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謀者就地伏法,小商該記頭功,但他的計劃太冒風險,還因一時疏忽,導致疫氣外洩,造成大量傷亡。可如果不這麽做,祭壇被沖爆,後果更不堪設想。

小商看守祭壇不知多少年,魏淑子這什麽也沒做的局外人只能賣個耳朵,聽過就好,說起來小商不是人,也不用受人類法律的拘束。小商之所以肯把事情告訴魏淑子,就是因為有張良的擔保,除了黃門自家人和田洋,誰也不知情,只當小商是一起遭到綁架的黃家學生。

而在地底世界的遭遇,也被簡化成一場冒險大逃殺,該知情的早就在下面親眼見證過,不該知情的仍是被蒙在鼓裏。田洋事後怎麽對仁欽達紮匯報,怎麽對總部匯報,那就不是外人能知道的事情了。

在休養期間,魏淑子去了一趟桑格瑪尼城,依照約定,把珊瑚串珠交還卓乃,只是轉交給她,什麽也沒說,也不需要說,斷裂的絲線和珊瑚珠上怎麽也洗不幹凈的鮮血已經把陶文最後的心意傳達給卓乃。

還君明珠是為斷了思念,放開過去才不會痛苦,他只要她幸福,哪怕被遺忘在不知名的角落。

卓乃沒有哭,一滴眼淚也沒流,只是小心翼翼地把珊瑚珠重新串好,捂在胸口,坐在帳篷前唱起了歌。

☆、塔怖三十五

魏淑子沒把歌聽完就離開了,也沒和卓乃打招呼。走到大路上,遠遠看見張良靠在柵欄上抽煙。魏淑子站著沒動,張良把煙頭撚熄,大步跨過來,徑直走到她身前。

“完事了?”張良問。

“你怎麽跟來了?傷還沒好呢。”魏淑子看向他脫皮發紅的左臉,大概是血化蝙蝠太傷元氣,傷口愈合速度遠不如從前。

“我還想問你,還珊瑚珠而已,背這麽大一個包幹什麽?打算撅蹄子一走了之?”張良拎拎魏淑子背後的旅行包。

魏淑子也老實承認:“我跟田洋打過招呼,就不回去了。”

張良問:“你打算去哪兒?”

魏淑子說:“先去看看我妹和外婆,再回算命館結賬,有生意就繼續接單跑生意。”

張良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喘口氣:“生意讓你做,沒生意就到白伏鎮來找我。”

魏淑子耍賴說:“我一年四季都有生意,很忙的。”

張良瞪起眼:“你有時間看你妹和外婆,沒時間來看我?”

魏淑子好笑:“那不當然?她們是我家屬。”

張良拉起她的手就走,沿路攔住一個大叔,開口就問:“哪裏有辦結婚證的?”

魏淑子被張良打敗了,對大叔說聲抱歉,把張良拽到一邊,在他胸前拍了兩下:“大哥,你帶身份證了嗎?戶口本帶了嗎?不用想,肯定沒帶,而且帶了也沒用,我結不了!”

“如果能結你就願意結嗎?”張良抖起腿。

魏淑子不再把張良的行為當胡攪蠻纏,認真地說:“你要真有那個心,我們按程序來吧,先從男女朋友做起,一口吃個大胖子沒意思。”

張良煩躁地撥頭發:“我沒交過女朋友,不知道什麽程序。”

魏淑子拍著他的肩安慰:“不要緊,我也沒交過男的,可以找別人取經,你想想你哥嫂,還有革命尚未成功的小弟。”

張良想起的是那天苗晴和炮筒在床上接吻亂摸的喘息聲,當場就紅了耳朵,臉色十分尷尬。

魏淑子也猜到張良想起了什麽內容,心想這是說錯話了,葉衛軍和李安民是老夫老妻,炮筒苗晴直接跳三級,找他們取經當然不合適。

“先從約會開始吧,別跟我說你連約會是什麽都不知道。”魏淑子見過張良幫色猴子結算過夜費給洗頭妹,他只是在處理自己的感情問題上拙手,不代表什麽都不懂。

張良說:“七月中旬我會去趟竹山,觀音村你知道嗎?”

魏淑子去過竹山,但沒去過觀音村,不過小地方好找,她點了點頭,心裏倒有些期待了,還以為這輩子都跟談戀愛這種事無緣,能來上一段也算過把花季少女的幹癮。

張良說:“觀音村後面有座小廟,我就在那兒等你,你不來,我不走。”

魏淑子一口答應,也不要張良送,自己搭班車去甘孜火車站。發車前有一段停留的時間,魏淑子坐在靠窗的位置,張良就站在車窗下凝視她。魏淑子本想無視張良的視線,但他盯得太緊,兩道灼熱的視線能在臉上燒出洞來。魏淑子被盯得坐立不安,左右不是,只好下車。

張良把手插在口袋裏,歪頭盯著魏淑子,也不說話,眼光很深沈,是存心要把人看到窒息。魏淑子和張良對看,比賽大眼瞪小眼,張良眼神不變,魏淑子倒是腿軟心虛。

司機伸頭提醒車要開了,魏淑子移開視線,正要轉身,張良出其不意地低下頭,在她嘴上親了一下。魏淑子楞了楞,聽到車上傳來唏噓聲,不自在地朝兩邊亂瞟,就是不敢對上張良的眼。

張良把魏淑子的頭發揉亂,用惡狠狠的腔調說:“我等你,敢失約,咱們走著瞧。”

魏淑子垂下眼一笑:“知道了,反正我跑不掉,我喝了你的血,不管到哪兒,你都能找到我。”

兩人在石渠分手,沒有依依惜別的不舍,只是各自背過身,魏淑子坐在車上朝西遠去,張良站在原地看車遠去,直到車子駛離視線,他才低頭聳肩地離開。

!!!

田洋還要留下來整理資料,記錄馬競濤的口供,他做得很仔細,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挪得開身。其他人在米岡山基地呆到白伏鎮解禁就結伴回家。由於受災區還在重建,綠區依然保留,警備力量撤走一部分。

黃半仙等人還住在趙小薇家,人多熱鬧,王阿姨和趙婆婆在廚房忙了一桌菜。半仙見了小商,也沒問什麽,他倆相處太久,心有靈犀不點就通,這點默契沒有,半仙怎敢把地下祭壇交給小商看守,怎能安安心心到處廣結善緣,擴充自己的關系網?

如今疫氣洩露是不假,祭壇最上層的黑鼠卻給清了,最下面的疫氣也讓宋玉玲給分擔了不少,祭陣的風水地脈算是保住了,只是用來限制黑鼠的祭墻需要重新打造,總的來說是利大於弊。黃半仙究竟還是偏向人的心思,有時不夠狠心,如果沒有小商走這步險棋,他可就要大傷腦筋了。

半仙不僅不問小商的過失,對其他人也不多問,他向來就是這樣,交給學生的任務就讓他們自由完成,人能平安回來就代表事情圓滿結束。小商卻自動提出要留在地底建造祭墻,直到把祭陣完全修覆,他倒不是愧疚,而是為了遵守半仙的原則,不管結果怎樣,只要在過程中傷害到無辜,這筆帳仍是要還的。

人類的法律制裁不了妖靈,黃半仙也不會特別以人類的標準去要求小商,但既然活在人類社會裏,就要遵循人間規則,如果不能保持頭腦清醒,總有一天會自取滅亡。當年,黃半仙從幾個道士手裏救下了小商,便把這套生存規則告訴他,讓他不要因一時貪心斷送一身好修為。

小商深銘於心,跟在半仙身邊受益匪淺,多少年來始終以他當初的告誡不斷自省,日子過得充實滋潤,壽命也比常人長久,看盡世間多少浮華一夢,不知不覺中,也沾了人的感情。

!!!

管師傅體內的抽魂絲較為棘手,需要一點點把魂絲分離出來,少說也要分離個半年,在這半年裏,鱸魚掌櫃就陪管師傅住下了。

這天晚飯過後,周坤和胡濤帶著特案組警員來到趙家,當時女人們全圍坐在廳裏聊天。周坤沒跟著大部隊回趙家,而是先去了特案組,此前一直沒露面。

顧易貞連忙站起來,跑到周坤面前,關切地問:“你回來了?一切都好吧?”

周坤不回話,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她,眉心微微蹙起。

胡濤說:“顧小姐,想請你跟我們走一趟。”

顧易貞臉色微變,王阿姨站起來問:“出了什麽事?”

顧易貞謙和溫柔,和所有人都能相處融洽,而且她還很勤快,什麽事都搶著做,大家都很喜歡她,這時察覺到氣氛不對,當然要問一問。

胡濤笑著說:“也不是什麽大事,有些記錄想請她幫忙整理,雖然顧小姐是小周的助手,可現在不是缺人手嗎?同行相幫。”

聽了這話,其他人才松口氣。

顧易貞低著頭說:“好,我去加件衣服,外面挺涼。”

她鞠個躬,轉身朝樓上走,周坤默默跟在後面。進了房間,顧易貞關上門,順手鎖起來。周坤還是沒說話,臉冷,眼神更冷。

顧易貞笑著開口:“你是第一次擺出這種冰塊臉,在我還是佐藤白雀的時候,也沒見你臉色這麽難看過,到底怎麽了?”

周坤從口袋裏掏出一個錦盒丟給顧易貞。顧易貞翻開盒蓋,裏面裝著她送給周坤的琥珀墜子,墜子已被拆散,寶石和金屬座分離。

“原來是為這個,壞了也沒關系,人能平安回來就好。”顧易貞蓋上盒子,笑盈盈地望著周坤。

“別裝傻,這墜子裏裝了德產東核原子能微型監聽器鼴鼠,這種監聽器能在地下持續運作三十年。”周坤攤牌,馬競濤在紙上寫的是顧易貞的名字,監聽器裝在墜子裏,接收器在查桑貢布手上,怪不得古絲婆那麽快就找到琉璃光剎,還能及時在廣目天寺塔布下陷阱,原來從一開始,他們就被鎖定了。

小商真是有先見之明,什麽話也不說,臨到計劃成功才敢吐實,被誤會那麽久,也虧他能忍得住,在那種眼線密布的情況下,一字一句都要留神,只要說錯一點就是全盤皆輸。

想當初在魔鬼眼中,顧易貞也是被單獨囚禁,本以為是要拿她當人質,原來為了方便相互交換情報。後來回到白伏鎮,顧易貞作為周坤的助手,自然也掌握到特案組的訊息。

當查桑貢布把葉衛軍和李安民的照片傳到特案組郵箱後,田洋敏銳地察覺到有內鬼,顧易貞再把矛頭指向魏淑子,一來是混淆視聽,再則是想制造內部矛盾。

顧易貞仍是不肯承認:“你誤會我了,我真的不知道,這墜子是石田英司給我的,是我母親的遺物,他讓我不要洩露他的身份,只要我不說,他就會把我母親的遺物一件件還給我。”

周坤說:“是嗎?我怎麽聽說你在你母親的所有首飾裏都裝了監聽器,送給別人的飾品也裝了監聽器。”

顧易貞沈默片刻,問:“是石田說的嗎?你信他?”

周坤撥了下劉海:“和石田沒關系,他什麽也不知道!”

石田英司目前是雙面諜,橋本社下的指示他還得照做,石田英司知道顧易貞和鬼頭教成員山本鈴往來密切,誰知道會不會出現變故,於是借著送還遺物的機會給她一個警示。誰知道顧易貞做賊心虛,倒急著反咬魏淑子一口。

周坤不方便把石田英司的身份暴露出來,只說:“鬼頭教成員已經把你給招了出來,山本鈴在自殺前為你做了掩護,仔細回想起來,通往魔鬼眼的路線圖和老船頭的情報都是你提供的,作為一個外人,你知道的太多了!”

顧易貞仍然堅定地說:“我不是鬼頭教成員。”

周坤摸著額頭笑了起來:“你不是,你的確不是,你只是他們的合作夥伴,山本鈴就是與你接頭的人。”

顧易貞走上前,想拉周坤的手,周坤退了兩步讓開,冷冷地看著她:“我把琥珀墜子貼身帶著,生怕弄丟,丟了任何東西也不要緊,就是不能丟了你送的護身符,為什麽?”

顧易貞咬住下唇,咬到出血才松口,喘口氣,又恢覆了佐藤白雀時的氣質,平淡地說:“我是為了報仇,橋本社毀了我一生,我也要毀了它。”

顧易貞脫掉上衣,轉過身,讓周坤看清背部,她的背上布滿嫣紅的梅花紋,像是用梅花針紮出來的印記,密密麻麻,數也數不清。

“知道什麽是橋月姬嗎?就好像印度的聖女,西藏的柔瑪,是專門給權貴人士洩欲的工具,橋月姬高級點,至少有好的物質待遇,用催眠香迷惑各種男人,對他們來說,橋月姬是天女,只有資助扶持橋本社的人才有機會享受和天女在夢裏相會的資格。”

“如果男人滿意,就在橋月姬的背上紮下梅花印,印記越多,所得到的報酬也越豐厚,你要數數我背上有多少個梅花印嗎?連我自己也數不清。”

周坤瞪著顧易貞的背,拳頭不自覺地捏緊。

顧易貞轉身面向周坤,臉頰上掛著兩道晶瑩的淚水,她哭了,面無表情地流著淚:“我十四歲時就成了橋月姬,接待的第一個男人是我繼父,他就在吃飯的桌子上把我給□了,我母親被他綁在椅背上,欣賞了全過程,我說過,等你回來,我會把以前所有的事都告訴你,對,我就是想告訴你這件事!”

周坤一拳捶在墻上,顧易貞走過去,把她的拳頭握在掌心裏,在關節上來回撫摸,輕聲說:“山本鈴曾問我為什麽不植皮,畢竟我成了佐藤白雀,身份地位不同,何必保留那些難堪的印記?”

顧易貞停了停,握緊周坤的手:“我要留,每次洗澡都要回頭照鏡子,我要恨下去!”

周坤望著顧易貞發白的手背:“連你母親也恨嗎?恨她不能保護你?”

顧易貞說:“我愛她,她以她所能做到的一切方式保護我,我也以我的方式保護她,在首飾裏裝監聽器是為了能隨時聽到她的聲音,知道她平安的活在世上,我幾乎見不到她,就算見面,也有別人在場監視。”

顧易貞笑了笑,手掐得更緊:“也多虧了山本鈴提供的監聽器,我才知道害死我母親的車禍不是一場意外,而是橋本俊介和鈴木慶造下的手。”

周坤問:“所以你利用你妹妹的屍體來報覆他們?”

顧易貞昂首挺胸:“我妹妹是意外身亡,山本鈴為我排布了這個計劃,借你們的手毀壞木犢,讓橋本俊介被咒力反噬,只要橋本一死,易菲的靈魂就能得到解放,魔鬼眼不過是一場戲,讓我能取得你們信任的一場戲。”

周坤緩緩抽回手:“為了報仇,任何事你都能去做嗎?”

顧易貞用手背抹幹淚水,換了張溫和的笑臉:“小周,周警官,我並不想傷害無辜的人,我母親之所以會死,就是因為我沒把埋了骨的木犢給散布出去,我不想害同胞,他們卻害了我母親。”

周坤說:“所以你就要害我們?”

顧易貞說:“我不想害你們,查桑貢布說不會傷害你們,他在魔鬼眼不是也履行了承諾嗎?”

周坤問:“你信嗎?小顧,你的演技太好了,實在是太好了!像你這種高級演員最會揣度別人的心思,查桑貢布說的話你能聽不出真假嗎?”

顧易貞退到床邊,慢慢坐下來,抓住床單,笑著說:“是沒信他,但我還有想殺的人,橋本社的人都該殺,鬼頭教能為我提供技術援助,所以我不能和他們脫離關系,我還需要他們的支持。”

周坤撿起地上的衣服,走過去披在顧易貞肩上,說:“穿上,該走了。”

顧易貞拉住周坤的手,緊緊抓住不放開:“回答我一個問題。”

“問。”

“你曾說我像一個故人,一個帶著白蘭花香的女孩,她是誰?”

周坤沒想到顧易貞會問這個問題,隔了半天才說:“林曉玲,我的朋友。”

顧易貞問:“只是朋友嗎?”

周坤的手微微一顫,顧易貞笑了,緩緩放開周坤的手,穿好衣服,對著鏡子把頭發仔細整理了一遍,回頭說:“周警官,我們還有機會成為朋友嗎?”

周坤淡淡回了兩字:“沒有。”

顧易貞低頭微笑,伸手搭在肩胛骨上:“是啊,我不配,我的身體已經太臟了,洗也洗不掉。”

周坤說:“和臟不臟沒關系,如果你沒和鬼頭教牽扯上,沒有傷害到我的朋友,就算你背上全是男人的手印,在我眼裏,你也是這世上最幹凈的人。”

顧易貞問:“你不恨我?”

周坤臉上全無表情:“只是感到失望,你我之間還沒深到談什麽愛恨。”

顧易貞虛弱地笑了笑:“是啊,沒機會再深了,是我錯過了,周警官,跟你住在一起的這段時間,我有一種找到終生依靠的錯覺,我……”

話沒完,周坤已經拉開門,頭也不回,只公事公辦地說:“走吧,有什麽話去局裏詳談,當然,你也有權保持沈默。”

顧易貞被胡濤帶走,走了就再也沒有回來過。案件沒有公開審理,所有人證物證全部被特刑部提了過去,聽說鼴鼠監聽器采用了特刑部開發的內置元件,疑為技術洩露,上層格外重視,想把竊取科技機密的罪犯給揪出來,這一來牽涉到特刑部內部人員,對顧易貞的審理自然不能走常規程序。

周坤有渠道打探顧易貞的最後結果,但她一直沒問,就像從來也沒認識過這個人一樣,又積極投入工作中。

☆、晴花幾點

苗晴、炮筒和周坤都是在黃半仙的幫助下才得以重獲新生,他們的靈魂被縛魂術束縛在軀體上,縛魂術的時效受人體魂氣強弱影響,不知道什麽時候說失靈就失靈,連施術者也無法控制。

苗晴能感受到魂氣的流逝,近來她的深度睡眠綜合癥越來越嚴重,常常一睡不醒。

她知道,她的時間不多了。

中了縛魂術的人無法自然升天,只有在地下祭壇接受天光超渡才能徹底解脫。

在超脫之前,必須經歷一段肉體毀滅的過程,苗晴所用的這具身體並不是原本的身體,而是黃半仙出借的空魄,雖然不會腐壞,但身體機能會隨著縛魂術的失效而逐漸消失。

苗晴不想讓老態龍鐘甚至大小、便失、禁的狼狽模樣留在別人的記憶裏,在察覺到生命即將逝去時,她獨自一人去了黃半仙在小常山的別墅,那裏有一條通往地下祭壇的密道。

小商領著苗晴來到祭壇,祭壇外有個房間,是看守祭壇的人居住的地方,葉衛軍、李安民和宋玉玲都在這房間裏住過。苗晴在房間裏見到了李安民。

李安民是送行人,三陰體的血液能活化刻在祭壇上的符紋,從而開啟祭陣,超渡不能自然升天的靈魂。不僅是苗晴,以後周坤、炮筒,都會由李安民親自來送行。

苗晴打趣:“記得上一次也是你為老葉送行,結果沒送走,連老天也被你的執念給嚇到了,如果他敢收了老葉,只怕你會去把天宮給拆了。”

李安民對葉衛軍的執念讓苗晴嘆為觀止,只要能和衛軍哥永遠在一起,李安民可以舍棄一切,葉衛軍對李安民的愛深沈而包容,李安民對葉衛軍的愛則是執著而瘋狂,卻都是純粹到不帶一點雜質的感情。

葉衛軍體內早被埋下一面儺神面具,面具上殘留著無數古人的魂氣,這些魂氣既能支撐葉衛軍的生命,又是封存和召喚兇獸鬥銅子的媒介。是李安民親手把儺神面具放入葉衛軍體內,也只有她能幫助葉衛軍壓制鬥銅子的兇氣。

李安民為了能和葉衛軍在一起,將生生世世合為一世,這是他們自己選擇的一條共生道路,卻不是苗晴所期望的生活方式,她更期待嶄新的一世,不為過去所牽絆,不為未來而煩惱,只活在每一個全新的“今日”。

!!!

苗晴原本的名字叫苗青,和炮筒謝曉花是同鄉近鄰。苗青在白伏鎮上學時,謝曉花常常跑去校門口等她,一口一個“姐”,叫得親親熱熱,別人都當他們是姐弟,苗青也一直把謝曉花當弟弟對待。

在12歲之前,謝曉花最常說的話是:“姐,我想吃雞蛋。”

苗家在附近算是條件好的,吃雞蛋也總是偷偷摸摸關起門來,怕給別人看見,到時給也不是,不給也不是,反弄得鄰裏尷尬。謝曉花正在長身體時期,十天半個月吃不到兩片肉。苗青是小女兒,家裏寵得多,有雞蛋都先往她兜裏揣,苗青把雞蛋省下,用布小心包好,塞進書包裏。等放學見了謝曉花,再一起去校外的湖邊,背著人給他補身體。

謝曉花之所以要等苗青放學,是因為放學就會有雞蛋吃。那時的謝曉花只把苗青當作鄰家姐姐,一個能陪他玩,給他雞蛋吃的好心大姐姐。

12歲是個分水嶺,隨著年歲增長,謝曉花對苗青的註意從她手裏的雞蛋轉移到了日漸凸出的胸、部,最常說的話變成:“姐,以後我要娶你。”

謝曉花說這句話時的腔調態度,就像在討糖討雞蛋,苗青當是孩子話,從來不當真,只不讓他在人前亂說。謝曉花很聽苗青的話,苗青怎麽說他就怎麽做,苗青不想他公開說,他就私底下說。苗青聽多了,聽習慣了,這句話也就變得像吃飯喝水般平常。

又過兩年,征、兵征到白伏鎮,村裏很多人都去報名,那時的社會風尚就是一人參軍,全家光榮。謝曉花謊報年齡,滿懷熱情地加入志、願軍,這一去就是三年,光榮返鄉時,苗青已經結束學業,留校當起了老師。

苗青性情溫柔、美麗大方,身邊不乏追求者,她對誰都好,卻對誰也都不上心,或許是謝曉花孩子般的情話念得太多,苗青早已聽不出感覺來。

真正的轉折點是葉衛軍的到來,苗青從葉衛軍身上學到什麽是男人對女人的愛。

葉衛軍和張良都是謝曉花在部隊裏結識的戰友,是生死與共的好哥們兒,三人合夥在鎮上開了家兄弟連鋪,做些小經濟。葉衛軍的妻子李安民通過周草的關系進入苗青所在的學校當刻印工。

這群命中註定會走到一起的人也正是由此結下難解之緣。

苗青每天都能見到葉衛軍接送李安民上下班,風雨無阻、從不間斷。這個帶點冷漠的高大男人讓苗青留下很深刻的印象。

葉衛軍勤快、沈穩、成熟、可靠,男人該有的優點,他一樣也不缺,可真正觸動苗青心湖的不是這些優良品質,而是他對李安民細致入微的呵護。

苗青喜歡深愛李安民的葉衛軍,與其說是喜愛,不如說是孺慕,她愛聽李安民談起與葉衛軍相處時的點點滴滴,也愛看葉衛軍用溫柔專註的眼神凝望李安民,那種濃濃的暖意總讓她心醉不已。

可是葉衛軍的愛永遠也不會放在除李安民之外的第二個人身上。苗青小心收藏這份眷念,總是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默默守望。

到最後,連她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喜歡葉衛軍,還是單純喜歡他與李安民之間那種至死不渝的深刻感情,只偶爾覺得內心泛澀,微有遺憾。

苗青懂了情,於是渴望被愛,另一個男人恰巧出現在她渴望被愛的時機,用溫柔體貼填補了心頭所缺的那一塊。兩人相互吸引,很快就走到了一起。苗青不知道自己是否真愛那個男人,但她覺得,那個男人是真心愛著她,像葉衛軍愛著李安民一樣愛著她。

對於苗青而言,被愛比沒有結果的愛人更加幸福,她努力回饋那個男人的柔情,以為自己終於找到了畢生的依靠。然而在不久後,一場殘酷的暴、亂徹底粉碎了所有幻想。

葉衛軍和張良在那場暴、亂中被貼上壞、分子的標簽,成為被討伐的對象,苗青因為沒有與他們撇清關系而受牽連,又被查出家世不清白,處境十分險惡。

而再也想不到的是,真正將苗青推入深淵的,是本以為能給她幸福的那個男人。

苗青當時已有身孕,那男人找各種借口把婚事一推再推,等苗青成為眾矢之的後,他卻狠狠一腳踢開,矢口否認與苗青有任何關系。苗青憤怒地以肚子裏的孩子質問他,那男人卻一口咬定孩子不是他的,說苗青在外亂、搞、男女關系。

那種年代,沒結婚的男女即使是牽手也不敢明目張膽,男人的指控讓苗青成了千夫所指,知道實情的同事也沒有一個敢為她出頭,誰都怕引火上身。

苗青被當做□拉出去游街示眾,暴、亂分子壓住苗青的手腳,讓那個男人用利刃劃開她的肚子來自證清白。當時張良外逃,葉衛軍和周坤已在暴、亂中喪生,只有謝曉花僥幸逃過一劫。謝爸是戴大紅花的英雄,謝曉花也在戰爭中凱旋而歸,他們是清清白白的紅色、農民,是受保護的人群,只要保持沈默就不會受到牽連。

可是在絕望和憤恨中,苗青清楚地看到謝曉花撥開血光,嘶喊著她的名字沖了過來。苗青沒能支撐到握住謝曉花的手就咽氣了,所以也沒有親眼看見謝曉花用斧頭劈死了那個狠心的男人,抱著她的屍體沖破重圍,披掛著滿身鮮血,一步一步走上灰石灘,投身於洶湧的江潮中。

灰石灘上本無花,自那日以後,卻長出一叢叢青色的小花,每到傍晚五點,在夕陽映照下,青花就會變成紅色,點點殷紅灑在灰白的亂石上,宛如斑駁的血跡,訴說著那一天絕路上的淒涼。

在離開的前一個月,苗晴帶著炮筒來到灰石灘,正值黃昏,夕陽餘暉染出滿地鮮紅,重現了當年曾走過的最後一段路。

“知道嗎?這小花叫青花,又叫血中花,苗青的靑,謝曉花的花,是從我們血中長出來的生命。”苗晴含笑看著炮筒,眼睛裏帶著說不盡的眷念。

炮筒迷醉在苗晴的眼神裏,忍不住把她的手輕輕握在自己手裏。苗晴把身體向炮筒移動,緊緊靠在他身上。

“我一直覺得青花不好聽,太冷,有一種淒涼感,這花代表你和我,不該這麽悲涼,所以我把它改名為晴花,苗晴的晴,謝曉花的花。”

炮筒看著灰石上像血一樣的晴花,心裏刺疼,這些花會勾起被藏在心底,最痛苦的那段回憶,他看著花,再看向站在花叢裏的苗晴,沒來由地感到一陣恐懼,好似下一刻,苗晴就會和這些火紅的晴花融合在一起。

炮筒把苗晴抱進懷裏,悶在她柔軟馨香的發絲中,低聲問:““苗姐,你怎麽突然想起要到這兒來?”

“我來過很多次了,只是沒帶你來。”苗晴也抱住炮筒,像哄孩子一樣輕拍他的背。

“我才不想來這兒。”炮筒小聲嘟囔,他對苗晴說話時,聲音總是黏乎乎的,像在撒嬌。

苗晴拍拍炮筒的臉:“你看你,到現在還像個小孩。”

炮筒按住苗晴肩膀,瞪著她的眼睛說:“我不是小孩,我是個男人!”

這句話苗晴以前也聽過,就在她和那個負心漢戀愛期間,當時的對話,苗晴到現在也記得清清楚楚。

“姐,你不是答應要嫁給我的嗎?為什麽說話不算話!”

“我什麽時候答應了?”

“我說要娶你的時候,你沒說不願意,那就是答應了!”

“炮子,你真是個長不大的小鬼,總是說這些不著邊際的孩子話。”

“姐——我不是小孩,我是個男人!”

苗晴從沒把炮筒當個成熟的男人來看待,直到現在也是,他永遠都是那個讓人放心不下的鄰家小弟,想要什麽都會毫不保留地大聲嚷嚷出來,如果不滿足他,他就耍賴鬧騰,纏磨不休。

可是苗晴從沒覺得炮筒煩,好像被他纏被他鬧都是天經地義,實在也是被纏習慣了,如果哪天不纏,反倒覺得坐立不安。時至今日,所有的情感都淡了,無論是孺慕還是憎恨,都淡如煙塵,輕拂即去。

苗晴早記不清當初對葉衛軍的感情是從何而起,也遺忘了另一個男人是怎樣殘忍地將她推入火坑。所有光影都那麽模糊,唯獨清晰烙印在腦海中的,是炮筒那張不斷成長的臉。

苗晴帶著些感慨說:“是啊,不註意已經長這麽大了,還當是鬧著要吃雞蛋,不給吃就在地上撒賴打滾的小皮猴子。”

“都是上輩子的事了,你還記那麽清幹嘛。”炮筒臉色泛紅。

“不管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只有你小子的事,姐一直放在心裏,都記著,好事壞事,全能給你數出來。”

苗晴把兩手搭在炮筒肩上,踮起腳,給了他一個輕柔的吻,正想退開時,卻被炮筒摟住腰,把這吻深深延續了下去。

苗晴摘了許多晴花,把它們碾碎榨汁,青色的花榨出了鮮紅的汁液。苗晴用紅花汁在自己手腕上畫了一圈線,又在炮筒手腕上畫了一圈,連續畫七天,汁液滲進皮膚裏,淡淡泛出來,像在手腕上系了一條紅繩。

據說人有三世情緣,只因和炮筒離得太近,而忽視了隱藏在親情中的那份男女感情,等發現時,兩世已盡。那就用從血中長出的生命之花來為他們系上姻緣的紅線,有了紅線牽引,也許下一世就再也不會錯過彼此。

道別的信在兩個月後才寄送到炮筒手裏,炮筒發了瘋似的沖去小常山,沒有苗晴,哪兒也找不到他的苗姐,只有躺在水下棺材裏一具冰冷而陌生的屍體……

而那時,張良已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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