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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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有很長一段時間,我經常在垃圾箱旁醒來,頭頂是新鮮散著味的香蕉皮,腳邊是破碎不堪的空酒瓶,往往身上的錢包會被掏的比臉還幹凈。幸運的時候,會留下我的ID卡和學生證,而更多時候是不幸,我就一次又一次去學校和市民中心不勝其煩地補辦。

我泡在酒吧裏,五光十色的泡沫將我淹沒,矯健美好的肉體使我沈迷。那一段時間,我甚至忘了什麽是時間。它好像從我混沌不清的視線裏溜過,從我空空蕩蕩的指縫裏逃走,沒有禮貌地告訴我一聲。我壓抑了太久,從我意識到與周圍同齡人的格格不入,費盡心機,痛苦地壓抑著、東躲西藏著,直到出國後,被爆發的洪水反噬。

加上酒精,罪惡的源頭是酒精。

人不能對某樣事物癡迷上癮。如果無法自主地停下,那意味著,一旦失去或者得不到滿足,你將變得不是你,變成另一個人——一個跳出當下從旁觀者視角審視,恨不得避而遠之的敗類。

我成為了那種人。

還是應該通俗點說,那段時間,我過得挺不像個人的。酗酒使我無法集中精神,手不受控制地抖,連期末的鋼琴測試都fail了。收到第一次退學警告時,我才醒悟過來。

其實也並沒有,我只是假裝悔過自新,苦苦懇求教授給我再一次機會,勉強通過了測試。然後又一次喝掛,被送進了急診室,這是最嚴重的一次,危在旦夕。嚴重到什麽地步呢?國內的我爸媽收到了通知,遠赴重洋,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找到了病房裏的我。

那次其實很險,如果不是那個人還有點良知,可能我就涼在浴室後臺,成為一具不堪入目的赤裸的冰冷屍體。如果我爸媽是在gay吧後臺找到的我,估計連替我收屍都不願意。

我爸媽哀其不幸怒其不爭,恨恨說要帶我回國那一下,我才真正開始慌了。回國,隱瞞我的性取向,被逼著結婚生子,我無法和那樣的未來共處。

於是我痛定思痛,浪子回頭,抱著我爸的褲腿,聲淚俱下地哀求他們給我最後一次機會。

虛情假意,我和他們都是。

我無法脫離他們,他們也無法放棄我。所謂親情的桎梏,就是如此。

專櫃的櫃姐沒拿正眼瞧我,也許是覺得我這種打扮的人進奢侈品櫃,純粹只是走錯了路。直到我刷卡付錢,她立刻換了一副面孔,十分熱情地向我介紹,這款香水的名字是“J‘adore”,用蹩腳的法語念了一遍,又用英文解釋是“真我”的意思。

我媽收獲了一瓶“真我”,卻永遠嗅不到我的“真我”。

我給彥良留了地址,托他回國後寄過去。

彥良不在的這段時間,楊千瑞來過一次,邀請我和彥良一起去唐人街吃頓飯。不巧,原本他計劃中的三人行只能淪為雙人晚餐,還是沒有燭光的那種。

我們點了一份四喜丸子、一份炒合菜、一份三鮮釀豆腐,一份三不粘,我和他飯量都不算小,兩個人將將吃飽。走出店門時,他從迎賓桌上抓了兩個簽語餅,將其中一個遞向我。我搖了搖頭表示婉拒。

“你不喜歡吃嗎?”楊千瑞的眼珠裏閃著好奇的神色。

我說:“我不信鬼神。”

楊千瑞哈哈笑了,語氣中頗有那麽一分示好,“那我幫你看,你吃就好了。”

說完,他就自顧自撕了塑料包裝,掰開餅幹,將其中的紙條抽走,再擡手將餅幹舉到我嘴邊,期待地望著我。

我只好低頭將那塊餅幹叼進嘴裏,囫圇咽下後,又問他:“寫了什麽?”

“你不是不信嗎?”話雖這麽說,楊千瑞捏著那張小小的紙條,嘴唇動了動默念上頭的英文,最後用中文和我說:“說你即將遇上這輩子最重要的人。”

“債主啊?”

楊千瑞忍俊不禁,笑出了聲。

我問他要了另外那塊,照葫蘆畫瓢也拆開包裝,翻閱他的運勢。

「小心被親近的人背叛」

這不是胡說八道麽?搞哪門子的間諜戰呢?他可不就是個普普通通的拉小提琴的留學生嗎?

我既然不信這些鬼話,自然也不想毀掉楊千瑞此刻的好心情。只是想不明白,商家怎麽會往裏裝這麽不吉祥的話。

“它說什麽?”楊千瑞有些等不及地問我。

我將那張紙條搓了搓,捏成一小團,朝下水道孔丟了進去。

“沒什麽,就幾個數字而已。”

楊千瑞“呀”了一聲,往那兒追了兩步,又跑回來抓起我的手看,確定空空如也後,遺憾又悔恨地說:“也許是下一期樂透的開獎號呢,你還記不記得具體是哪幾個數?”

我抖開他的手,彈了他腦門一下,“財迷,少做點夢吧。”

楊千瑞捂著額頭,又傻乎乎地笑。

彥良回來時,帶了一只南京烤鴨,特地等楊千瑞來的那天才從真空袋裏拆出,用微波爐稍稍加熱,擠出點不太新鮮的香氣。我吃著很不順口,這皮又不脆又不甜,還缺少大蔥和面皮做配。楊千瑞在一旁附和,我和他土生土長的口味差不離。

只是話語間,我與他又產生了不小的分歧。

我對彥良說:“下回來北京我帶你去吃正宗的烤鴨,四季民福就不錯。”

楊千瑞立馬反駁道:“哪有全聚德的好吃啊?”

我轉頭,皺著眉瞥他,“你是不是北京人啊,怎麽和那些外地來的被騙的游客一樣。”

“我全家的北京人都覺得全聚德的好吃!”楊千瑞氣鼓鼓地搬出人數優勢來支撐觀點。

我們被他這般強詞奪理、蠻橫又空洞的吵架方式逗得笑了出來。

楊千瑞又說:“早知道我從家裏帶點甜面醬過來了。”

我打趣道:“你家裏東西倒是一應俱全,小北京超市啊。”

楊千瑞邊啃雞腿邊傻笑著。話都說到這分上了,也不知道順口接一句喊我們去做客,都不數數來我們這蹭吃蹭喝幾回了。

我真是覺得楊千瑞,一點也不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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