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主如今在求如山，過了今夜，他也終於自由了。

說話間，一只信鴿風塵仆仆地飛來，撲扇著翅膀，落到了馬隊尾處的一人肩上。

那人解開信鴿腳上的信筒，端詳了半晌，上前覆命道：“堂主，這不是我們的。”

楚寒淩接過信筒，手指摸了摸底部。那鴿子想飛走，被人攔了下來。楚寒淩擺了擺手，示意他放開：“是丐幫的。”

他展開信筒看了一眼，是熟悉的字跡。

“倒是比我預料中來得早。”

左護法問：“方少俠的？”

“嗯。”

信的內容不多，大約是要楚寒淩告知逍遙派和此事有什麽幹系，他亦會自己查清楚背後的脈絡，保逍遙派無虞。

這人滿心滿眼都只有他的逍遙派。真冷淡啊，楚寒淩心想。

不過，他知道方無眠是個心軟的。等手頭的事情辦成了，有的是時間算舊賬。

“月華還在錦元府？”楚寒淩問。

“是……”左護法垂著眼回道，“她只聽堂主調令，沒有您的意思，她不會離開錦元府。”

楚寒淩簡要說了信中的意思，吩咐道：“那這事交由她辦吧。”

“可是……”左護法有些猶疑，“月華只是個柔弱孤女，又無武藝傍身，怎麽找得到方少俠？”

“不用她去找，方無眠自會去找她的……”楚寒淩幽幽地看了她一眼，“而且，你也莫要太小看她了。”

左護法不知他為何這樣篤定。但堂主的命令向來沒有錯過，她諾了一聲，便不再說什麽。

快到目的地時，楚寒淩臉上原本淺淡的笑意也散去了。左護法看著他，心知此行之後前路難料，不免愈加惴惴不安。

穿過一片林子之後，一條青石板路出現在眼前。外人不知道，這山裏竟然還藏了一座莊院。

楚寒淩下了馬車，遠遠看著那莊院的大門。山裏淩冽的風灌進了他的眼睛。他背對著眾人，慢慢開了口。

“諸位，此行的目的我先前也提過了，你們既然跟著我到了這裏，想來也不會再有二心。”

他的聲音輕緩，話裏卻藏著威脅，像被撥動得起了浪紋的薄刃。

“今後，我要江湖上下，再也沒有楚千愁這個人。”

他身後的人單膝跪了一地，無人應聲，卻是最好的回應。

——

白露剛過，一入夜，天氣便陰涼得很。晚風從鋪子門吹進來，又從窗戶灌出，月華打了個哆嗦，但沒有關窗。

她從窗戶那裏往東邊看去，明明什麽也看不清，她的神色卻柔和下來。

“你在看什麽？”一道幹凈溫潤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月華沒有回頭，她回道：“在看求如山。”

錦元府離求如山相去甚遠，這裏根本看不見求如山。

來人見狀也不惱，接著問她：“求如山上有什麽？”

“有……”月華眼睫微微一顫，面上帶了幾分若有若無的羞赧，“有我的意中人。”

來人沒想到她會說這個，反倒楞了一下。

月華笑了笑，終於轉過身來：“說笑呢。好久不見，方少俠。”

“你見過我，我卻是頭一回見你。”方無眠神態自若地坐下了。

外頭有人路過，見到一個年輕男子獨自來這胭脂水粉鋪子，不免多看了幾眼。月華走過去關上了店門，將那些目光擋在了外面。

“堂主說你會來，我便在此候著方少俠了……”月華在他對面坐下，“不過我還是好奇，方少俠是如何找到我的？”

“他早就料到了？”

月華點了點頭。

方無眠心裏有些不是滋味，明明事情是照著他預想走的，但如今親耳聽到，還是生出了一股棋差一著的挫敗感。但那人若不是楚寒淩，又再沒有其他人能同他這般默契。

他閉了閉眼，將這些思緒壓下，回道：“黑煞死的那晚，我見到了楚寒淩。從黑煞的死狀來看，下手之人一定沾了滿身血汙，但我見到他時，卻是一身幹凈的白衣。而且林霜太消瘦了，他那身衣裳卻是合身的。”

“所以你斷定，錦元府裏有人接應他……”月華接下了他的話，“但錦元府這麽大，你如何篤定是我這個孤弱女子呢？況且，我可半點功夫也不會，怎麽瞧也不是風月堂的人。”

方無眠定定看著她的眼睛：“正因為你不會。”

“哦？”月華饒有興趣地看他。

“錦元府也不是什麽太平地方。你一個無依無靠的女子，孤身在此處開了個鋪子，又生了這幅面孔，居然安然無恙地度過了好些年，從未被什麽人糾纏過。這本身就不正常。”

“原來如此……”月華給他倒了一盞茶，微微笑道，“果然是堂主認定的人。”

方無眠不大自在地咳了一聲。

“他讓你候著，那我所托之事，是你來告訴我了？”

“不錯。”月華從袖中取出一封沒有題字的信交給他。

方無眠看信的空檔，月華又打量了他一番。看來逍遙派的事情並不嚴重，方無眠看完只是蹙著眉沈思了一會兒，沒再有別的反應。

“方少俠，我多嘴問一句……”月華道，“你如今是什麽立場，是風月堂的盟友，還是？”

方無眠不知該如何答，只好道：“我同你們堂主有些過節，如今各取所需罷了，這筆賬回頭還是要算的。”

“唔。”月華有些疑惑，他二人在錦元府時，關系明明甚好，她並不知道出了錦元府之後發生了什麽。

即便是林霜這個假身份漏了餡，似乎也不應該像這般針鋒相對。

“什麽過節？”月華問。

方無眠：“……”

他倉皇地岔開話題：“那月華姑娘又是為何要替風月堂賣命？”

思及方才她說自己的意中人在求如山，他問道：“因為你的意中人在風月堂？”

“倒也不是，我是為了報恩……”月華看著他閃動的目光，輕笑了一聲，“我的意中人不是堂主。方少俠聽沒聽說過，岐山派的故事？”

方無眠楞了楞：“你是……岐山派掌門的那位……”

“不錯。岐山掌門死後，我以為自己能過回正常的日子。但我太天真了，即便那人死了，我的父母，家人，仍棄我如敝履。直到現在，我都能想起來，他們將我趕出門時，那嫌惡的眼神。”

方無眠看著她，目光也微微暗淡下來。

“但來了風月堂之後，我終於是我自己了。別人看我，是困在這一間屋子中，只有我自己最清楚，我真正自由了。”

月華說著，指了指窗戶外的一片漆黑。

“堂主如今在求如山，過了今夜，他也終於自由了。”

方無眠不明白她的意思：“他要去做什麽？”

月華低眉笑了笑：“他要去斬斷捆著自己的最後一道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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