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變裝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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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色的長槍,就連槍尖也是紅的。

隨之撲面而來的還有那飛舞的血腥味,張揚而猙獰,如同一柄深埋入腹的刀口。

盡管有那一句別動,盡管花青瓷還在死死的鉗著他的一只手,葉觀瀾卻也難控制住習武者本能的反應,渾身劍氣在那一刻暴漲,千葉長生當下已被握在手中。

他看見那血紅色的槍尖在他的面前停頓了一下,接著因為他的回應而不再猶疑繼續前挺。

黑色的千葉長生掠起,還有一只藍色的打穴筆,一左一右架在一起,將瞬息而至的槍尖向上一剪。

電光火石的一瞬交錯。

葉觀瀾頭上那頂竹編的鬥笠被槍尖的勁風撕開,飛上半空,竹子的篾在空中打了個轉,像秋日的落葉一般飄搖落地。

那漢子只一擊便退了回去,一擡眼的功夫,那群穿著同樣紅衣的人,便將二人團團圍住。

葉觀瀾想要抽出被花青瓷捉住的那只手去拿泰阿,卻冷不防被他拉著一扯,整個人跌進他懷裏,被一只手臂鎖住了兩肩,緊緊的按著不讓他起來。

頭頂上,傳來花青瓷故意變了調子的聲音,說的半生不熟又三分流氣的北部方言,像是換了個人似的。

“幹嘛,想打劫啊?惡人谷現在的後生咋這麽熊,兔子不啃窩邊草懂不懂?”

花青瓷端得一副咋咋呼呼的樣子,臉上更是著意添了更多的嫌棄,一手扣著葉觀瀾,一手拿著筆,隔著空氣沖著對方一通亂點。

領頭的漢子與身旁的同伴對視一眼,又看了看吵嚷的花青瓷,皺了皺眉,註意力又落回了狀似安靜的伏在花青瓷懷裏,實際上渾身的氣息都繃得死緊的葉觀瀾身上。

不等他再次試探,花青瓷就又沖著他嚷起來,“看什麽看看什麽看!沒看過美人啊?老子好不容易從武王城搶出來的,趕著回老家結婚呢,別以為端著把槍就能和我搶……”

“誰特麽的要和你搶啊!”一旁圍觀的其中一人悻悻的收起手中的劍,“你對自己的品味也太有自信了吧?!”

那一刻,花青瓷其實是想笑出來的,他盡全力的憋住了,身體卻還是忍不住震了一下,加上那臉上強撐卻還是有點扭曲的表情,安靜了一瞬之後的爆發,反而顯得更有深度似的。

“靠,你敢說我媳婦兒不漂亮?!”花青瓷努力的瞪大了眼睛拍了下板車,“我這媳婦兒可是蹲了好幾月,趁著武王城守衛松懈的時候,好不容易抓出來的!你們懂個屁啊,知不知道能單手抗重劍的妹子有多萌?我告訴你們……”

“行了行了!薄二貨我們快走……”那人打斷了花青瓷的絮叨,推搡著那紅衣的軍爺就要離開,周遭圍著的幾個人也擡擡眉毛,一臉脫力就要離去。

那姓薄的漢子眼睛轉了一轉,卻還是提起了槍,槍尖直指花青瓷的臉。

“武王城?你能從武王城裏,神不知鬼不覺,不帶尾巴的擄走一個人?那你也真是好本事。”

語氣裏,是藏不住的質疑與譏諷。

花青瓷嘴角一斜,咧出一個特別傲氣的笑容,蒼白色的手,只伸出了一根手指,點住了那人的槍尖。

看似輕描淡寫的一推,卻讓那漢子猛地寒了臉。

“我,確實是好本事。”花青瓷輕笑著下巴一揚,突然又轉回了之前不倫不類的說話調子,“這下曉得了吧!看你們還敢不敢和老子搶媳婦兒……”

還沒等那群紅衣人回應,葉觀瀾已經先一步爆發了,他努力掙開花青瓷的手臂,憋得通紅的一張臉上,眉心猛的一收。

“你夠啦!”葉觀瀾低吼道,“從早上到現在你喊了多少聲媳婦兒啦!”

花青瓷一楞,接著面露喜色,傾身過去攬住葉觀瀾臉往他耳側磨蹭,“媳婦兒你別生氣,別生氣啊乖乖的,趕明兒我去退了惡人谷你出了浩氣盟,我們回老家開塊田種種馬草打打小兔子……別生氣了啊來我親一下……”

還在圍觀的眾人眼前一黑,紛紛翻了個白眼別過頭去。那劍客嚷嚷著走了走了,扯著還有些猶豫的漢子,腳步輕快就像是見了鬼似的。

持槍的領隊眉頭緊鎖,沒走出幾步,猶豫再三又折返回去。同行人見他這般,也只得嘆了口氣跟上。

花青瓷一邊專心的演著自己的戲,一邊也沒放過對方的每一點細微的反應,知道他們並未放棄盤查,心下略一思索,就著摟住葉觀瀾的姿勢,在他耳邊小聲道,“快咳嗽,或者裝暈倒也行。”

葉觀瀾怔了怔,很快明白過來,連忙應了一聲,正思索著要咳幾聲還是幹脆暈倒,卻突然察覺到一絲熟悉的異樣。

就連麻布覆蓋下的泰阿劍,都發出了些微的躁動。

許是劍與劍之間,總能感受到同類的存在吧。那身熟悉的劍意,混合在不加掩飾的殺氣裏,葉觀瀾即使不用看,也知道來的人是誰。

果然,熟悉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

黑色的長發,火紅的衣袍,還有那一對即便收入鞘中也不怎麽安分的不世名劍,一名幹將,一名莫邪。

來者,正是蘇袖。

那群紅衣人見到了蘇袖,略有些驚訝,卻還是禮貌的打了個招呼,蘇袖點了點頭算是回應,下一刻,他看到了不遠處馬車上膩在一起的兩人,臉色一瞬間精彩非常。

葉觀瀾的印象中,蘇袖就像他手中的兩把劍,淩厲有餘冷冽異常,就算入鞘也掩蓋不住錚鳴,就算起舞也依舊是劍氣縱橫,卻沒想到這樣的人有一天,會露出和花青瓷這般相像的表情來……

他……在憋笑!

那表情只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下一刻蘇袖就低下頭,裝作用衣袖去揉眼角,動作的幅度故意弄得很大,好掩蓋住他微微顫抖的雙肩。

當蘇袖再次擡起頭的時候,又恢覆了他那一如既往的冷淡容顏。

那雙點著尾紅的鳳眼一挑,開口的聲音帶著一點壓制不住的笑意:“小瓶子?”

花青瓷這才放開了葉觀瀾,回頭看向蘇袖,露出一個驚訝非常的表情,一副他鄉遇故知的模樣。

“蘇小弟!”

蘇袖失笑,“許久不見,你怎麽在這兒?”他看了葉觀瀾一眼,努力的穩住臉上的表情,露出些許疑惑的樣子,問道:“這位是……”

“你嫂子。”

花青瓷答的異常順口,葉觀瀾腦子一炸就要反駁,被花青瓷一指點在背側的厥陰俞,霎時間便沒了聲音。

本來還滿腹懷疑的領隊軍爺,見到蘇袖與花青瓷異常熟絡的樣子,便也放下了最後一點警戒,收起了長槍,粲然一笑,“原來是蘇袖的熟人,方才的事……算我多心,這位兄弟不會介意吧?”

“這裏距離紅蓮崗也不過一裏,盤查的緊些,應該的。”

花青瓷笑著跳下板車,湊到蘇袖身旁,寒暄了幾句。周圍的人見他們只是說些家長裏短,便就近休息,靠著茶棚各自歇下來,一邊飲茶一邊搭著閑聊。葉觀瀾沒忘記自己還扮著女裝,也沒忘記這裏還是惡人谷的地盤,只是抱著腿坐在板車上一動也不動。他聽著那些紅衣人說這些自己不大熟悉的人名地名,還有一些招式的拆解,盡管覺得沒什麽重要的,卻還是在心中默默的記下……同時,沒好氣的盯著不遠處站在一起的花青瓷與蘇袖,心中特別不是滋味。

而花青瓷絲毫沒註意到葉觀瀾委屈的眼神,他臉上在笑,看上去和蘇袖談的很開心,兩人卻是壓低了聲音在交換些本不該在兩個陣營之中交流的消息。

“就在方才,金水金門關已是惡人谷囊中之物,你現在直直往揚州去,不必經過那裏,但是陸眠那邊……”蘇袖的表情看上去很輕松,聲音卻壓的很低,只有花青瓷一人能夠聽清。

“所以還是得繞路啊,那家夥……嘖。”花青瓷眼中閃過一絲無奈。

“你找陸眠幫忙,難道真的純粹為了和葉觀瀾玩鬧?”蘇袖疑道。

花青瓷笑著點點頭,做出一副談的很高興的樣子,口中卻說著與表情完全不同的話,“當然不是,我只是有點不好的預感,所以安排一點後路……”

蘇袖嗯了一聲,也點了點頭,“金門關,不是被打下的。”

“我能猜到,金門關這麽好的地勢,架在樞紐上的據點,怎麽會悄無聲息的一下子就失陷了……”花青瓷摸了摸下巴,“那現在占著金門關的是誰?”

“百裏。”

“百裏?!”

花青瓷努力的控制著表情,才沒有使自己看上去太過驚訝。

蘇袖似乎早猜到花青瓷會有這樣的反應,只是淡淡一笑,“我早告訴你,別太自信。”

花青瓷怔了半晌,“那日月崖呢?”

“現在是浩氣盟的地盤。”

“據點買賣?”

“不錯。”

花青瓷終於皺起了眉,“如果我記得沒錯,原本占著金門關的是方越風,那個人可是個無利不往的小氣鬼,手段又多……百裏,不至於啊,我不覺得他能做出買賣據點這種事……”

“你還記得方越風的名言嗎,這世上的一切,總有他的價錢。”

花青瓷靜默下來,雙手環胸,輕咬著下唇,臉上卻始終也沒放下那看起來輕松愜意的笑容。

蘇袖見他沈思,猶豫了一陣,低聲道:“你帶著葉觀瀾回武王城的時候,我在南屏和百裏談了談,他的狀況不太好……”

花青瓷忽的擡眼,盯住蘇袖略顯疑惑的臉。

蘇袖輕嘆了一聲,“他對我說他活不了多久了。”

“他是個惜命的人,”花青瓷一手捏住自己的下巴,用指腹輕輕的摩挲,“我們每次交鋒,他都以自己能全身而退為前提在行動,他向來把自己的命看得很重要……”

“嗯,所以我才覺得他不太好,也許和他最近擒住的那個人有關。”

“他擒住了誰?”花青瓷剛問出口,腦中卻突然劃過一道閃光,在蘇袖還沒回答之前,有點不確定的開口問道,“……是不是個萬花弟子?”

蘇袖楞了楞,“你知道?”

花青瓷一瞬間只覺得渾身脫力,他閉上眼睛,長嘆出一口氣,覆又端出那無懈可擊的笑容,“多少猜到了一點……謝啦阿袖,有你今天的這幾句話,來日就算我真的入土,也是個明白鬼。”

“……就這樣,你還打算過金水鎮?”

“過,當然要過,”花青瓷笑道,“以前的話,這麽麻煩的事我一定繞道走,不過現在……”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回過頭,看著坐在板車上無聊得開始玩手指的葉觀瀾,露出一個異常溫柔的笑容,融開了那曾經凝在眉眼中,如同百丈堅冰般化不去的冷淡。

當這一番漫長的交談終於結束的時候,葉觀瀾差點要在板車上坐著睡著了,他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看見花青瓷那張臉近在咫尺,啄了他一口之後笑開來,“媳婦兒,我們上路啦。”

“兄弟,也不用退出惡人谷啊,身手這麽好,退出可惜了。”

那幾人卸下了防備,加上耀眼的笑容,就連那身沾血的紅衣也順眼了起來。

“沒辦法啊,人在江湖,給不了媳婦兒安生日子。”花青瓷心中一陣苦笑,臉上卻還是做足戲份。

蘇袖脫下身上的火紅色外袍,塞入花青瓷手中,在他耳邊低聲道:“過金門關的時候穿上它,也許有用。”

花青瓷點了點頭,大聲道了謝,嚷嚷著讚了一番這火紅衣袍的做工,而後在附近逗了一圈,順手帶了點紅蓮崗的特產,竹枝輕搖,駕著那騾子拉的板車,沿著陰森的古道繼續前行。他走的不快,絲毫也看不出要趕路的跡象,也看不出一絲逃逸的意思。

古道上彌漫著淡淡的霧霾,很快,那遠去的車載便隱沒在了沈沈的瘴色裏。

那紅衣的領隊,望著花青瓷遠去的方向,直到看不見了,才輕聲道:“那人……好棒的身手。”

他沒有忘記那只蒼白色的手,輕描淡寫的推開他的槍尖,那力道,大的自己差點握不住槍,曾幾何時,自己這般受挫了?

“他,確實是個好手。薄遠,你若有一天要和他對峙的話,可要仔細些。”蘇袖臉上浮起淡淡的笑容。

那名喚薄遠的漢子,盯著蘇袖看了看,又道:“他不是谷中人。”

“你看出來了?”

“他……不像。但也不像是浩氣盟……”

蘇袖又笑了一聲,“他確實不像。”

“也罷。”薄遠摸了摸他的槍,面上露出些許遺憾,“管他浩氣盟還是惡人谷,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以後他若再來……你幫我留著他,這等好手,我定要討教一番。”

蘇袖瞇起了眼睛,語氣頗有些無可奈何。

“也就只有你這種性子……能把紅蓮崗鎮這麽久吧。”

“守住紅蓮崗的不是我,是弟兄們。”

“大名鼎鼎的紅蓮崗督軍薄遠,未免太過自謙。”

蘇袖恭維了幾句,薄遠卻只是臉色淡然的搖搖頭,對峙了半晌,就連他自己也覺得有些無趣,只得嘆了口氣。

“好吧,若來日時機得當,你想與他一戰,我必為你們牽線。”

薄遠這才舒緩了臉色,粲然一笑,大手往蘇袖肩上一拍。

“你可得說話算話。”

離了洛道,花青瓷駕著車,北上洛陽。

天色依舊那般灰蒙蒙,四處是戰亂留下的破敗痕跡,本來只盤踞在洛道的瘴氣,似乎也蔓延到了洛陽,更顯得這塊曾經的繁華之地,此時有多麽蕭條。

一路上,葉觀瀾抖老老實實的坐在板車之中,花青瓷不說話,他也不說話,兩個人就這麽冷著。

吹來的風,帶著凜冽的春寒,吹的葉觀瀾哆嗦了一下,前胸被蘋果狠擊過的部位被這麽一吹,居然悶痛起來,加上冷風,葉觀瀾不由自主的就咳了起來。

接著,一只手撫上了他的前胸,隔著衣料,也能感覺到那人掌心的溫度。

“還疼?”花青瓷問道。

葉觀瀾搖搖頭,“還成……有下次的話還是用饅頭吧。”

花青瓷一聲輕笑,“你還在惦記吶?”

“別的同門戰死沙場或者死於決鬥,好歹是為國為民或者是為證劍道,就我死於蘋果壓胸……說出去多丟人。”

花青瓷忍著笑,在葉觀瀾胸口輕揉了一會,直到對方面紅耳赤的換了個坐姿才收回手。

“就算你想為國為民證劍道,我還不準呢……”他輕聲道。

微紅的眼角,朦朦的水光,盡管那眼中的水汽始終只有薄薄的一層,不曾明朗過,也不曾落下過。它就這麽遮擋著花青瓷的眼睛,讓人總看不清他眼底真正的心思。

葉觀瀾伸出手去,捏住了花青瓷的下巴,動作很慢也很輕,只要花青瓷稍微縮一下就能避開,但是他卻沒有動,只是任由對方按著他的臉,覆上他的唇,俘獲他的氣息,糾纏他的軟舌。

“葉觀瀾,你沒必要總這麽溫柔,我怕我有一天,真的會因為你轉了性子……”

花青瓷臉上掛著淡淡的笑,眉眼彎彎,依舊是那層瀲灩的水光。

“我才怕呢,”葉觀瀾放開花青瓷,胸口起伏著,“我總覺得,每一天遇到的都是不一樣的你……見鬼的是,每一個我居然都喜歡。”

聞言,花青瓷笑起來,一雙眼睛彎成月牙的形狀,居然頭一次讓葉觀瀾覺得有些暖意。

“雖然都是你吧,可我就覺得有哪裏不對勁,我搞得簡直和個花心大蘿蔔似的……”葉觀瀾忍不住絮叨起來。

“你把持不住,怪我咯?”花青瓷一挑眉,眼裏多了幾分戲謔,“有了我一個等於有了一整個後宮,你還有什麽不滿意?”

葉觀瀾笑出聲來,因為這暗沈的天氣而生的壞心情也一瞬間消散殆盡,“哪有人說自己是後宮的。”

“這不就是活的了。”花青瓷指了指自己。

輕軟的竹枝,敲打著騾子,走上了往東北方向的官道。

葉觀瀾突然想起,兩人一開始是說好去揚州的,因為之前那一串變故,自己差點就忘記了。想起來的當下,居然已經走到洛陽城郊了。

“哎?不去揚州?”

“去,”花青瓷又敲了一下騾子,才補充道,“有點事,所以繞道。”

葉觀瀾點了點頭,也不再追問。

小心的繞過幾處狼牙軍營地,板車駛向了聽泉書院的遺址。花青瓷跳下車,帶著葉觀瀾沿著已經損壞的山道周周轉轉爬了半日,終於踏進書院後山的一處盆地。

紅葉的大樹,將這一小片山與山的夾縫之處籠罩住,樹蔭之下,方寸之地,落著一處孤墳。

墓碑陳舊,已經看不清上面刻的字,卻很是幹凈,顯然是時常有人打理。

花青瓷在墳前,恭敬的跪下,磕了三個頭。

“裏面是誰?”葉觀瀾站在花青瓷身後問道。

花青瓷道:“我師祖。”

葉觀瀾猶豫了一下,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要拜一拜,花青瓷看出了他的心思,笑了笑,道:“你又不是他弟子,用不著。”

“你早說是來祭拜師祖啊,祭拜總該帶些貢品……”葉觀瀾嘟囔道。

“不用,師祖不喜歡那些東西,她喜歡這處山水,喜歡這棵樹,這就是最好的貢品。”

葉觀瀾想了想,沒有跪拜,只是雙手合十,對著墓碑行了一禮。

“走吧。”花青瓷拉住了葉觀瀾的手。

“好。”葉觀瀾再自然不過的回握住那只手,被領著攀上回程的山路。

暮色已沈,通往金水鎮的要道虎牢關戒嚴,兩人只好在聽泉書院留宿一晚。

葉觀瀾在附近的溪裏清洗了一下,換了一身褐紅色的常衣,雖然應花青瓷的要求,在到達金水鎮之前不能穿回他自己的衣服……但好歹可以不穿女裝了。

即便是春天,夜晚的的溫度也很冷,特別是剛在冰冷的溪水裏泡過……就更覺得內外都透著極寒。葉觀瀾走進屋裏放下門栓,只聽得床榻上傳來細微的動靜。

“是我。”

“嗯。”

葉觀瀾沒有寬衣,便直接鉆進了被褥之中,兩手一撈,便攬住了花青瓷,胸口貼上他的脊背。

“……好冷。”被子裏,花青瓷悶悶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不滿,那具身體卻安安靜靜的沒有任何排斥與掙紮。

“一會就熱了。”葉觀瀾輕聲道。

“葉觀瀾……”

“什麽事?”

花青瓷安靜了好一會,最後卻只是拍了拍葉觀瀾搭在他腰上的手,“算了,快睡吧,以後再說。”

葉觀瀾應了一聲,把臉往花青瓷勁窩裏埋了埋,在他周身安穩的熱度之中,一夜無夢。

第二日,兩人早早出發。臨別時葉觀瀾問花青瓷,是否要再去師祖墓前看看,花青瓷只是笑著搖搖頭,說師祖喜靜,打擾的太多她不會高興,便就此作罷。

路上,葉觀瀾一臉感嘆,道花青瓷這位師祖性格不拘,不像自己的師祖,就算入土了,後輩也要端著那長長的未完成的名劍計劃……就算前輩去世,也要傾盡一生去揮錘打造。

“從我師祖傳到我師父,再傳到我,那份單據也還剩下一大半,就算是傳到我徒孫輩也未必能做完,”葉觀瀾說起自己的師門就是一臉疲憊,“可是又沒辦法,師門規矩就是這樣,一代傳一代什麽的,有時候真不知道是為了什麽區堅持,可是就這麽可笑,居然糊裏糊塗的也就這樣延續下來了,甚至還……”

葉觀瀾說著說著,不知為何戛然而止。花青瓷有些疑惑的看向他,葉觀瀾只是幹笑幾聲撓撓頭。

“還是說說你的師門吧,我比較想聽你的……”

花青瓷只是笑了笑,並不追問,他回過頭去繼續駕車,一邊緩緩開口。

“我的師門,還算是有趣吧。”

葉觀瀾靠在板車後方,雙手枕在腦後,看著顏色灰暗的天空,一邊仔細的聽著花青瓷有些飄忽的聲音。

“我這一門,都跟著師祖姓花。師祖有兩個弟子,一個是我師父花折枝,另一個是我師叔花小迷。我師父有三個弟子,我師姐花枯哭,我,我弟弟花殺……包括我在內,我這一門你已經見過四個了。”

葉觀瀾應了一聲,問道:“那你師父呢?”

“他被人拐走了。”

“哎?!”葉觀瀾驚道。

花青瓷笑了起來,“其實也沒什麽,就和你拐走我差不多吧……”

葉觀瀾扁了扁嘴。

花青瓷笑了一會繼續說道,“師父他現在不知所終,所以我有什麽事,只好去找師叔……只不過,她立過誓,終生不離開武王城,要去找她,也著實是很麻煩。”

“師伯她為什麽立這樣的誓?”

“因為一個賭。”

“賭?”

“對,”花青瓷點了點頭,“當初,師叔因為晚入門一天,在輩分上比我師父低,非常的不服氣……其實師叔是個很厲害的人,她修的花間游,師父修的離經易道,我的一半本事,其實都是師叔教的……可是晚一天就是晚一天,師叔曾經是個高傲的人,她不喜歡總是溫溫吞吞的師父,所以後來,她提出和師父比拼來重新決定輩分,有趣的是,師祖居然同意了。”

“這樣也行?”葉觀瀾抽了下嘴角,回想了一下花小迷的模樣,怎麽也不能和花青瓷的描述聯系起來。

“是啊,師祖同意做他們決鬥的見證人,條件是決鬥的內容由她來決定。我師父並不願意進行這種比試,一再的拒絕師叔……甚至對她說,如果取消決鬥,他願意一輩子待在萬花谷裏再不出世。師叔覺得這種回應對她來說是種蔑視,就發下重誓,說決鬥勢在必行,如果她輸了,她就一輩子不離開武王城,並且專修離經,一生都不再用花間游的功夫了……”

葉觀瀾心中百味雜陳,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因為現實就是……花小迷已經輸了,而且兌現了她的諾言。他只知道花小迷的醫術了得,卻沒想到……

“他們……究竟比試了什麽?”葉觀瀾問道。

花青瓷沈默了好一會,才重新開口。

“師祖她那時……抓回了一個人。”

他本來清亮的聲音,變得有些沈悶。

葉觀瀾一瞬間覺得有些緊張,甚至胸口有些氣悶。

“師祖抓回了那個人,將他關在武王城的地牢之中,告訴師父與師叔,誰能讓這個人開口求饒,就算是誰贏。師祖她……讓師叔先試,師叔便使出了所有的刑訊手段,直把那人折騰的半死不活,也依然不能讓他開口。那個人很堅毅,也很沈默,不管師叔說什麽做什麽怎麽折磨他,他硬是撐著一口氣,怎麽也不說話,就連疼痛的喊聲也很小……”

花青瓷忽而嘆了一口氣,“最後師叔她放棄了,她向師祖坦言,說她無法令這個人開口……可是那時候,她卻也不相信師父能贏。”

“那你師父……究竟是用了什麽辦法?”葉觀瀾很是好奇。

花青瓷突然笑了起來,像是想起了什麽特別可笑的事情似的,笑聲低低的,沈沈的,葉觀瀾聽得出,他並不是真的覺得可笑。

“我師父他……他沒有用什麽方法,他只是治好了那個人的傷勢,然後解去了他身上致啞的毒罷了。”

“什麽?!”葉觀瀾大驚,“毒?”

“是啊,那個人不是不能說話,只是被師祖毒啞了。師祖說師叔輸在有仁術沒有仁心,可仁心是什麽?最厲害的人……始終是師祖,師叔雖然傲氣,下手也狠,卻始終還是太單純了。”

“那……後來呢?”

“後來,也就那樣吧,其中的一些細節我並不知曉,因為師父與師叔都不肯說。我只知道曾經有這麽一件事,知道師叔留在武王城的原因,更細致的東西就不知道了,也沒必要知道。”花青瓷頓了頓,突然又是一笑,“不過……那個被治好的人倒是挺值得再說一說的。”

“怎麽?”

“畢竟……後來過了很多年,直到最近,他終於膽大了一次,從我眼皮子底下偷走了我的師父。”

葉觀瀾躺著看天,一邊聽花青瓷說著他師父的各種好,說著他師姐的各種好,說著他弟弟的各種好,偶爾數落一下他那個“弟媳”,心情居然漸漸放松下來。

身邊的這個人,漸漸的在他眼前變得愈加真實立體,他不介意自己走進他的世界,不介意他分享自己的家庭,這是不是代表……葉觀瀾內心的某個地方突然痛了一下,他突然想告訴花青瓷一些事,卻又不敢說出來。雖然他坦坦蕩蕩,但是總會有一些瑕疵,梗在一些無關痛癢的部分。

因為在意某個人,所以那些無關痛癢的部分,也變成了參天大樹。

“哦對了,我差點都把他忘了……”

花青瓷突然提高的音量,把葉觀瀾從無邊無際的天空拉了回來。

花青瓷這樣說著,卻兀自皺起了眉,似乎很是煩惱。

“怎麽了?”葉觀瀾有些緊張的問道。

“哎……要是真能把他忘掉就好了。”花青瓷依舊皺著眉,臉色很是難看,“我這一門,還有一個人,他是我師叔唯一的徒弟,名叫花無心。”

“你和他……相處的不好?”

“不是不好,”花青瓷沈著臉,“我和他根本沒法相處。”

“這麽嚴重?”葉觀瀾奇道,就算是面對敵對陣營,花青瓷不也是變個裝笑一笑就過去嗎,難道還有什麽人是連他都能難倒的?

“是啊,他從小就看我不順眼,沒事就給我使跘子挖陷阱,也不知我哪兒得罪他……我看在同門的份上不和他計較,這小子就越發的變本加厲。這小鬼,心肝脾肺都不知道是什麽次元的,切開來一整個全是黑色……”

花青瓷帶著怨念的聲音嘮嘮叨叨的越說越快。

葉觀瀾卻忍不住笑出聲來,因為花青瓷這般煩惱的模樣,他竟然覺得還蠻可愛的。

“他都做了什麽事,能讓你這麽怨念?”

花青瓷一挑眉,“多了去了,像是去年我去惡人谷凜風堡臥底,他故意揭穿我的身份,我差點就埋在昆侖的雪山裏……”

葉觀瀾忽的止住了笑容睜大了眼睛。

“差不多都是這種事吧……”花青瓷看起來有些暴躁,“總之提起他我就不舒服,有次我實在忍不住把他捉住揍了頓,給他臉上留了道印子,他似乎更恨我了,各種花樣換著來也不嫌累……”

“……什麽印子?”葉觀瀾問道。

花青瓷陷在煩躁的回憶裏,沒有註意到葉觀瀾的聲音有些微的不安定。

“雖然不長,但挺明顯的吧,”花青瓷在自己臉上比劃了一下,“從左邊眉骨開到左眼眼尾……好些時日了,顏色還是紅的,也不知他自己用了什麽古怪的藥……”

葉觀瀾突然坐了起來。

他的動作太大,連帶著板車也斜了斜。

“怎麽了?”

花青瓷問道,他用竹枝敲著騾子回到正路上,無暇回頭去看葉觀瀾。

背後的那個人沈默了好一會,才終於應了一聲。

那聲音裏,已經沒有了先前的異樣,只有他一貫的輕松與平靜。

“沒事。”葉觀瀾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如此僵硬。

作者有話要說: _(:з」∠)_工作終於告一段落可以繼續寫了。

其實我也想變裝過據點啊,我也想買買看惡人據點的特產!但是沒辦法……(一手捏爆了碎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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