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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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淑子問:“你們是什麽時候看見那女鬼穿墻過門的?”

小林和小王仔細回憶了一會兒,都說在淩晨四五點之間,不過也只有穿門穿墻的這兩次是在淩晨,其他撞鬼的時間都在半夜十一點到兩點之間。這就怪了,四五點照說天該亮了,一般鬼魂大多在夜間出沒,到淩晨三點,陽氣回升,多半是不會再出來了。

魏淑子打探到死去孕婦的生辰八字,去附近集市買了稻子、蠟燭和黃草紙,回到7號院,借了前院一間空房,拿出一本牛皮筆記本,翻開一頁,照著本上指示,在房裏布下引靈陣,四角立蠟燭,在符紙上寫下生辰八字,貼在蠟燭上。水摻了稻皮,從陣口一直灑到大門前。

洪蓮看得一頭霧水:“你這是幹什麽?哎喲,這不是法務處那邊的本子嗎?”

魏淑子先沒理會,把一袋黃草紙放在瓷盆裏,捧給洪蓮,吩咐說:“十一點一到,你就在陣外燒紙,不管看到什麽聽到什麽,都別說話,只管燒紙就行,我喊停才能停,不喊停,你就一直燒下去,紙很多,夠你燒的。”

洪蓮故意找茬:“停掉了又能怎樣?”

魏淑子橫了她一眼:“那就等著給我收屍吧!”

夜深了,關燈點蠟燭,燭火把房間裏映得一片昏黃。魏淑子燃起三根香□米碗裏,仰面朝天地躺在引靈陣中心,閉上眼睛。洪蓮坐在門邊燒紙,風吹過時火光閃動,把房間映得忽明忽暗。

燒了大概有五分鐘,一陣黏濕的冷風灌進來,房間裏氣溫驟然下降。魏淑子感到有一只冰涼的手在摸她的臉,手腕和腳踝處也有拉扯感,一股重量壓上了身。

魏淑子睜開眼,一張烏青的大臉赫然出現在視線裏,背著光,看不清楚五官,一片陰影中嵌著兩只凸出的眼球,正上下左右不停地轉動。這是個短發女人,穿著灰綠色的裙子,正趴在她身上,肚腹處涼茲茲的,有種濡濕感。魏淑子低眼往下看,除了這女人之外,還有另外兩個女人,一左一右側臥在地上,一個抓住她的腳踝,另一個抱住她的手臂。

魏淑子吃了一驚,竟然有三個女鬼。

老街居民說的都是真話,之所以每次看到的都不一樣,那是因為女鬼不止一只。因難產而死——尤其是胎死腹中的孕婦,死後可能會化成游靈徘徊在最常出沒的地方,這種徘徊行為是無意識的,只是反應出一種對家庭親屬的眷念。這種因眷念人世而游蕩在陽間的鬼魂並不少見。

那李老太的說法就不對了。

既然已死的三名孕婦都沒能升天超脫,也就不存在什麽產鬼找替身的說法。魏淑子想知道到底是什麽原因讓胎兒在五個月後突然畸變,所以要引鬼上身,從亡魂那裏獲取相關記憶。

但三個孕婦和腹中胎兒同死,恐怕母子的靈魂也會連在一起,六條靈魂同時附身是從來沒試過的險招,不知道會造成什麽後果。以前執行類似的任務時有法務處配合打下手,那些法務都是陰陽知識豐富的老把式。這次沒有懂行的人協助,未免陰氣過盛,只能讓洪蓮燒紙,以明火來調節小範圍內的陰陽,平衡外部環境能減輕身體的負擔。

從洪蓮那個角度看得更清楚,她看見了三個血淋淋的女人,她們的五官長相和普通人沒什麽區別,但表情特別僵木,皮膚發灰,這不是活人的臉,而是屍體的臉,可屍體不會動,這些女人卻貼地爬行,蹭過的地方留下大灘血跡,有個女人的肚皮被剖開,連腐爛的大腸都拖到外面來了。

洪蓮以前是見過鬼沒錯,但那些鬼全都是一團團模糊的影子,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清晰了?不僅能看見身體細節,還能聽見山魈似的啼聲,像在哭,又像在嘶叫,這種聲音好似一把電鉆往耳孔裏鉆。

在技術局做實驗時有安全保障,周圍同事多,還有辟兵保護,做多了也就習慣成自然,所以從來沒怕過,人體變異怎麽說也都算在生物學的範疇,而眼前這些血肉模糊的鬼魂卻超出了常理。洪蓮不怕鬼影子,自以為那就是見鬼,等這會兒真“見鬼”了才發現以前那只能算是撞鬼,她壓根就沒見過鬼的真面目。洪蓮心驚膽寒,拿黃紙的手懸在空中發抖,整個人都僵成了木棍子。

魏淑子察覺到周圍氣溫急速下降,知道是洪蓮那兒出了情況,但鬼魂還沒上身,眼下不能動也不能說話,免得驚擾她們。洪蓮畢竟是技術局出來的,心狠手辣素質過硬,經過短暫腦抽後,也感覺到身邊陰風四起,冷得像身處冰天雪地。眼見著盆裏的火即將熄滅,連忙用筷子翻動,又添了幾張紙引燃,火苗一竄上,身體立即就暖和起來。

魏淑子松了口氣,又閉上眼睛。被鬼上身不是什麽舒服事,陰氣灌體的感覺特惡心,心悸一陣一陣的,忽起忽落,像浪潮般在胸口波動。緊接著是零碎的記憶如雪片般飄來,各種陌生場景往來閃回,嘈雜聲不絕於耳。

這三個女鬼已經死了很長時間,神智早就不清不楚,記憶也是雜亂無章,聲音嗡嗡的,只知道有很多人在說話,卻分辨不出具體說的是什麽內容,這些零碎物拼湊不出完整的動態片段,只能從一幅幅靜態的畫面中尋找線索。

附體現象持續了足足兩個小時,等燭火把寫著八字的符紙燒盡,三只女鬼才從魏淑子體內慢慢浮了出來,順著來時的血跡爬出門。她們的身體裏沒有胎靈,無法升天是對人世間還有留戀,這類游魂一般不會害人,只會日覆一日地在熟悉的地方徘徊,如果不管的話,她們會一直游蕩到魂飛魄散。

魏淑子以前執行任務時只負責引靈附體,收尾工作由法務處配合完成,她沒超渡過這類留戀人世的游魂,到時得向老王咨詢一下具體操作方法。魏淑子先把超渡靈魂的事暫且放在一邊,趁著記憶還沒消褪,努力回想剛才看到的畫面,想到什麽,就用最簡單的文字記在紙上。

正在回想時,洪蓮靠上來,用胳膊肘搗她,悄聲說:“窗外好像有人。”

魏淑子怕漏了關鍵點,不願中斷思維,只打發洪蓮出去看一看。

洪蓮不樂意了,壓低聲音嘟囔:“萬一是鬼呢?你讓我去盯一只鬼?”

魏淑子一手抄筆寫字,另一手從腰囊裏掏出三枚鎮魂釘和一小瓶公雞血塞給洪蓮,也不說話,指了指門口,意思是叫她趕緊出去,然後專心埋頭記錄。

攤上這麽個不通人情的搭檔,洪蓮沒處說理去,只氣得牙根發癢。她走到玻璃窗前朝外窺探,能看見一個人影在院子裏轉悠,離得遠,模模糊糊看不清楚。

魏淑子眼角餘光掃到洪蓮站在窗前,催促了一句:“怎麽不動?還不快出去看看。”

洪蓮沒辦法,只能跺著高跟鞋氣哼哼地走出去。

在院裏轉悠的是個穿白衣服的女人,長發齊腰,散亂地披在臉前,雖然看不清臉,但這身形和姚如意很像,洪蓮心想難道那女人有夢游癥?要不然怎麽會大半夜跑出來游蕩?

再往下看,白衣女人光著腳,沒穿鞋子,街上的路燈照過來,把墻影樹影拉得老長,唯獨她腳下幹幹凈凈,什麽影子也沒有。再仔細看,腳和地面之間空出一段距離,這女人根本就不是站在地上,而是“飄”在地上。

這老屋大院在白天看還頗有古色古香的韻味,入夜後就顯得特別陰森,洪蓮憋住呼吸,後背緊貼墻壁,周圍一片寂靜,白衣女人慢吞吞地朝門口走,她的姿勢很奇怪,兩條手臂一上一下環在胸前,像端著什麽東西。不知是陰影遮的還是衣服上有臟,總覺得左肩部位發暗,像沾上了塊斑駁不均的汙漬。

白衣女人走到大門前,也不推門,直接穿門而過。洪蓮兩腳發軟,不敢跟過去,外面風大天冷,把她凍得牙關打顫,想回房間吧,又怕魏淑子借故找茬,心一橫,幹脆抱著手臂蹲在屋檐下吹冷風,發呆時隱約看見一條白線在半空中晃蕩,線的一頭連著門板,另一頭往宅院深處延伸過去。

洪蓮起了好奇心,想看個清楚,於是墊腳走過去,湊近了觀察:果然是條線,半透明的,在月光映照下散出微微的光。洪蓮伸手觸摸,指尖發熱,白線瞬間就散了,像一陣煙似的,消失得無影無蹤。洪蓮隱隱覺得不妥,左右看看,又跑回房門前呆著,就當什麽事也沒發生過。

那白衣女鬼出去以後就再也沒回來過。洪蓮靠墻坐著,不知不覺就睡了過去,昏沈中感到腹部發熱,有人在拉她裙子,隨意一瞥,看見一個濕漉漉的小嬰兒趴在腿上,小孩的腦袋特別大,頭上毛發稀疏,身上長了四條腿,和b超照上的畸胎很像。

這怪嬰兒仰頭朝上望,露出一張恐怖醜陋的臉,這張臉布滿褶皺,沒有鼻子,只長了一只眼睛,嘴扁而大,像是在爛橘子皮上橫著切了一刀。一條紅線從怪嬰的肚臍裏冒出來,鉆進了洪蓮的肚臍眼裏。

這嬰兒身上散發出一股惡臭味,他張大嘴,口腔裏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到,就像是個無底深洞。怪嬰張著嘴朝洪蓮的頭部靠近,離得越近,嘴就張得越大,幾乎能把一顆人頭完全包進口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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