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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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半個月過去了。

清鳴前些日子和我提過,他那位朋友已經住到了府裏,只是安置在離我最遠的客院。我一開始還擔心會遇到那位客人,出門只撿些常人多不在的時候,平時窩在房中時也特意交代過寧飛,若是有人拜訪,只管說我不在。

我實在不願意去與生人打交道。

以前偶爾也會有些客人來府中暫住——多是清鳴的朋友,他們聽聞了清鳴還有個大哥,或是礙於情面、或是因著好奇之類的緣故,總來拜訪我。我心中極是抗拒這禮節,為此頭疼不已。

是以我對此次清鳴帶回的這位朋友,頗為滿意。這半個月下來,不僅我從未在府中遇見過他,他也不曾像以前的客人那般來拜訪我。若不是清鳴說過他已住下,我還未覺著府中多了個人。

我心裏滿意,自認與那位未曾謀面的客人有了這避而不見的默契,起居間也放松不少,不再像前陣子那樣拘著。

昭遠昨日差人來邀我出去游玩,正好他之前向我討的木雕也已經做好,我便將這些小玩意兜作一處,準備一起帶著去找他。

臨出府的時候,被清鳴從後面叫住了:“大哥要出門去?”

“嗯。”我點頭,回過身去,卻在看見那個跟在清鳴身後的人時,手裏的小玩意散了一地。

“師……”我的嘴唇哆嗦著,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死死地看著那個幾步之遙的人。

清鳴顯然被我的反應嚇了一跳,很快帶著那人走來,“大哥這是怎麽了,可是身體哪裏不適?”

我僵立在原地,搖搖欲墜,眼看著那個人離我越來越近。我想要逃離,卻邁不開步子,像是被釘死在了此處。

眼中除了那人,什麽也看不見了;耳中聽到的,是自己如擂的心跳聲。

我還聽見了自己緊張的吞咽聲。

腦海中閃過許多念頭,若不是僅存的一絲神智勾著我,我怕是早已支撐不住。

我終於又再見到他了……終於還是到了這一天,他來與我算賬了。

當年的祈月城中也曾有人覬覦過師尊,但他們的下場無一例外,唯死而已;若是能痛快一死,便已是師尊開恩。而當這有著犯上心思的人換成了師尊曾經的師妹、我的師叔時,她同樣也未能幸免。

旁人都說,師尊大抵……從不念舊。

師叔與師尊一同長大,情意非常。她愛慕師尊,師尊對她如何想的,我至今不知。只是我還記得自己初被師尊帶在身邊的那段日子,所見雖未覺師尊對師叔有男女之情,卻也是對師叔愛護有加的。後來師叔向師尊袒露了心跡,他二人不知是否因此生了齟齬,師尊開始疏遠師叔,更將她調離身邊。

師叔心底的情誼被師尊的冷淡壓抑著,心裏的火撲不滅,用日子熬著,熾烈又無望;日過一日,終是有了爆發之時——她給師尊下了藥,想要玉成好事……當時若非師兄撞見,她怕是已經如願了。

他們都說是師叔趁人之危,趁師尊煉化新蠱遭反噬之時下手,這才差些得手。只是,我卻更願相信……師尊對他的小師妹是不願設防的,這才叫師叔有可乘之機。

……而我,同樣利用了師尊的信任。

師尊不吝惜對身邊人的信任,只是他也憎恨背叛,師叔無疑是背叛了他……我也是。

那一次,師尊清醒之後的第一件事,便是將師叔斷盡經脈,投入蛇窟,讓她蛇噬血盡而亡。

我那時不明了師叔為何會走到這一步,只是後來動了心,識了情愛,才知曉有些東西,若是平時也就罷了,可一旦窺見一絲罅隙,那陰暗便滋生了起來,便想要拼上一拼。

我和師叔並無什麽分別。她是我的前車之鑒。

我同樣在師尊走火入魔之時趁虛而入,對他下了情蠱,不同的是,我比師叔運氣好些,我成功了——如願以償地讓師尊心裏有了我。我得到了他,在後來將近兩年的時光裏。我借著情蠱,成了他的心上人。

而我此刻報應已至。

我腦海之中一片空白,手腳冰冷,想要說些什麽,也許是求饒、也許是別的,卻半句也說不出。

他要我性命,我絕無二話,要我死得如何難看也不要緊……只求他放過清鳴,放過府中其他的人。

我看到他們停在我面前,清鳴神色擔憂,而他安靜地立在一旁,也在看我;他們好像在和我說什麽,我卻一句也聽不清楚。

硌硌、硌硌——

我的牙齒打著擺子。

那雙慣常含笑的瀲灩美目落到我身上,我只覺心底發寒。

我踉蹌著,站立不穩,晃悠著差點仰過去。

清鳴連忙來扶住我。我臉色煞白,緊盯著他一旁的人不敢眨眼。

我伸出手,顫顫地想要去扯他的袖擺,求他饒過無辜。然而沒等我碰到,他自己先伸出手來了,握住我的手,又扶了我一把。

我倏然一驚,反倒像被蠍蟄了一般,猛地縮回了手。

我死盯著他,他一臉茫然,頗為疑惑,“這位……是怎麽了?”

這是什麽意思?……行刑之前,他戲耍折磨人的新把戲麽?

我不敢錯漏他一絲異色,然而細觀下來,未見絲毫異樣,他眼中關切不似作偽。我驚疑不定。

他似是完全不認得我,對我只如初見的一般生人。

沒有責難,沒有清算,什麽都沒有……他只是疑惑我為何如此反應,避他如蛇蠍。

他神色純良,面帶困惑,然而對我仍是只有關憂,甚至沒有覺得被我方才的舉動冒犯。

須知師尊脾氣從來不是當真溫和的,那……怎會如此?

“你……”我的聲音都在顫抖,卻不敢放松警惕,“不認得我?”

他聞言楞住了,又看了我一陣,有些為難地笑了,歉意道:“對不住,我之前生過病,眼下還沒有好全,記不得事——我們以前認識麽?”

這回輪到我楞住了。

他耐心地等了我一陣,見我不答,只好轉向清鳴提議道:“你哥哥看起來不太好,不如先扶他回房,我替他瞧瞧。”又朝我寬慰道:“有什麽事情,我們回頭再說。”

清鳴應了。我聽見他對他說:“有勞。”

我呆呆地看著他們二人說話,然後又一副要一齊將我送回房的樣子,覺得自己仿若身處虛幻之中,周遭的一切都不真實。

……師尊這是怎麽了?

眼下他既不識得我,性情也不如往昔,反倒純善得更像走火入魔那時的他……那他如今這副模樣,是還未恢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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