一張枯瘦的臉。
“你是什麽人？”方無眠問。
那人沒回話，對抵著自己的劍視若無睹，瞳孔已幾近渙散。
方無眠又問：“楚千愁把你關在這裏的？”
聽到這個名字，他終於有了反應，幹澀的眼珠轉了轉。
“楚千愁……楚千愁……”他張口念叨著，忽然翻身起來抓著鐵欄桿，厲聲問道，“楚千愁是不是死了？他是不是死了？”
未等方無眠應答，他又像認定了一般狂放地大笑起來。
“他一定是死了！哈哈……哈……”
此人的聲音同他現在的樣貌一樣，枯澀又難辨認，十分刺耳，並且有濃重的口音，方無眠辨認了好一會兒才知道他在說什麽。
楚千愁關這樣一個老瘋子做什麽？
方無眠想不通，他對楚千愁的了解還是太少了。
思索片刻，方無眠出了暗道，等天亮了，便找了幾個門人過來，將老瘋子洗了個幹凈。
他檢查了一遍地牢，發現裏面還存留著極少的幹糧，多半楚千愁是隔一段時間給他送些吃的，這老瘋子也不知如何提前察覺到楚千愁出了事，硬是將那一點幹糧掰開揉碎了每天吃一點點，奇跡一般地活到了今天。
他從廚房帶了些吃食過來，老瘋子狼吞虎咽的功夫，楚寒淩從屋內走了出來，見到面前的景象也忍不住皺了眉。
“這是什麽人？”
“正要問你……”方無眠示意他坐下，“從地牢裏撈出來的，你不認識？”
楚寒淩再三打量，確認沒有見過這個人。
老瘋子此時吃飽喝足，安靜了下來，人也不瘋了。他聽見兩人的對話，擡頭看了一眼楚寒淩，露出一個高深莫測的笑容：“你是……少堂主。”
楚寒淩面色當即冷了下來：“你是南疆人？”
方無眠一怔，這才明白他那奇怪的口音是怎麽回事。
“南疆人……楚千愁……”方無眠喃喃著，忽然靈光乍現般明白了，“你是李太傅養的巫蠱師？”
楚千愁當初替李太傅賣了一回命，就是為了「碧落黃泉蠱」，原來他不僅要了蠱，還把巫蠱師一起帶了回來。
“波尤。”楚寒淩定定看著他，喊出了一個名字。
對方沒有否認，甚至暢快地笑出了聲：“我還能熬死楚千愁，重新見到太陽，甚好。”
楚寒淩打斷了他：“你一直被關在底下？又如何認得我。”
波尤瞇起眼：“我是個巫師，放我出來，自然是因為要用蠱。”
他又端起碗來喝了一口湯，悠哉道：“不過少堂主不認得我也正常，你那時睡得正香呢。感覺如何？嗜殺蠱的滋味。”
一陣寒風掃過，波尤手中的湯碗跌落，一個冰涼的東西已經抵在了他的頸邊。
“把話說清楚，敢胡說八道的話我殺了你。”
波尤瞥了一眼怒不可遏的方無眠，又將目光放回楚寒淩身上。“我是不是胡說，少堂主自己應當最清楚。”
楚寒淩沈默了片刻。
“你所說的嗜殺蠱，是五年前種的？”
波尤笑了：“不錯。此蠱對性命無憂，只是能教人更加殺伐果斷，從前在南疆是爭王位用的。
只不過，若是種在尚存善意或是情意之人身上，反而會讓他加倍痛苦，心如刀絞，夜不能寐。”
方無眠握劍的手微微一顫，雙眼泛紅地看著楚寒淩。
“像是楚千愁會做出來的事情……”楚寒淩握住他的手，將劍從波尤身上移開，“不過你主動將此事告知我，是要我放你一條命？”
波尤道：“我在底下茍且偷生這麽久，不就是為了等這一天麽。”
“你怎麽篤定我就會放了你？畢竟你知道的事情可不少。”
波尤道：“我與少堂主做個交易，我替你將這蠱解了，你放了我，這買賣不虧吧？”
方無眠的眼神重新亮了起來：“你能解？”
“我帶來的東西，自然能解，但我要確保你們放我走……”波尤的目光左右逡巡了會，“發個毒誓吧。”
楚寒淩聞言輕笑一聲：“風月堂的毒誓也有人敢信？真是稀罕事。”
“不是你的……”波尤沖方無眠努了努嘴，“我要他發誓。”
楚寒淩雙眉驟凜，正要教訓一番這得寸進尺的老毒物，卻被方無眠攔下了。
“可以，不過我要確認蠱已解之後再放你離開。”
波尤枯草般的胡子動了動：“成交。”
解蠱的過程倒是不覆雜。那老毒物點名要幾副藥材，還有一些活物，都是求如山上沒有的東西，於是派了蘭曉陽與一名信得過的手下一同下山采辦，過了三日便將東西都帶了回來。
波尤調了一碗黑糊糊的藥汁，端過來時方無眠還聞到了蛇血的腥味。
他燙了一根銀針，沖楚寒淩道：“伸手。”
楚寒淩沒怎麽猶豫地伸手過去，方無眠卻不敢放松半刻，手始終壓在劍柄上。
“不用那麽緊張，方護法。”波尤說著，手中的銀針已經刺破了楚寒淩的指尖，血珠溢出，順著但未落下。
他又轉了轉銀針，血液慢慢流出，滴落到藥汁中，仿佛連成了一條線。
屋內眾人皆目不轉睛地盯著傷口處，過不多時，果真有一條極細的蠱蟲鉆出，遍體通紅，落進碗中，翻騰了幾下之後便不動了，沈進了碗底。
“好了……”波尤將藥碗交給旁邊的隨從，吩咐道，“生把火把這藥水蒸幹，然後將蟲屍撈出來燒了。”
他起身，扯了扯衣服：“知道你們不放心，我便再待幾日。”說著往自個兒被關押的房間去了，倒是怡然自得得很。
待旁人都散了，方無眠替楚寒淩仔細清理了傷處，又包紮好。
他沒想到那樣令人發怵的東西在楚寒淩體內待了五年。
“現在我倒覺得，你是便宜了楚千愁那個混賬玩意了。”
楚寒淩垂眼笑了笑，他幼時被楚千愁折磨的經歷多了去，有這一樁倒也不是很氣憤，倒是方無眠這般模樣，少見得很。
他撫著傷口，隨口道：“這個波尤，也是個人精。”此人這麽多年不見天日，卻還能在出來後那極短的時間裏便判斷出要從方無眠這裏下手。
“我看他的樣子，確實也只是想撿一條命回去，隨他去吧……”方無眠覆上他的手問，“感覺如何？”
楚寒淩閉眼感受了一會，搖了搖頭：“得看晚上還有無夢魘。”
“你如何猜出是五年前中的蠱，也是因為這夢魘麽？”方無眠問。
“不止是……”楚寒淩望著自己擱在角落的鞭子，“那年，我頭一次在殺人時感受到了無動於衷，甚至是……”
甚至是快意。
但也正因他發現了這一點，才會經年累月地被蠱毒帶來的噩夢所困。若當初他從此隨心所欲，怕是早就淪為了嗜殺蠱的傀儡。
他沒有將這些說出口，但方無眠看著他的眸子，便讀懂了一切。
方無眠心裏有萬般不舍，萬般心疼，但他忍住了一切沖動，只是擡手理了理楚寒淩的鬢發，仿佛在這一個輕柔的動作裏，傾註了滿腔的情緒。
他有些後怕地想，若是沒有偶然聽到地牢中的動靜，若是讓波尤無聲無息地死了，楚寒淩便要帶著這樣的苦痛過一輩子。
最後倒是楚寒淩先行拉過他擁進懷中，低聲安慰：“沒事了。”
越是臨近夜深，方無眠越是忐忑。
楚寒淩看著他輾轉反側，不免好笑：“不知情的，還當中蠱的人是你了。”
方無眠無奈道：“我睡不著。此法也不嚴謹，倘若今日你偶然做噩夢了，或是不做噩夢了，要如何區分？那明日還能不能放波尤走？”
“那就再關他幾日……”楚寒淩拉過他的指尖吻了一下，忽然想到了什麽，“倒也不是沒有別的辦法。”
方無眠面上一喜：“什麽辦法？”
“那老毒物不是說，動情也會催動蠱毒，那……試一試便知。”說話間，他已將手放在了方無眠胸前的衣襟處。
方無眠擡手抵住了：“你手上還有傷。”
“針孔而已，能算什麽傷……”楚寒淩湊近了些，有意無意地往方無眠的衣領間吹著氣，“不用這根手指就是了。”
方無眠被他這話挑起了想象，耳根不由得發起燙來。
他不再推拒，任由楚寒淩的吻落到頸邊。
……
兩人的呼吸聲漸漸平覆，溫存之際，楚寒淩捏了捏方無眠的指尖，道：“剛剛叫我什麽？再叫一次。”
方無眠耳根泛紅，別過臉去：“不叫了……快睡吧。”
楚寒淩輕笑了一聲，也不逼他，反正以後有的是機會。
方無眠雖然困乏，但闔眼之前仍惦念著楚寒淩的蠱毒，便留了個心眼。
夜半子時，楚寒淩醒了過來。他對著床賬發了會呆，側身去看方無眠的睡顏。
方無眠被他發絲摩擦枕頭的動靜弄醒了，緩緩睜開眼，見到清醒著的楚寒淩，頓時緊張了起來。
“怎麽，還是做噩夢？”
“不……”楚寒淩垂著眼，“做了個好夢。”
“什麽夢？”
“夢見我們一道修行登仙了。”
方無眠笑了一聲：“那的確是好夢。”
看來波尤這人還算言而有信，真的解掉了嗜殺蠱。方無眠長舒了一口氣。
楚寒淩描述了一會兒夢裏的場景，方無眠便安靜地聽著。講過幾句之後，他伸手去摟方無眠的腰：“困不困？”
楚寒淩眸色清亮得很，方無眠以為他是要接著講，便搖了搖頭。豈料他貼近了些，壓低聲音道：“再做一次？”
方無眠面露無奈之色：“你真是……”但一擡眼，望進那雙滿含風月的眼眸，再也說不出半句拒絕的話。
他微微傾身，貼上了楚寒淩的唇，呢喃道：“隨你。”
楚寒淩笑意漸深，翻身壓下，順手挑落了床帳。
錦緞雖薄，卻在寒天冬夜裏，隔出了一隅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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