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花小匕,花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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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景色有些迷蒙,卻很柔軟,熟悉又舒心。

花青瓷站在仙跡巖的瀑布前,一只手牽著花殺。

“哥,你不救他嗎?”身邊的小孩子仰起臉,稚嫩又瘦削的臉上,嵌著一對烏黑的眼睛。

不遠處的尋仙徑上,雪地裏,一個小小的身影被一群巨型猿猴追趕,踉蹌著一路奔逃。黑色的衣著,在一片雪白的場景裏異常顯眼,而瀑布前的一雙眼睛,就這麽安靜的看著。

花青瓷聽見了自己有些涼,卻還透著稚氣的聲音,“不救。”

手心感受到了花殺緊了幾分的力道,花青瓷補充道:“師叔交代了,不許救。”

花殺看了看自己的兄長,又看了看不遠處還在奔跑的那孩子,一臉的為難,卻也只能埋下腦袋,呼出一片白色的霧氣。

“師父說,以前萬花谷是不下雪的。”花殺縮了縮脖子。

然後感覺到一只半涼的手摸了下他冰涼的臉頰,頸上一暖,是一條雪色的圍巾。

“我不冷。”花殺想要解下圍巾,手卻被花青瓷按住。

“我也不冷。”花青瓷的聲音,依舊有些涼,沒什麽情緒。

花殺摸了摸圍巾,然後握著花青瓷的手,往他身側貼緊了些。

那在雪中奔跑的小孩子,腳步越來越虛浮,身後跟著的猿猴也越來越少。

花殺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

“還困?”

“不困。”

花青瓷捏了下花殺的手,牽著他去往附近的驛雕處。

“去給我煮碗茶,放小爐上溫著。”

“嗯。”

花殺坐上驛雕的時候,看見花青瓷放了手緩緩的往回走,單薄的黑衣,挺直的脊背,一身銀紋暗花綻放開來,就像是仙跡巖上落著的雪點。

驛雕騰空,載著花殺向三星望月方向飛去,飛過尋仙徑的時候,花殺有一瞬間感覺到一股狠戾的視線……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因為疲倦而產生的錯覺。

而花青瓷依舊立在仙跡巖的瀑布前。

瀑布下萬年開放著荷花的溫潤池水,在這不同尋常的一年,蒙上了一層又一層薄冰。冰因為瀑布的沖擊而碎裂,沈在水中,水面上覆又凝住,接著又被破開……

四季常春的萬花谷,終於也迎來了未有過的冷寂。

而立於石橋上的那個少年,似乎與這冰天雪地融為了一體,沒有任何違和,他只是站在那裏動也不動,成了風景裏的一部分。

他的眼光追隨著那個在雪地上騰挪輾轉的小孩子,看著他除掉一只又一只雪色皮毛的嘯猿,一路往仙跡巖而來。虛浮的腳步,終於在踏上那圓形的塊狀石橋時,再也撐不住,栽倒在地。

而那身著銀花黑衣的少年,立於原地,就這麽看著他,什麽動作都沒有。

小孩子掙紮著直起身體,那石橋沒有欄桿,只是一些磨平的巨石,一塊塊相連向前,他看向那等待著的黑衣少年……七塊,他們之間的距離,還有七塊石板。

只有七塊石板。

而對方,根本沒有要過來接他的意思。

他咬了咬牙,無視被咬傷的腿上泛起的血腥味,一點點的,順著那寒涼的石板,向著他的師父制定的“終點”,爬了過去。

七塊。

六塊。

五塊。

四塊……

直到還剩下最後一塊。

他仰起頭,看向面前的人。

精致漂亮的臉,生得形狀溫柔的眉眼,卻冷冷淡淡看不出一點情緒。即便是此時,也看不出一點波瀾,沈默的註視,沒有一點多餘的動作,盡管他們之間的距離……只不過是一塊石板。

他一瞬間就覺得很想哭。

“師兄……”

他忍不住輕聲喊了一句。

而花青瓷依舊只是站在那裏,任星星點點的雪花落在身上,挺直的脊背,挺直的站姿,像一棵北國的樹,仿佛他生來就是這麽冷寂。

小孩子低下頭,把萬般委屈都吞回了肚子裏,他動了動已經凍得有些冷硬的手指,扒住青石板上的石縫,努力的把身體向前移。

只不過是一塊石板,只不過是一塊石板啊。

那一塊石板的距離……仿佛比從萬花谷到長安的路還長,仿佛比從長安到天邊的路還長。

直到他的手終於抓住了花青瓷的腳腕。

漫山的雪光,刺的他的眼睛有些模糊,也有些疼痛。

然後,脊背上落下一片溫暖。一件繡著銀花暗紋的黑衣,落在他身上,將他包覆住。

那個前一刻比天邊還遠的人,穿著一件雪色的單衣,任點點的細雪落進領子裏,扶著他的手臂將他抱起來,然後對他說:“可以回去了,小匕。”

那一瞬間,仿佛有什麽東西崩斷了似的,還是小孩子的花無心猛地撲進花青瓷懷裏,大聲的哭了出來。

那具有些單薄的少年身軀微微的僵硬了一下,卻很快恢覆了平時的模樣,手懸在半空猶豫了一會,才覆上懷中那人的脊背,輕拍了數下。

得到的反應卻是更大的哭聲。

“走吧,”花青瓷收回了安撫的手,扶著花無心的手臂想要將他拉起來,“花殺已經煮好了茶。”

本來被暖著的心,一瞬間又像是墮入冰窟。

花無心的哭聲,在那一瞬間戛然而止,他擡起頭,紅腫的眼睛被淚光所充斥,讓人無法看清他眼底的心情。

又是花殺。

總是花殺。

只有花殺。

這個人的世界裏……是唯有花殺一個人嗎?

“師兄。”

“嗯?”

花無心雙手攥著花青瓷的衣襟,吸了下鼻子,帶著哭腔的聲音輕的連他自己都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說出口了。

“……你喜歡我嗎?像你喜歡茶那樣,像你喜歡晴天那樣,像你喜歡花殺那樣?”

帶著哭腔的微弱聲音裏,有著小心翼翼又蓬勃悸動的期待。

就仿佛是一棵剛見了陽光,嫩黃半綠的新芽。

而面對這剛萌發的芽葉,面對著突如其來的四個問題,花青瓷只是思考了一瞬,便告訴了花無心答案。

“不。”

花青瓷脫口而出了這個字,頓了下,接著想要補一句什麽,剛張開嘴,卻被緊接著發生的事打斷,再也沒能說出來。

還沒說完的話……是要說什麽呢,過了這麽多年,已經不再重要。

花青瓷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便被推入了身後浸著一層又一層冰的寒潭裏。

仿佛落入了滿是刀槍的石窟,全身上下,像是被千萬根針刺入,直直的釘入骨髓裏。流動的水,浮動的冰,沒有任何可以攀附的支點,想要開口求救,寒涼刺骨的潭水便湧進身體裏,將他僅剩的那一點溫度也一並掏空。

花青瓷猛地睜開了眼睛。

入目的是木質的屋頂,還有空氣中飄著塵埃的一束陽光。

他動了動雙手,手腕上冰冷的觸覺卻讓他瞬間一楞,不僅有冰涼的圈環住他的手腕,還有粗重的鎖鏈……一左一右縛著他的兩只手,將他定格在這張寬大的床榻上。

胸前的傷口不時的傳來鈍痛,潔凈的繃帶,新鮮傷藥的氣味……還有身上溫暖的觸覺。

花青瓷怔了一會,重新閉上了眼睛。

“師兄,你醒了?”

胸口傳來花無心有些模糊的聲音,花青瓷應了一聲,沒有感覺到壓在身上的熱度有想要離開的意思。

花無心就這麽穿著整齊的覆在他身上,臉埋在他頸窩裏,雙臂圈著他的身體,像一床有些重的被子。

“師兄,你冷不冷?”

花無心突然問了句。

花青瓷閉著眼,沈默了好久才回答道:“你說呢?”

環在腰上的手,突然就緊了緊。

感受到花無心的這點小動作,花青瓷輕嘆一聲,閉著眼睛,嗓音柔柔軟軟,仿佛他這一身的傷疤還不存在,趴在他身上的人,也還是他那個小師弟似的。

“我剛才,夢到以前的事了。”他笑了笑,“夢到我們還在萬花谷的時候,那一年萬花谷下著大雪,好大的雪……”

脖頸處,傳來了濕潤的感覺。

“那一天,你把我推進了仙跡巖底下的冰瀑裏……”

花無心的哭聲,突然就響了起來,他緊緊的抱著花青瓷的身體,臉埋在他頸窩裏,大聲的哭了出來。

花青瓷想要擡起手去拍拍花無心的背,手卻被鎖鏈拉住,只得苦笑了一聲,“那個時候你也是這樣,把我救回去以後就開始哭……”

他緩緩睜開眼睛,眼底的色彩異常紛亂,說不清是怨懟是仇恨,還是一種被捉弄了的無可奈何。

“後來你還是這樣,總是先想盡辦法的對付我,真把我弄到半死不活,再救回去,然後對著我大哭……小匕,你究竟什麽時候才能長大。”

“我現在是花無心,不是花小匕了。”

帶著哭腔的聲音一如從前。

花青瓷嗤笑道,“你以為把花裏的人拿走,就真的無心了嗎,小匕……你心裏的那個人,真的拿走了嗎?”

話音剛落,寒涼的觸感便抵上了脖子。

花無心紅著一雙眼睛支起身體,臉上交錯著淚痕,他小聲的抽泣著,手上卻端著一把明晃晃的匕首,直指著花青瓷的喉間。

而那個被架著刀的人,卻只是神色淡漠的看著他。

依舊是那張漂亮的臉,依舊是那生的溫柔,卻冷冷淡淡看不出什麽情緒的眉眼。即便是此時,也看不出一點波瀾,沈默的註視,沒有一點多餘的動作,和很多很多年前一樣……只不過,雖然此刻他們的身體貼在一起,距離卻更遠了。

那個時候,他們之間只隔著一塊石板。

那……現在呢?

花無心一邊哭,手有些顫抖,一不小心在花青瓷脖子上開了道口子。

他驚慌的丟掉手中的刀,用袖口細細的去擦那道小傷口沁出的血珠。傷口雖淺,可是血像是止不住似的,過一會就滲出來一點,花無心就這麽一點點的擦著,重覆的擦重覆的擦,直到他的眼淚正好滴在傷口上,花青瓷微微蹙起了眉心。

“別擦了,我身上大半的傷痕都是你弄的,也不差這一條。”

花無心的手顫了下,楞了半晌,向下滑去,覆在花青瓷的左心口。

“我知道的,你身上沒幾塊好皮……”他輕聲道,“除了這裏。”

“你怎麽知道沒有?”花青瓷笑了起來。

“我都看過了。”花無心有些哽咽,通紅的眼睛看著花青瓷。

花青瓷臉上的笑容卻更深了,盡管那雙弧度溫柔的眉眼,從一開始到現在,都還是那般冷冷淡淡的模樣。

“外面沒有……可裏面有啊。”他笑道。

花無心霍的怔住。

花青瓷卻只是微笑著看著他。

“你找了那麽多人來接近我……你知不知道他們,都很怕我?”花青瓷別開視線,眼神飄在虛浮的空中,“他們一開始都說著喜歡我,可是後來呢,看清我是個什麽樣的人的時候,一個個都怕得要死。就算能撐過一陣,最後還是會跑掉……是啊,我一身的疤,一手的血,他們喜歡我什麽呢?哈哈哈哈……”

花無心怔怔的看著面前的這個人,他越是笑,自己就越覺得胸中被什麽填住,就連呼吸都困難起來。

“小匕,我也不是個鐵石心腸的人,一次兩次,我也許笑一笑就過去了……可是這般反覆,我也會疼的啊。”

花青瓷輕嘆了一聲。

“小匕,你這次……真的贏了。”

那雙總是冷淡卻生的溫柔的桃花眼,浮著蒙蒙的水光,仿佛下一刻就會哭出來似的。

花無心一時間手足無措起來,他很想解釋些什麽,但是卻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這些事……本來就都是自己做的,不是嗎?

“小匕,其實你不用推那麽多形形色色的人到我身邊……”花青瓷輕勾了下嘴角,笑的有些暧昧,“與其是別人,還要費心計算……你何不自薦枕席。”

花無心睜大了眼睛,懷疑自己聽錯了。

接著他看見花青瓷又笑了一下,那雙眼睛多少有些溫柔的看向他,說:“比起別人,我比較想要你。”

花無心想問,真的嗎。

話卻梗在喉嚨裏說不出口。

“那年大雪,你問過我四個問題,問我喜不喜歡你,和喜歡雪相比,和喜歡晴天相比,和喜歡花殺相比……你問的是一個問題,在我聽來卻是四句。”

花青瓷想擡起手去揉揉花無心無措的臉龐,卻再一次被鎖鏈拉住了手腕,只得輕嘆一聲作罷。

“我那時候還沒說完就被你推進寒潭裏了……我本來想說,不,花殺是我弟弟,茶是死物,晴天只是天氣,你是不同的……”

“……真的嗎?”花無心俯身,有些顫抖的氣息呼在花青瓷臉上,他重覆的問了一遍,“真的嗎師兄,你真的……”

“你問哪一句?”花青瓷壞笑道,“那四個問題,還是那句我想要你?”

見花無心紅著一張臉不說話,花青瓷語氣很是認真的答道,“那四個問題,是真的。”

“那,那後一句呢……”

花青瓷笑了起來,那雙仿佛天生就能勾人的桃花眼像兩彎月牙似的,眼尾薄薄的紅,還有眼底朦朧的波光,美得叫人移不開視線。

他用手肘撐著床,努力的把身體擡起了一些,嘴唇在花無心臉頰上輕輕擦過,帶著溫熱的吐息停在他耳畔,然後用那花無心的印象中從未有過的溫柔語調,對他說道:

“當然,是騙你的。”

鐵鏈的崩斷聲也沒能把這一聲耳邊的輕語蓋過。

花無心怔怔的看著花青瓷一手扯斷了鐵鏈,那只蒼白色的手再次掐住了他的脖子,力道之大像是要直接捏死他似的。花無心沒有掙紮,就這麽任由對方將他擒住,那雙彎彎的眉眼依舊在笑,眼底是他很熟悉的……從一開始保持到現在也沒有改變過的冷淡。

那雙柔軟的唇前一刻還碰過自己的臉。

然後說出了前所未有的殘酷話語……比起自己所做過的一切,都要更殘忍。自己在他的身上插刀子,而他卻微微笑著把刀子送回了自己心裏,一報一報,這麽一來一去,算是還了嗎。

花青瓷顯然並不很關註此時的花無心在想些什麽。

他似乎很不介意再把這刀口劃得更深些。

因為他提著花無心的脖子,只問了一句。

“說吧師弟,你把葉觀瀾,關在哪兒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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