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醉解千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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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鬧的長安西市,各式各樣的酒館鋪子林立,兩人也沒挑揀,隨意找了一家幹凈的店便坐下。

“酒!”葉觀瀾心情煩躁,呼喝掌櫃的語氣也不怎麽客氣,所幸掌櫃是個玲瓏之人,玉泉白釀端上桌的時候,不僅滿臉的笑容,還附送了一大疊酒碗。

盡管客人只有兩個人。

“這店家倒真機靈……”葉山婁讚了一聲,一邊的葉觀瀾卻已經端著酒瓶子開始喝了。

或者說,不是喝,是灌。飄著香氣的長安佳釀,就這麽被毫不憐惜當白水般往裏倒,讓一直堅持好酒該慢品的葉山婁一陣肉痛。

他長嘆一聲拍拍葉觀瀾的肩,“師弟……你何必呢,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單戀一枝花。”

“你懂啥。”

被這麽一句噎回來,葉山婁有點委屈的扁扁嘴,但很快又想起了自己已經下過註的那個賭盤,頓時覺得自己不能退縮!況且人情幹涉,總是勸和不勸離的,總不能看小師弟煩惱一下,就心軟了勸他放棄了?這樣豈不是肥了莊家通殺!不能這樣!!!

“好好好……你喜歡才最重要嘛,別喝那麽猛,這玉泉要慢慢喝才有滋味……”

葉山婁努力的搶下葉觀瀾手中的壇子,取了一只酒碗,倒了半埕塞到葉觀瀾手中。

“滋味?”葉觀瀾悶悶的看著手中的酒碗,“他不在,哪有什麽滋味……”

手中的酒碗,淺淺的盛了一半,幹凈清澈,映著葉觀瀾的臉,那張臉在自己看來居然有些陌生,落寞,失意,憂愁,還有不甘心。

怎麽看,都不像是自己啊。

葉觀瀾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卻發現那笑容比苦著臉的樣子還難看,不禁手一抖,將那半碗酒盡數潑了出去。

“好好的又浪費東西……”葉山婁嘟囔一聲,卻又給葉觀瀾倒了一滿碗。

葉觀瀾端起酒碗一飲而盡,垂著頭一聲不吭的搶過酒壇子,一碗一碗倒,一點一點的喝。

葉山婁只能坐在旁邊一個勁的嘆氣。

直到葉觀瀾喝的有些暈了,葉山婁才放了膽子拍拍他的背,“師弟啊,你也別太難過,緣分這東西……命裏有時終須有……”

他想了想,猶豫了一陣才道:“你也別總一副內疚的模樣,其實……花青瓷這個人,很不簡單的。”

葉觀瀾突然擡起了頭,帶著醉意的眼神莫名灼烈,看得葉山婁脊背一寒,他連忙解釋道:“都是蘇袖說的,我可不敢瞎編!”

“……他都說什麽了?”

葉山婁撓撓頭,“呃,說的大多都是他以前和花青瓷一起闖江湖的事兒……那時候他們倆初出茅廬便少年成名,雖然一個在浩氣盟一個在惡人谷,可意氣相投,又是少年心性沒什麽顧慮,所以他們倆啊雖然陣營不同但是經常聯手,同進同出的……”

正說到這兒,頭頂的屋瓦響了數聲,隨即便有碎瓦土渣從房梁上落下來,正好掉在葉山婁頭上。

“哎?!……我湊,店家你的房頂怎麽還漏瓦的!”

葉山婁被砸的彈起身來,努力的撲撣一身渣塵。

葉觀瀾睜著有些迷蒙的眼,向屋頂那塊缺漏看去,卻因為酒喝多了,怎麽瞇眼也看不清晰……好好的屋頂,怎麽就往下掉瓦了?

掌櫃忙不疊的賠罪,葉山婁弄幹凈一身的土渣子後,重新坐回桌邊,問道:“師弟,我剛說到哪兒了?”

葉觀瀾的臉色一瞬間又黑了下去,他又咽下一碗酒,悶悶的半晌才開口道:“說到他們倆少年成名,意氣相投,同進同出……”最後那個同進同出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哦,對,這裏來著,”葉山婁自顧自的晃晃腦袋,一派說書先生的架勢,“你是不知道啊,花青瓷這人雖然是浩氣盟中人,手段可厲害著呢,很多惡人谷中人都幹不出來的事兒,他做起來就和日常那般輕松……他那人又有很多身在惡人谷的朋友,經常有人說他是惡人谷安插在浩氣的眼線呢,雖然身在浩氣營,實際上卻是個魔頭呢……”

“哦,這種事啊,”葉觀瀾反而松了口氣,“青瓷他早就和我說過了。”

“哎?!”葉山婁有些驚訝,“原來你知道啊,我還以為你……”

“我怎麽就不能知道了。”

“師弟,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覺得……”葉山婁摸摸鼻子,支吾道:“你以前的口味不是這個樣子的啊,你一向喜歡的不都是那些個溫溫軟軟長得又漂亮的,我怕你被騙啊。”

葉觀瀾突然就停住了動作,要送到嘴邊的酒碗僵在手中,帶著輕微的顫動,輕微到那碗酒平平靜靜,沒有漾起一點波瀾。

“不是我變了……”他咽下碗中的酒,將那酒碗丟回桌上。

“不是我變了,只是以前,我還沒遇到他罷了。”

葉山婁撓撓頭,他最見不得小師弟這種槽心樣子了,可又不知該怎麽勸解,只好又開了一壇酒,給葉觀瀾滿上。

沒有辦法的時候,就喝酒吧。

一醉解千愁。

喝的越來越多,葉觀瀾的話也越來越多,不用葉山婁搭腔,他一個人就能自言自語的說起來,聲音不清楚,語速卻快,聽得久了連葉山婁的頭都疼了起來。

“你身上那毒,還有多少時日?”葉山婁問道,一邊給葉觀瀾揉額頭。

“唔?毒?”葉觀瀾趴在桌上支著小臂撐著腮幫子,聲音模模糊糊的。

“對啊,你不是中了毒嗎,還有多少時間?”

葉觀瀾努力回想了下,而後笑了笑:“沒幾天了。”

“沒幾天就好,你們那什麽勝負,也不用太在意……”

也不知是哪句話戳了葉觀瀾的痛點,他突然暴起,大喊著將手中的酒碗丟了出去,咣的一聲在地上變成了碎片。

“勝負?我不是想贏他!我只想……我……”

葉觀瀾一邊喊一邊把酒碗挨個得摔,像是要摔出個節奏似的。

葉山婁苦著臉給葉觀瀾拍著背,“反正再過幾天你那毒自動就解了,就這樣也挺好的啊,沒牽沒絆的,和以前一樣啊。”

“一樣個蛋!”葉觀瀾一邊摔碗一邊喊,“可惡……要不是那兩個神煩的刺客,哪有這麽多變故!都是他們的錯!”他趴在桌上一邊嚷嚷一邊捶桌子,“花青瓷和別人能一樣嗎……要是一樣……”

要是一樣……

自己怕還是以前那個西子湖畔無憂無慮的鑄劍師吧。

不知道什麽是江湖,不知道什麽是天地,沒見過紛爭,沒入過世俗,只蝸居在江南水鄉的溫吞裏,也不會……真的愛上一個人。

“花青瓷,我喜歡你啊……”

葉觀瀾摸著酒碗喃喃道。

“我喜歡你的名字,喜歡你的疤,喜歡你嘮叨喜歡你無賴喜歡你暴戾喜歡你猖狂……”他吸溜了下鼻子,眼圈紅紅的,“我喜歡你這個混蛋啊你聽見沒有……小心眼,跑跑跑……我都給你道歉了你又跑!說了讓你壓回來你還跑跑跑!!!混蛋你是不是沒喜歡過我啊?!”

又一個酒碗被丟到地上炸開。

葉山婁翻了個白眼,可勁的搖搖頭,剛要去把又興奮起來卻歪倒在桌邊的小師弟扶正,卻猛然聽見了另一個炸雷般的喊聲。

這聲音來自他們背後,來自那虛掩著門的後廚倉庫裏。

熟悉的聲線,蓬勃的音量,從那扇門裏面爆裂而出,振聾發聵。

門後面的那人喊道:“陸蠢貓你要點臉——!!!”

葉山婁嚇了一跳,只覺得這聲音聽著有些耳熟,而落在葉觀瀾耳裏,卻像是深水炸彈似的……一瞬間就把他給炸醒了。

長安西市,又爆發出驚天動地的爆破聲,醉酒行兇的葉少爺,又一次端著泰阿劍毀了屋子,上一次是揚州的小院,這一次是長安的酒館!

葉山婁安慰了一陣要哭的店家,賠付了足夠的錢,這才從被劍氣毀得差不多的殘垣斷壁中爬出來。

這一出來,葉山婁就後悔了……如果再給他一次選擇的機會,他一定和掌櫃的縮在一處!多安慰他幾句不哭不哭……直到他們外面的事兒完結再出來。出什麽風頭!看什麽熱鬧!你怎麽就管不住自己呢!

門外的西市街上,葉觀瀾一手泰阿一手千葉長生,與兩人對峙。其中一人穿著有些沒節操的西域服飾,一雙眼睛綠晃晃的,而另一人,一身藍黑勁裝,飛刀在日光下閃閃發光……

“哎?!唐醒?!”葉山婁大驚,脫口而出便喊出了唐醒的名字。

唐醒看見了葉山婁,也是一驚,卻瞬間就多了一分震怒與嫌棄,就算被面具遮了半張臉,那份由內而外的嫌棄也沒能消弭半分。

而葉觀瀾,楞了一楞後,緩緩轉過頭看向葉山婁,那眼神就像是要把他活吃了似的。

“你們……認識?”他問道。

葉山婁猛地打了個寒顫。該不會……這就是葉觀瀾每每提到都咬牙切齒恨不得吊起來打的那兩個刺客?!

沒等他解釋,唐醒就大聲的奪了他的話頭:“認識又怎的,你不提我還不想說我認識他咧!”

看見葉觀瀾的臉一瞬間黑個透徹,葉山婁內心叫苦不疊,剛想為自己申辯幾句,卻趕不上唐醒那張快嘴。

“要不是他慫恿我去接懸賞,我怎麽會攤上你這個大尾巴!我才是真倒黴……”唐家堡的刺客努力的對葉觀瀾釋放著滿腹牢騷,才不管你喝沒喝多,先罵了再說!

葉山婁滿頭大汗,如果眼神能殺死人,此時他已經被葉觀瀾的目光戳成了篩子。

我這麽就……這麽倒黴呢?

正哀怨著,情勢卻又急轉,葉觀瀾手持千葉長生劍,突然就玉泉魚躍疾射出去,劍鋒直指那兩名刺客!下一個瞬間,唐醒突然淩空躍起張開飛鳶而去,而留下來的那個人,在葉觀瀾的劍鋒抵達的那一瞬間,居然消弭了身形。

藏劍山莊,不僅鑄劍,劍術更天下聞名,葉觀瀾雖不是頂尖,也算得山莊一等的好手,只可惜劍術所求,一是心無雜念,二不過神智清明無欲求。

葉觀瀾那一劍,淩厲有餘,可惜全身都是破綻。

葉山婁忍不住就喊了出來:“師弟小心!”

那個突然消失的人,身形如同影子,突然之間又出現在葉觀瀾背後。他手中的兩把彎刀,其中一把,瞬息之間已從背後刺入了葉觀瀾的左肋,而另一把,勾上了葉觀瀾的脖子。

葉山婁已經夠快了,在看見那個人影出現的時候,便拔出輕劍疾躍上前。

可還有人比他更快,在那第二刀還未落下之前,一道斜打而來的勁力,點在那刺客握刀的手腕,生生將那柄刀彈開了去。

陸眠看了眼打在自己右腕上的墨點,有一剎那的驚愕,卻很快淹沒在那雙綠晃晃的眸子裏,他嘴角一勾,笑道:“老花,你也來的太及時了。”

破破爛爛的酒樓屋頂上,花青瓷一襲黑衣,挺直的脊背,長發被風拂起,掠過他那雙生的溫柔卻總是冷冷淡淡的眉眼。陸眠看向花青瓷,卻冷不防的被那眼神中沖著自己而來的兇狠嚇了一跳,連忙把還插在葉觀瀾身上的刀小心的拔了出來。

“留他一口氣,別真弄死了。”花青瓷從屋頂上跳下來,走近葉觀瀾身邊,一出手便止了血。他把葉觀瀾攬在懷裏,從腰間摸了一顆藥丸,塞進葉觀瀾嘴裏,讓他含在舌下。

花青瓷的語調聽起來很平靜,可是陸眠明白,花青瓷真正覺得無所謂的時候,語調總是上揚帶笑的。

這麽平靜的掩飾,就總是讓人想把它捅破看看,想看看那張面具下面真正的表情。

盡管對方是花青瓷,也是他最好最損的朋友。

陸眠從來就不畏懼任何一個挑戰。

於是他打趣道:“上次他居然敢給你下藥,我還以為,以你的性格,肯定會整死他呢……”

“要報覆是一定的,不過……”花青瓷檢查了一下葉觀瀾的傷勢,面上突然閃過一絲寒光,就連陸眠也忍不住脊背發冷,而那點殺氣只維持了一瞬間,下一刻,那張眉眼彎彎的臉又恢覆了平時的樣子,“我會自己動手,你別胡來。”

“我已經很是手下留情啦,不信你看看,只是皮肉傷,裏面的我可一點都沒戳到。”

陸眠為自己申辯了幾句,卻被花青瓷一個眼神瞪了回去,只得摸摸心口裝作被嚇到似的退了一步。

“行吧行吧,正好我現在也沒多餘的時間幫你了,”陸眠摸了摸兜帽裏被嚇得喵喵叫的球球,“不過老花啊,別怪我多嘴,你確實很厲害,只不過有的時候……太強硬了些……”

懷裏的人一身酒氣,臉色煞白的靠在自己胸口,出血量雖不多,卻還是花了那身明黃色的衣服,落在花青瓷眼中,異常的紮眼,像是要刺進心裏了似的。

花青瓷不耐煩的打斷發小喋喋不休的嘮叨,喊道:“你家那口子都跑的沒影兒了!你還不去追!”

陸眠笑笑,不再多說,剛要走,卻折回頭,跑回廢墟裏,挖出了一個臟兮兮的千機匣,慎重的塞入包裏。

花青瓷掏出一截韁繩丟給陸眠,道:“自己去牽馬,那小子走的時候,飛的方向是萬花谷。”

雖然內心不大舒服,但是……這該是自己的責任吧,如果不是一直蹲在屋頂聽著卻不敢下去,也不至於扯出後來這麽多事。

花青瓷微嘆了聲,挑了下眉:“以前有我和葉觀瀾做目標,你找到他很容易,今時不同往日,你想要在萬花谷那麽大的地兒找著一個會隱身的刺客……”

“行了行了,先管好你自己吧。”陸眠笑了笑,揮揮手,人就又憑空消失了。

花青瓷將葉觀瀾身上的劍取下,而後將他打橫抱起,此時才和一邊躊躇半天猶豫著該怎麽過來搭話的葉山婁打了個招呼。

盡管那招呼的語氣實在不怎麽友好,冷冷淡淡也沒什麽抑揚頓挫。

他說:“幫忙拿下劍。”

見葉山婁楞著,花青瓷想了想又補了句:“有勞。”

葉山婁撿起地上的千葉泰阿,跟在花青瓷身後,猶豫半天才問道:“你該不會就是……”

花青瓷腳步一頓,回頭瞥了葉山婁一眼,眼神有些嫌棄。

“原來你不認得我嗎?”花青瓷只看了一眼,便不再理會葉山婁,繼續前行,一邊走一邊幽幽的開口:“虧你還買我贏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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