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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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鳴那日的陽奉陰違最終還是被爹知道了,被教訓了一頓,消停了幾天。

因著爹還盯著他,他不好放肆,於是這幾日多是留在家中,又為防著爹訓他,便躲到了我這邊來。

“大哥,還是你這裏好。”清鳴自己拉了竹椅出來,躺在院子裏消磨,“奇怪了,明明我倆住的也不遠,怎麽蟲子就不愛來你這。”春夏時候清鳴便愛來我這,說是覺得我這裏清凈,嫌他自己院子裏的蟲鳴聒噪。

我編竹的手頓了頓,然後才低低地“嗯”了一聲。

我畢竟是師尊的徒弟,雖然不中用,但與那些毒物打了這麽久交道,血肉早已與常人有異,普通的蟲獸總是避著我些的。

而我學藝不精,大概也是早有苗頭的。我膽小如鼠,遇事只知曉避著,而師尊這一脈,使毒用蠱,最要緊的講究便是膽大,心既要細,也要冷,這我做不到。是以學起師尊的本事來也是七零八落的,連皮毛都算不上。

我那時在南地流浪,身無分文,既不知自己是誰,更不知自己從何而來,要到哪去,只能漫無目的地游走,靠翻食殘羹為生,與乞兒無異。即便如此,我也差點沒能活下去。

我被不斷地驅趕,因為即便是街頭乞兒,也分三六九等。他們劃分地盤,然後在這上面討食,誰也不能逾界。我是個面生的,又哪邊的人都不是,於是活得格外艱難。

我不能與那些有地盤的乞兒爭食,吃過苦頭後我才明白了這個道理;我也沒有禦寒的衣物,棲身的地方可能是一座破廟,也可能是隨便哪處背風的墻後,但這些地方都是有主的,所以我能否棲身,還要看地盤主人們的心情。

那日我因為實在饑餓,不得已偷摸著去翻了一處有主的剩食。結果被人發現了,挨了一頓毒打,最後被扔到了巷角。

這是個大戶人家的背巷,除了每日清晨送肉食果蔬的販子會來,幾乎不會有人路過。如今正值寒冬,以我現在的狀況,怕是撐不到明天早上了。

我蜷在地上,覺得自己要死在這裏了。

而師尊便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

他身姿飄逸,輕飄飄地從墻裏翻出,看見了墻角的我,停了片刻,然後提步向我走來。

我的心隨著那一步步靠近的步子亮了起來,漸漸生出了希望。

“救……”我癱在地上,氣若游絲,憑著本能向來人求救。

我那時拼盡全力的這一聲呼救,其實大概只是嘴唇碰了那麽一下,發出的聲音根本不足以讓常人聽見。

但好在,師尊還是在我面前停了下來。

他看起來心情不錯,因為在我最後的模糊視野裏,我隱約看見了他嘴角上揚的弧度。

後來我才知道,那日師尊是完成了他師尊的遺願,回去後便可接任尊位。而那個遺願,便是將這府中負心的男主人送去地底下陪她,換言之……師尊那日方殺了人。

我大概沒昏多久,因為醒來的時候我還在原來的地方,日影也看不出移動。

師尊就站在我身邊,看見我轉醒,彎下腰來,微笑了笑,“怎麽被打成這樣?看起來怪可憐的。”

我不知他對我做了什麽,但我身上的傷痛已經減輕許多,恢覆了些力氣。再聽他這似帶關心的一問,這些日子來堆積的委屈忽然就有了宣洩的出口,我的眼眶情不自禁地發起熱來,眼淚湧到眶沿,浸得我的世界都模糊扭曲起來。我滿腹怨忿想要訴說,然而最後卻只是吐出了一個字:“餓……”

然後我便看見師尊笑了,很是開懷,像是聽見了什麽極有趣的事情。

我被笑得不知所措,心中一片茫然,還夾雜著絲絲縷縷的失望。我覺得不對,對方的反應不該是如此的,應該更在意我一些才對……那時我不知道這樣的直覺從何而來,直到再回到央城、回到齊家,我才明白,我也曾衣食無憂,有人視我如珍寶。

後來師尊還是施舍了我一頓飯,大概是我作他笑料的報酬。於是我就和他走了,這才有了這以後的許多牽扯。

這樣說卻也不實,當年是我抓著師尊這根救命稻草不敢放,寸步不離,是我硬要黏上他的。

師尊大概沒有想過一頓飯竟會招惹我這麽一個累贅。啼笑皆非之餘卻也不再管我,權當我不存在,任我一個人跌撞著追在他後面。

那時仿佛真的在追尋唯一的光,我一刻也不敢闔眼,生怕一眨眼我的希望就溜走了。

而那一路竟真的叫我堅持了下來。

我追在師尊後面,一直跟著他到了祈月城,也就是那個被外人稱為苗地的地方。

將進城的時候,師尊終於回頭看了我一眼,“跟緊了。”

祈月城掩在層山毒障中,外人極易迷失方向,是以難窺其真貌,偶有傳聞也多是將其妖異化了。

其實現在想來,那裏大多百姓與在央城生活中的人們並無什麽分別,食五谷生百病,同樣有生老病死,只不過因著那裏毒蟲異獸頗多,於是幾乎家家都有祖傳下來的用毒解毒的法子;而真正走毒蠱一道的,也只有祈月城主一脈。

只是城中百姓不愛與外人交往,外人對其中所知甚少,只能靠偶爾誤入城中又被送出的寥寥數人帶回的只言片語猜測。久而久之,祈月城中便人人都是毒手黑心、蟲蛇為伍的異人了。

師尊那日雖將我帶回了城中,但顯然沒有收我為徒的打算,將我打發給府中管事的人,便沒有再理會我了。此後有半年多的時間,我都不曾得見過他。

直到後來我在山崖下發現了被人重傷的三師兄,師尊才又將我帶到身邊。

遇見三師兄那日,我像往常那般按著管教的要求到山裏采藥。事實上,我不僅要將自己的分量采足,還要將同住的其他孩童的也采足。那些孩童也都是這府中的學徒,只是因天資等原因精進不得,於是只得留在外門,多個侍仆的身份。

最初的時候進一趟山,我能把自己摔得頭破血流,或是被山裏的毒蟲異草弄得狼狽不堪,只是後來熟練了,才漸漸能全身而退。

而那日我也正是為了能將草藥采足,多走了些路,這才在崖底遇到了三師兄。

後來我雖被師尊提到跟前,能跟在他身邊耳濡目染,只是我實在沒有什麽天分,學得七零八落,連皮毛都算不上。

且真要說起來,我並未同師兄們一般行過拜師禮。

那時不懂事,又得師尊親自教導,忘形之下隨師兄們喊過一句師尊,後來改了口,還被問了為何不叫師尊了。

我不知師尊那時是不是調笑我,只是我從來不是善辯的人,而且這個稱呼能讓我覺得自己離師尊近了些,心底也因此多了幾分難以明言的歡喜,於是我那時竟大著膽子,又試探地叫了一聲“師尊”。

師尊那時似乎是笑了,還捏了把我的臉,“你這天賦我可看不上,不過……算了。”

於是此事後來也再沒人提過,我也就成了他最小的徒弟……直到兩年前我離開。

“哥,你手裏拿的是什麽?”

我被旁邊忽然湊近的聲音驚得一楞,轉去看,清鳴正看著我的手。

我一低頭,發現自己手裏正捏著一枚骨雕,雕的是條蛇,背生雙翼。

這是祈月城的圖騰,螣蛇。

……這也是我唯一敢帶走的東西。

他們說,等師尊恢覆了便會忘掉這段日子裏發生的一切,而我這個膽敢僭越背叛之人,趁此時悄然離開已是最好。他們會告訴師尊我已離開祈月城去雲游,以師尊記憶中徒弟的身份。不然以師尊以前心性,我不僅難以善終,還會累及親友。

而此骨雕細巧,又是那段時日裏師尊親手雕予我的,他不會記得,我又實在想要留個念想,於是便偷偷帶出來了。

師尊那時身邊也帶著條小蛇,通體玉白,名喚濯玉。那日就是濯玉先找到的師兄,接著師尊才尋來了。也是因為濯玉對我莫名其妙的親近,師尊才順手將我也帶走了。

師尊看見重傷的師兄時的臉色,我現在還記得。那樣陰沈駭人,殺意叢生。僅被那餘光波及,我便已覺得脊背生寒,仿佛被濯玉冰冷的鱗片摩挲過溫熱的皮膚。

很快,他看向了守在一邊的我,他那時的眼神根本不像在看一個人,他大概有那麽一瞬間懷疑我是那個傷了師兄的人,但大概是我窩囊的樣子讓他否定了這個想法——濯玉僅是在我腳邊游弋,我就被嚇得面色發白,冷汗涔涔,這樣的我怎可能加害得了他的得意弟子。

於是他收回眼神,抱起師兄要走。只是濯玉還不舍地在我腳邊盤游,嘶嘶地吐著蛇信。我看得心裏直發毛,忍不住發起抖來。

直到這時,師尊這才施舍地回頭看了我一眼,“跟上。”

這是他第二次帶上我了,我記得很清楚。而能讓他停下來等我的時候,不會再有了。

師尊最恨背叛。

我趁虛而入,對他種下情蠱一事,絕無轉圜餘地。我在動手之前已然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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