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長相思,在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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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的一切又重歸靜寂。

那兩條蛇似乎並不想絞死葉觀瀾,可是也沒有要放開他的意思。

葉觀瀾頭朝下被這麽吊著,血可勁的往腦子灌,不一會就覺得頭暈腦脹,同時伴隨著四肢無力惡心想吐等等並發癥,讓他一度懷疑是不是被蛇咬了……

兩只手環在身前抱著那盒子,兩把劍別在身後,蛇纏得太緊,多番嘗試也沒能掙開……葉觀瀾一臉苦相被掛在空中,眼前兩條蛇纏著對方的脖子,一派親密景象,落在眼裏更是讓他心中泛酸。

同樣是有不明人物從屋頂掉下來,自己跑出去追人把花青瓷給弄丟了,而百裏舒舒服服的在裏面繼續睡,還把自己掛在屋檐下……差別怎麽就這麽大呢!

那一青一白兩條蛇像是感應到了葉觀瀾的心情,雙雙看了他一眼,蛇喙相觸,居然當著葉觀瀾這麽個大活人的面親上了。

臥槽!百裏你養的什麽蛇?!

如果不是被蛇纏著張不了嘴,葉觀瀾簡直想抱著頭大喊。什麽鬼!這一路上被人秀恩愛也就忍了,現在被兩條蛇秀恩愛,還有沒有天理了!!!

也許是化悲憤為氣力,也許是那兩條蛇太專註忘乎所以,蛇身居然漸漸松開,葉觀瀾咬著牙一鼓作氣掙脫出來,翻出塔樓頂的圍欄便落下地去。腿腳還有些酸軟,落地時不小心崴了一下,葉觀瀾卻像是沒感覺到疼痛,只是連忙仰起頭觀望,將空中掉落的那個漆盒穩穩接住,然後牢牢抱在懷裏。

抄小路匆匆趕回南天別院,雖然路程不遠,可傷了腳,又得避著密密麻麻的的巡邏軍,彎彎繞繞直到天蒙亮,葉觀瀾才摸回了南天別院一角的拴馬處。

綁好盒子,策馬狂奔。踏炎烏騅四蹄生風,一口氣沖出包圍向西面楓華谷疾馳而去,直至紅葉湖畔才終於甩掉了尾巴。

終於安穩下來後,葉觀瀾這才覺得左腳腳踝處疼的厲害,他下了馬,一瘸一拐的走了幾步,幹脆在湖邊的沙地上坐了下來,脫了靴子,緩緩揉按傷處。

紅色的楓葉順著風飄往湖上,在溫暖的日光中像是要燒起來了似的,如此靜謐美麗的河岸,再往前一裏,就又是兵爭之地。往長安的官道很長,路長卻直,本該是很好走的,可偏偏因為戰亂,變得異常曲折。

看似很近,其實很遠的路。

葉觀瀾突然想起了一雙竹筷,巴陵縣中,花青瓷拿來吃面的那雙竹筷。那時候,那雙竹筷輕輕抵在自己胸口,把自己推開了不遠不近的一臂距離。只有……一臂的距離啊,可不是和去長安的路一樣嗎?看似很短,走起來卻很長,看似可以牽到他的手,甚至能碰到他的心,可到頭來……還是沒能將他牢牢握住,沒能將他擁在懷裏。

“長相思,在長安,美人如花隔雲端……”

葉觀瀾想著花青瓷,唇角就彎起了淺笑,盡管那笑容帶著幾分苦澀,卻也比趕著路滿臉的風塵仆仆好看多了。那苦澀沒停留很多時候,葉觀瀾便拍拍自己的臉,深呼吸了數下……再睜開眼的時候,又恢覆成那個笑的明亮燦爛的問水劍客,就算是一身閃耀的明黃色,也不能蓋過那分神采的顏色。

花青瓷最喜歡的,應該就是自己這種開開心心勇往直前的模樣吧。

葉觀瀾穿起靴子,站起身扭了扭腰,盤算著休息的差不多,該繼續趕路了。就算路再長,總有走完的那一日,就算再艱難的戰爭,也總有結束的那一日。

自己,從來就不是個會輕易認輸的人。

精神抖擻的上馬,拍了拍拴在鞍邊的盒子,確認牢固無虞,便準備繼續前進。

剛在馬背上直起腰板,背後就又是一寒。

兩騎馬蹄聲在他背後十數丈處踱步,夾雜著一聲輕笑刺入他耳中。

葉觀瀾內心一聲哀嚎,硬著脖子轉過頭,只見兩個熟人騎馬並肩在他不遠處,兩雙眼睛帶著不同的情緒直盯著他,讓人汗毛倒豎。

“喲,好久不見啊葉少爺。”花無心笑瞇瞇的打了個招呼。

葉觀瀾幹笑一聲,“哪有好久……我們不是昨晚上才見過嗎。”

話剛出口,葉觀瀾就後悔的簡直想把舌頭咽下去,因為花無心在一瞬間就僵住了那沒什麽親切感的微笑,臉色越來越陰沈。他回頭詢問性的看了百裏一眼,百裏也被他看得噎了一下,眉心微蹙,輕點了點頭。

“難怪……居然逃的走。”

再看向葉觀瀾時,那眼神雖然還隱忍著,卻已經透露出一股子掩飾不住的陰狠了。

葉觀瀾嘆了口氣,按了按胸口,接著一夾馬腹,踏炎馬長嘶一聲,帶著主人撒腿兒就跑!

我打不過你們倆!還跑不過嗎!真當我傻?!

突如其來的轉折,花無心與百裏兩人俱是楞在原地,好一會才回過神來,葉觀瀾卻已經甩著一道尾塵跑遠了。

“跑的挺快。”百裏像是在稱讚,聲音卻有些不穩,憋笑似的,可是臉上偏偏沒什麽表情,只有一雙純黑色的眸子顫動了一下。

花無心楞了好一陣,卻是突然一笑,眼裏滿是得了好獵物的狡猾,那一臉粲然,詭異的糅合著天真和殘忍兩種心緒,卻和諧得仿佛本該就是如此,也只有這樣的人,才是花無心。

百裏面上這才漾起了一抹笑意,問道:“追嗎?”

“追!”花無心擡手往馬屁股上就是一抽。

一黑一紅兩騎人影,隨著葉觀瀾離去的路徑疾奔,不一會便隱沒在了楓華谷漫天的紅葉之中。

穿過楓林道,踏入長安地界,葉觀瀾一步也未敢稍停,不僅僅是因為背後花無心與百裏窮追不舍,更重要的是,他終於到了長安。

你若要尋他,就去長安。

花青瓷……你若真在這裏,被我尋到,就別再偷跑了好不好。

一路前行,若說同樣是戰火繚繞之地,楓華谷漫天紅葉尚有人氣,那麽長安近郊便真真是一片死寂。到處是燒過的灰黑色,死去的樹,死去的地,還有死去的河,讓人想象不出這片灰黑色的附近,那片高聳的城墻之中,還圍著一片繁華的長安內城。

繁華到,讓人感受不到高墻之外的世界,究竟已經破落成了個什麽模樣。

剛下過雨的地面濕軟,馬蹄一踏便成了泥漿,越是靠近官道交叉處,地面越是泥濘難行。葉觀瀾只得放慢了馬速,慢慢踱至長安近郊的茶館。

茶館周圍是鋪好的石磚地,雖然還有些泥水,總也比前段路上的爛泥地好多了。葉觀瀾在茶館一角栓了馬,撣撣衣擺的泥水,坐進了茶棚中。

要了碗茶,灌進口中,顧渚紫筍半涼,倒很是解渴。茶棚中坐著些許江湖人士,檐下還站著不少之前躲雨的路人與商客,蒙蒙的天色,看不清遠處,往萬花谷的路被灰色的霧氣所遮擋……葉觀瀾看了又看,也望不穿那一片紗似的灰土色。

這般的天色,就連一向聒噪喜歡議論江湖事的店小二,也蔫蔫的沒什麽聲響。閑聊的茶客們,稀稀落落的聊嗑聲,也不外乎就是最近又有哪處勢力崛起,又有哪個江湖人落幕,葉觀瀾聽見了,卻不能入耳,因為他真正想聽見的,並不是這些閑事。

茶越來越涼,葉觀瀾喝的卻也很慢。長安這麽大,究竟該去哪兒找人呢,他一邊想一邊喝,茶不好,本就沒什麽滋味,此時倒進嘴裏,就更是如白水一般。

也許該向店小二打聽消息?長安茶館的小二一向都自稱是萬事通包打聽,或許……葉觀瀾擡起頭去尋店小二的位置,卻無意間發現茶棚之中有不少人都在悄悄的看他。

葉觀瀾心中不快,可自己一身明黃色的穿戴,還有身後縛的兩把名劍,外表是太招搖了點,被人打量也是情理中事。他努力的讓自己不要去註意那些目光,可偏偏有幾道視線實在是讓人不舒服的很,如芒刺在背……他看回去,那幾人便匆匆別過頭去裝作聊天的樣子。

難道是看上了自己頭上的懸賞?不至於吧……雖然久未關註官府的榜文,可算算時日,懸賞也該到期了,如今這般明顯有敵意的註視究竟是怎麽一回事?葉觀瀾不由得輕皺眉頭。

就在他還在煩惱的時候,頭頂上卻驟然一聲不耐煩的呼喝。

“小子,滾一邊去!”

葉觀瀾擡起頭,毫不意外的看見三個狼牙刀兵打扮的粗橫漢子,端著一張兇神惡煞般的臉直瞪著他,像是要在他頭上穿個洞似的。

“聽見沒有啊!趕緊給大爺滾……啊!”

站的最近的那人話還沒吼完,身體就飛了出去,落在茶棚外的石磚地上,喉間濺起一道血光。

葉觀瀾仍坐在原處,他一手穩穩地端著茶碗,另一手握著千葉長生劍,黑色的劍鋒上金銀杏的紋路閃閃發亮,一點血汙也沒沾上。

他出劍比尋常時候更快,因為只有這樣才不會弄臟劍身。

剎那之間,一名狼牙刀兵已經變成了死人,茶館安靜了一瞬,又恢覆常態,沒有人吃驚,沒有人叫鬧,只是打量葉觀瀾的那些視線裏,多了幾分不一樣的情緒,而不只是單純覺得他那身顏色紮眼。

與倒在茶館外的那屍首同來的那兩人,片刻驚愕之後,竟是雙雙往茶棚外奔走逃逸。

此時,茶館裏才有人喊道,點了那兩個!別讓他們回去搬救兵,這幫該死的狼牙!

葉觀瀾握劍的手一緊,剛站起身要追,卻見那匆匆逃走的兩人突然頓住了腳步。

路上的行人稀少,剛下過雨的天氣,遠處也看不清晰,那兩個狼牙刀兵的身體,就突然那麽詭異的停下了,他們倆並肩站著,背對著茶館這邊的眾人,一動不動。

那一眾要追上來江湖人,見此情形也紛紛停下了腳步,

灰土色的背景裏,兩名穿著暗紅制服圍著皮草的狼牙,詭異的站著,無聲的空氣裏,滿是叫人心神壓抑的寒氣。

那兩人站著站著……突然間又動了起來,卻不是往前,而是往後,就連腳都沒有移動過。平直的向後移動,脖子歪在一邊,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已經是兩個死人了。

兩具屍體,終於向後倒了下去。

而後,露出了之前被他們身形遮擋住的一個人。

他擡著一雙手,蒼白色的骨節,即便在灰蒙的色彩中也顯得那般紮眼,正是這雙手,在前一刻,擰斷了那兩名狼牙的脖子。

他踢開地上那兩人,徑直向茶館走來,一步步走的不快,卻帶著一股子濃重的壓迫感。黑色的外袍,漂浮著銀紋暗花,他衣服穿得很整齊,長發也束的很整齊,整個人一絲不茍,只有臉上帶了一張有些突兀的藍紋鬼面具……他一步步走過來,蒼白色的手上沾著血,就像是來討命的孤鬼似的。

本就安靜的茶館,這麽一遭,更是死寂一般,本來不懷好意打量葉觀瀾的那幾人,更是握緊了手中的劍,氣氛劍拔弩張一觸即發,就連一向笑臉迎人的掌櫃,也嚴肅了些許,垂眼巡視四周,似乎在等待著些什麽。

只有葉觀瀾是不同的。

他收起了千葉長生,臉上先是驚詫,隨即就變成了驚喜,而後突然皺著眉一笑,也不知道他是要哭還是太開心,嘴巴張合了幾下,話沒說出口人就奔了出去……徑直的向那帶著鬼面的人跑了過去!

那一身銀紋暗花,標準的萬花弟子的裝扮,可是穿在他身上,就如此的不同。

就算看不到臉,就算只是背影,千山萬水人山人海,也能夠一眼認出來。

那人不閃不避,只是垂著手不再前進,葉觀瀾跑到他面前也沒停下,直接撲了過去緊緊抱住他,緊緊地把他箍在懷裏,直到像是確認了懷裏的人不會再突然消失,才蹭著他的臉,有些哽咽有些委屈的輕喊了一聲,青瓷。

葉觀瀾撲過來的時候,花青瓷向後退了好幾步才穩住了腳。葉觀瀾手臂鎖著他的肩,整個人掛到了他身上,花青瓷也沒有去掙,只是這般靜靜站著,雙手在半空僵硬了了許久,才軟了下去,一只手環住了葉觀瀾的腰,另一只手解下了臉上的面具。

那張依舊漂亮的臉,依舊是生的溫柔卻神色冷淡的眉眼,睫毛抖動了一陣,抿著的嘴唇松了松,像是要說些什麽,可話還沒到嘴邊,耳邊就聽到了葉觀瀾的聲音。

他從未聽見過,那個人用這般驚喜卻又擔心害怕的語調對他說話。

他說,“青瓷,你別動……讓我抱一會……”

空空蕩蕩的胸腔之中,有什麽東西突然就跳動了起來,一直強作的冷傲,也都維持不下去了。花青瓷長舒一口氣,苦笑一聲,面具掉落在地,他兩手擁著葉觀瀾,手臂漸漸收緊。

好暖,心口相貼的感覺,特別的暖。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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