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入林涵懷抱的那一瞬，他從夢中睜開了眼。

月落之後，萬籟俱寂時，方無眠從夢中醒了過來。

夜色太沈了，他看不清身側人的臉，卻能聽到他清淺的呼吸聲。

方無眠屏著呼吸聽了一會兒，這才放下心來。

在夢裏，他身處一條長長的游廊，雕欄畫棟。身側是碧水清池，身前是父親寬厚的背影。

天朗氣清，池塘對面是幾個粉雕玉琢的孩童在玩踢毽子。有個五六歲的孩子瞧著格外亮眼，他年紀不大，動作卻行雲流水，像是習過武的。

他本就生得精致，眼眸雪亮，鬢角微微出了些汗，整個人在陽光下看起來像發著光。

方無眠想起來了。

這是十幾年前他去晟王府時見到的畫面。那個孩子便是晟王爺的獨子，林涵。

方無眠想去看看那孩子，但他此刻自己也被困在這個年幼的軀體裏，只能仰頭望著父親的後背，乖乖跟著走過了游廊。

視線快要被池邊的假山遮擋時，他又側頭看了一眼林涵，出乎意料地，林涵竟然也在看著自己。

方無眠心頭一跳，隨後視線便被隔斷了。

直到被安置在一間別苑中，父親離開與王爺議事之後，方無眠才覺得身體能由自己控制了。

他先是戀戀不舍地看了一眼父親，隨後嘆了一口氣。太久了，他連父親的面容都記得模糊了。

他呆坐在院子裏的石桌邊上，琢磨著要不要出去走走。

正要起身時，院墻那邊卻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一個小巧的白衣身影翻過院墻，躍了下來，動作輕盈如飛燕，隨後擡起頭沖方無眠揚眉一笑。正是方才驚鴻一瞥的林涵。

方無眠怔住了。

他仔細端詳著林涵，乍一看，他與楚寒淩不算特別相似，但靠近了細瞧，還是能發現一些保留下來的神韻，尤其是那雙眉眼。

“你是方大人家的孩子？”見方無眠發呆，林涵主動開了口，“待在這多無趣，不如來同我們一起玩。”

方無眠先是笑著看了他一會，然後想要拒絕，畢竟他這副殼子下面已經不是稚嫩的孩童了。

“我……”但一張口，卻仍是稚嫩到不行的聲音，別扭得他把話又吞了回去。

墻外忽然傳來其他孩子的聲音：“世子殿下，不是說要捉迷藏嗎，你還出來嗎？”

方無眠聽到那三個字，不禁心下一沈。

林涵回了句：“馬上！”

隨後他回頭想要再邀請一次這位悶葫蘆，卻不妨被悶葫蘆主動握住了手腕。

“帶我一起吧。”

林涵楞了楞。對方的眼神莫名的幽晦，他看不大懂裏頭的情緒，卻仍是應下了。

他要帶方無眠翻墻過去。

方無眠失笑：“這是你家，有門不走，總要翻墻做什麽？”

林涵站在院墻上，沖他眨了眨眼：“這裏近，況且這墻不高，來吧。”

等到方無眠慢悠悠翻上墻頭時，林涵已經落了地。他站在底下，笑盈盈道：“你要是怕的話，我接住你，方……你叫什麽？”

方無眠想多看一眼他眼裏無邪的笑意，但每多看一分，他便會想起長大後的楚寒淩，心痛又多了一分。

“方無眠。”他道。

“你瞧著比我大一點……”林涵當真展開了雙臂準備接著他，“要不我就喊你無眠哥哥吧。”

方無眠心頭一顫。

他從墻上躍下。落入林涵懷抱的那一瞬，他從夢中睜開了眼。

楚寒淩睡得很沈，呼吸勻長。方無眠上次見他睡得這般安穩，還是在昆侖派的時候，林霜忽然暈倒，他們頭一回交心的夜裏。

方無眠稍微動了動身子，感到有些不適，隨即耳根燙了起來。昨夜一時貪歡，清理時費了些力氣。

擱在枕上的手似乎被什麽壓住了，方無眠感受著那裏傳來的溫度，意識到那是楚寒淩的掌心。

他心裏一暖，撐開手指扣了進去，十指相纏。

他忍不住想，若是沒有被卷入那些陰暗的廟堂紛爭，是否他與楚寒淩會像夢裏那樣，年幼相識，青梅竹馬般長大。

錦繡叢裏生長出來的楚寒淩，一定比現在更加令人移不開目光。

不過還好，還不算晚。方無眠收緊了手指，他嘗過了魂牽夢縈的滋味，頭一回無比清晰地明確了自己想做的事情。

——

再度醒轉時，天色已明，日光從半敞的後門曬進了屋內，驅散了寒意。

方無眠眨了眨眼，看見楚寒淩已然坐在了方桌邊，桌上是不知何時送進來的早膳。他沒有束發，只是用發帶在腦後松松挽著。

方無眠有些貪戀地看著這畫面，一時竟忘了起身。

“怎麽不起，不舒服？”楚寒淩端著粥抿了一口，“唔，我技術應當不差吧。”

方無眠不妨他一大早就語出驚人說些露骨的話，臉色微紅地咳了一聲，坐起了身。

他一邊洗漱，一邊在腦海中搜尋著其他事情來轉移話題，倒還真被他想起來一樁。

“楚千愁的死訊瞞不了多久，風月堂的人有大半還是他留下的吧……”

方無眠也挽起了頭發，坐到了他邊上，“血刀門一直視你……我們如眼中釘，這次勢必會趁機出手，你要當心。”

“嗯。”楚寒淩面色如常，大概是對此事已有預料。

“你有什麽打算？”

楚寒淩將盛好的粥遞給他：“血刀門既然有徐參政這層關系在裏頭，那麽對當年的事情必然是有所了解。那麽一旦我露面，他們便會知道楚千愁已死。”

“我需要找一個隱蔽的地方暫避一段時日……”楚寒淩想了想，“去嚴州吧。”

嚴州離逍遙山不算太遠，但它們是兩個方向。這意味著再同行一段路後，得暫且分別。

方無眠還沒來得及說，此時開口，聲音有些艱澀：“我要先回一趟逍遙山。”

楚寒淩動作停了下來，佯裝幽怨地看著他：“方少俠昨日還求著我帶你走，怎麽才過了一夜，就要始亂終棄了。”

方無眠有些忐忑又有些哭笑不得，這幅樣子他倒看不出來人到底生沒生氣。

“我要回去與師父道個別，自從這次下山，還一次沒有回去過。師父他老人家畢竟養了我十餘年，我不能做個不肖的徒弟。”

楚寒淩自然明白這個道理，也不多糾纏，轉而問道：“有件事我沒有想明白。你這幾個月孤身一人，是怎麽查出那麽多事情的，誰在背後幫你？”

方無眠無意瞞他，但此事著實過於離奇，一時不知該從哪裏開始解釋。

他想了想，道：“你來找我時，在山道彎曲之處，抽劍出鞘的，是不是？”

楚寒淩驚疑不定地睜大了眼看他。

“如你所見，我如今五感已經異於常人，這一切都來自那本長風劍法……”

方無眠慢慢說著，“起初我只覺得能聽到、看到的東西變多了，但冗雜不堪，反倒不利於心神。後來……我往定安去的途中，遇到了一位看起來與我年紀相仿的人，他一眼便瞧出了我正在練這本劍法，還道那是他以前不慎丟失的東西，見我頗有天分，便教我如何收放五感，用它們來突破後面的劍招。”

“所以你練成了第一式……”楚寒淩不似有疑，笑了一聲，“聽起來不像是個普通人。”

方無眠也笑了：“確實不像，除了你，我還沒見過那般顏如冠玉的人。或許真是仙人。”

楚寒淩眼裏的笑意更濃了。

方無眠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麽，面對著他灼熱的目光，不由得錯開了視線。

楚寒淩捏起他的一縷發尾在手中摩挲，垂下眸道：“你既要回去，那便在錦元府再碰面吧，我在月華那裏等你。”

方無眠心頭微動，側過了身子。

“好……”他拋開羞赧，傾身在楚寒淩唇角親了一下，“我不多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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