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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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先我判定三號和一號都是異種人魔,是人類和魔怪的接合體,但三號的身體構造、器官等各方面都與普通人無異,在做細胞分析時發現她細胞活性相當大,所謂的再生能力原來只是細胞運動呈現在皮表上的反應。”說完後,樓天然長嘆了口氣,頗為惋惜地搖搖頭。

魏淑子身上基本沒有傷疤,白敏仲總是吹噓總部醫療技術多高,所以她並沒有特別註意,被樓天然這麽一提出來,再看照片上的女孩,竟覺得那五官長相熟悉得可怕。

樓天然帶著遺憾說:“由於細胞分裂快而產生自發性覆原更新的情況並不少見,在全世界都有相關案例,這發現著實令我失望了一陣,但細胞活性大而身體發育停滯的現象仍屬特例,我開始嘗試激活三號的生命反應。”

在第四張照片上,女孩被裝進管狀容器中,浸泡在淡綠色的液體裏,也就是這培養房裏的玻璃管。

“在我研究分析期間,三號被妥善地保存在培養液中,試管裏有細如毛發的感應導絲,連接在實驗體身上,只要出現一絲生命反應,就能及時放大傳感,通過聲音和畫面顯示在儀器上。”

“通過技術組的不懈努力,我們研制出一種微型高敏度的生物芯片,不僅能填補腦缺損,激活腦動力,更能涉入部分記憶區域,達到功能替代的作用。植入芯片後,三號終於蘇醒過來,她就像只純白的、剛出殼的雛鳥,把以前的事全都忘了個精光,什麽也不懂,什麽也不會,甚至失去語言能力,需要重頭教導,有意思的是,她的身體又開始發育起來。”

樓天然放上第五張照片,照片上有兩個人,一個是穿著辟兵訓練服的三號女孩,她已經醒了,看起來長大了些,留著栗子般的短頭發,正在做側踢訓練,有個高壯的辟兵拿著木板蹲在對面,這名辟兵很眼熟,正是三營四營的教官夏長安。

樓天然直起身,捶捶後腰,對魏淑子說:“看到這裏,我想你應該明白了。”

魏淑子面無表情地說:“不明白,我不知道你在鬼扯什麽。”

“那我再說清楚一點。”樓天然把另一張照片“啪”地甩在臺板上,是魏淑子的照片,“三號實驗體就是你。”

!!!

樓天然把魏淑子關進獨立式飼養箱裏,飼養箱上層配有操作安全櫃,內有機械探頭和監護儀,可在不接觸實驗體的前提下進行體檢、采樣、註射、餵食等常規操作。

魏淑子在飼養箱裏艱難地熬日子,如果說觀察室是間牢房,那飼養箱就是裝標本的展示盒,在裏面幾乎沒有自由活動的空間,人身自由被完全剝奪,任何事情都是被動完成。

孕五個月時,一股冷氣從腹中發起,越湧越多,在身體裏流竄,魏淑子覺得四肢末端被冰封,體腔裏像是被寒氣充滿,哪怕開了暖氣也熱不起來。經檢查發現,胎兒開始產生畸變,額頭部位和腰側都有肉瘤鼓起,但這畸變現象很快就停止了,畸變部位長出指節大小的疙瘩後就沒有再繼續變化。

七個月後,體內那股冷氣消失了,魏淑子開始感到全身乏力、頭暈眼花。原本還會通過捶打飼養箱內壁來做抗爭,可是樓天然一直沒把耳牌還回來,和田洋相似的癥狀開始在她身上出現,反應遲鈍、感情缺失、記憶消褪,到了這地步,魏淑子已經徹底沒有精力自救,甚至喪失了正常的思維能力,只是在有人進出培養房時,還會本能地探頭張望,望望來的人是誰,是不是張良。

可直到最後救星也沒出現。機關墻被破壞,通往塔怖空間的密道被海水吞沒,張良被隔離在地底,再也出不來了,他大概也不會再想出來。魏淑子只覺得心裏有口吐不出的怨氣,她唯一一次抗命,用不顧一切、只希望張良不要再受傷害的私心去違抗上級命令,那種毫無雜質的心情,恐怕是再也無法傳達了,因為她很快連這種心情也要忘得一幹二凈。

月秀誤會了她,張良會不會也認為這是她和樓天然事先竄通好的?再深的感情能經得起這麽一而再再而三的背叛嗎?這一定是報應,魏淑子已經連“後不後悔”這個問題也思考不起來,神智如散沙般凝聚不能,這就是報應。

就這麽渾渾噩噩不知度過多久,魏淑子被移出飼養箱,擡上手術車推出培養房。途中經過一個長廊,長廊是封閉式結構,上方罩著透明的棚頂,天光透過棚頂透射進來,和室內明亮的燈光不同,是很柔和的自然光線。

魏淑子突然暴睜雙眼,激動地叫了起來:“停!停下來!停下來!”

樓天然打了個手勢,讓醫護人員停住推車。魏淑子仰面躺在冰冷的推車上,呆呆望著外面泛青的天空,望了很久。

樓天然站在魏淑子頭前問:“看夠了嗎?”

魏淑子喃喃說:“看不夠,看再多也看不夠。”

樓天然說:“放心,以後還能看得到。”

魏淑子木楞楞地問:“手術完成後我會去哪裏?”

樓天然說:“就算告訴你,等會兒你也會忘得一幹二凈,知不知道沒什麽分別。”

魏淑子發了會兒呆才接話:“什麽意思?”

樓天然問:“你知道我們馬上要去做什麽?”

魏淑子看著天空說話:“不是要去把鬼胎取出來嗎?”

樓天然說:“還沒到時候,我決定先替你更換芯片。”他指了指腦袋。

魏淑子的思維能力衰退得很厲害,不能對樓天然的話及時做出反應,出神半天才問:“為什麽要換?”

樓天然露出那種彌勒佛似的慈祥笑臉:“每一次的階段性測試結束後都是要換的,一塊芯片至多撐五年,而每一次更換芯片,有效期都會縮短,如今你的第三階段測試還沒完成,但芯片已經快失效了,如果等你徹底失去意識再更換,激活腦反應就會花更長時間,你知道嗎?在這次手術之前,你已經動過三次植入手術。”

從蘇醒那年至今,魏淑子歷經三個階段的測試,每一階段測試結束就要替換一次芯片,每更換一塊芯片就相當於一次對記憶的清洗,每一個階段的測試都相當於一次人生重組。

在第三階段測試期間,樓天然被調往國外駐留,只能通過遠程遙控來傳達指示,一切實際操作由法務處配合技術局實現。魏淑子所執行的任務有一部分是經過篩選的真實案件,還有一部分完全是為了測試項目而偽造出來的假案子,這件事只有少數幾人知情,就連每次協助魏淑子執行任務的同事也被蒙在鼓裏。

魏淑子的項目測試得到了上級部門的支持,宋時行也是在後期才爭取到幹涉權。

每次植入芯片後都有一段意識混沌的覆蘇期,樓天然會在這段時期給魏淑子戴上四維立體顯像頭盔,依照時間順序,重覆不斷地播放影片給她看。影片內容大多是魏淑子在前次測試中的真實經歷,少數是完全虛構的場景。這些短片經過細心篩選和排列組合,形成了填補記憶空白的印象積累。

也就是說,魏淑子的人生觀、價值觀乃至每一段人生經歷,都是被植入的數據,是真實經歷還是虛假構造全都由樓天然來決定。之所以會產生混亂並不全是受死者記憶的影響,而是因為她的記憶是通過四維顯像來強行傳輸的一種影音空間訊息。

“你胡扯!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是個騙子!你說的話沒有一句能聽!我要見節令!我只認他的命令!”魏淑子的腦中像有電流通過,情緒忽然高漲,在手術車上拼命掙紮,她穿著約束服,左手臂被固定在右肩上,而右手臂從胸部環繞到腰側,根本使不上勁來,“你說我的人生經歷都是被植入數據?放屁!白伏鎮的生活也是數據?和張良接觸也是你的計劃嗎?放屁!你他媽統統都在放屁!”

樓天然用嘴塞堵住魏淑子的口,高高在上地俯視她:“的確,讓你脫離監控,參與鬼頭教相關案件並不在測試項目中,是宋老師臨時中止測試工作,我並不知情,如果我提前知道,一定會盡力阻止這種荒謬的事情發生,實驗材料和人力資源該嚴格區分開來,這是我的原則,很快就會成為特刑部所有部門必須遵守的標準。”

組織裏的技術人員已經趨近飽和,缺乏四肢力量,宋時行主張物盡其用,有意讓魏淑子參與總部工作。魏淑子和張良、月秀等人魔不同,身體發育和各項指標都和普通人沒兩樣,也不需要從她身上提取生物資源,既然是人,就可以當作特殊人才來培養。而樓天然提交的測試項目,在宋時行看來也並不是每條都有意義。

但就算是節令,也不能隨意插手技術局內部事務,直到最近幾年,宋時行才借由一個契機,通過上級部門批準,介入測試項目,魏淑子在第三階段執行的任務大多是跳過了樓天然的監控,由宋時行親自指揮。

如果沒出田洋那事,宋時行還能撐上好一段日子,和平協議也會生效,只要樓天然不回來,一切都有轉機,魏淑子也能多當幾天“人”。可惜現在說什麽都遲了。

魏淑子從喉嚨裏發出尖銳的嘶鳴聲,她不想忘記張良,更不想忘記這段真實的感情經歷,但是她動不了,完全無法反抗,什麽也改變不了。

!!!

手術車推出長廊,來到手術室入口,二十來名全副武裝的辟兵排在門前,把通道口堵得嚴嚴實實。

樓天然震驚了:“這是幹什麽?誰讓你們進來的?”

陳文貞推著宋時行從科室裏走出來。

樓天然見到宋時行臉色大變,脫口就問:“宋老師,你怎麽會在這裏?你不是已被撤職了嗎?”

宋時行輕咳兩聲,用手帕捂住嘴說:“是啊,我老了,也該讓賢了,可我退得不安呀,你看看你,單方面撕毀協議,與辟兵營高層勾連,私自調動預備役駐防營隊,打破特刑部成立以來的一貫主張。”

樓天然的失態只是一瞬間,很快就恢覆了慣常的彌勒臉:“宋老師,您是我的恩師,我一直很尊敬您,但請恕我直言,你在對總部的管理方針上出現重大偏差,日月嶺基地遭襲就是最好的證明,既然上層機關任命我接任節令一職,那麽接下來我會將各項制度改革完善,不需要宋老師操心。”

宋時行說:“你只是通過組織部的考核,不過是個代理人,什麽時候成了節令了?小陳,東西拿給他看。”

陳文貞從文件袋裏抽出一本紅皮小冊,這是樓天然夢寐以求的正式任命書,但內頁上的名字卻不是他,而是陳文貞,另有一份任職命令,命令書上提到宋時行雖卸任節令一職,卻被破例聘請為教導員,繼續留在總部指導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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