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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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內收縮,在收縮的同時,機關盒寬頭那一側的木板漸漸朝外凸出,推擠出一層小抽屜。抽屜裏是卷成筒狀的過塑紙張,紙張上有輕微凹陷的痕跡。

張良指向抽屜上的鏤空凹槽,說:“這是嵌合機構的進出口,在機關封閉時,鑲有利器的結構會與盒內藏品恰如其分的連接在一起,如果開啟不當,一旦觸發機括彈片,那些鋸齒條或砂輪倒勾等利器就會自動運作,破壞木盒裏的所有物件。”

“如果是開啟步驟正確,嵌合機構就會從凹槽退出,同時彈出開口,這是個嵌套式的一進關鎖結構,算是機關當中最為簡易的一種,最難的是十二進連環關鎖,層層套層層,一個關節也不能不錯。”

魏淑子打著呵欠說:“做機關盒的人真是吃飽了撐的。”

張良把紙卷拿出來鋪開,這是一份路線圖的覆印件,這張路線圖大體可分為三個部分——

東面是蜿蜒起伏的流線組,流線兩邊畫滿了各種不規則的三角形,應該代表江流和山川。

靠近正中有一片陰影區,江流的一條分叉穿過蠡形線框延伸到陰影中,陰影區畫著一條彎彎繞繞帶分叉黑線和各種圖形符號,從倒懸的錐狀物來看,這是個溶洞。

黑線末端有個半月形的線框,線框外,也就是整張紙面西北側——是一片空白,不知道是沒畫完還是認為沒必要再畫下去。

魏淑子眼尖地發現,紙面上有極其細微的拼接線,可見這張覆印件原本並不是一張完整的地圖, 而是由零碎物件拼湊而成。

她把這點提了出來,周坤再仔細觀察紙面,發現圖形的墨線粗細、抖動幅度和邊緣形態各有不一,她是模擬畫像專家,對各種繪圖習慣有專門的研究,這張路線圖不是由同一個人繪制而成,並且每個路段的繪制時期也有差異。

靠近洞穴入口處的圖形邊緣毛糙,線條粗大生硬,墨線顏色中間淡兩邊淺,應該不是用筆繪成,而是用鈍器在木片或者石塊上鑿刻出來的。洞穴內部的圖形幾經變化,墨線線條由粗到細,花紋也越來越細致覆雜。

周坤推斷,這張圖應該是某個團隊或家族在探索的過程中不斷完善而成,而那個團隊或家族和山本鈴所在的組織有密切關聯。

但是路線圖上全是形形□的圖形符號,沒有一個可辨識的文字,從洞外江流的走向來看,這幅路線圖與魔鬼眼所在的水帶有很大差別,幾乎沒有一處能對得上號。

周坤指著路線圖問顧易貞:“你確定這是魔鬼眼內部的路線?”

顧易貞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但只要找到一個人,就能確認這張圖的真偽。”

為防萬一,周坤把這張路線圖覆印了幾分備用,一行人便在廠裏整理行裝,好好休息了一晚,第二天離開瓦山鎮,換顧易貞帶隊。照她的說法,想走那條能繞過洄流帶的路線,必須先找到一個協助夥伴。於是坐上大巴,行駛了四五個小時,來到一座水上漁村。這村子原本是個小渡口,被作廢以後就變成了漁民聚集地。

在港灣裏,密密麻麻停泊了數十艘漁船,有大有小,有木船也有鐵皮船,船與船之間由鏈條相接,在水面上鋪成一大片,靠岸的柵欄上掛滿了錨,放眼望去蔚為壯觀。

漁民們以船為家,平常生活都在船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這時已近黃昏,陽光鋪灑在水面上,泛出粼粼波光,映照在漁船上,折射出變幻多端的水紋。哈巴狗懶洋洋地趴在甲板上打呵欠,寥寥炊煙從浮蕩的漁船上升起。這裏遠離普通鄉鎮的喧囂,展現出另一種水上村落特有的閑適和寧靜。

江岸和村落之間由一條寬僅幾寸的木板橋相連,人站在上面晃晃悠悠,很容易重心不穩,想要進村,還真得使出走獨木橋的技巧。

和木板連接的水泥船叫村頭屋,四個漁民正在甲板上打牌,見來了陌生人,全都起身相迎,圍上來問是要買魚還是坐船。

顧易貞說:“聽說你們村裏有個獨竹漂高手,我們來找他打竹漂。”

“獨竹漂”是發源於赤水河流域的一種獨特的黔北民間絕技,原本是一種水上生存技能,最早是在土家族民眾間流行起來,後來逐漸發展成一項富有娛樂性質的體育運動。

運動選手腳踏一顆楠竹漂流在水面上,只依靠一根細竹竿為漿,表演“乘風破浪”的高難度技巧,說是運動,不如說雜技來得貼切。

而顧易貞說的“打竹漂”又比“獨竹漂”的技巧高了一個境界,是指用獨竹漂的技巧載人渡水,這難度可比單人劃獨舟難了不知道多少倍。擅長打竹漂的牛人,五根指頭就能掰得過來,屬於稀有生物。

四漁民相互對望,有三個坐了回去,留下一個紅臉漢當向導,把人帶到靠近村尾的一艘木板船上。甲板上沒人,一個廢舊的油桶架著口大鐵鍋,鍋裏正燒著水。

紅臉大漢吆喝了一嗓子:“老船頭!有人要打竹漂,幹不幹”

就見一個老漁民從船篷裏走出來,他微馱著背,皮膚黝黑起皺,眼窩深陷,嘴邊長著一圈稀稀拉拉的灰胡子,叼個煙鬥,上身穿一件不太合身的小馬褂,敞開胸懷,露出精瘦的排骨架,胸口掛著一個麻布袋,用紅繩拴在脖子上。

這老漁民名叫童自來,今年六十五歲,曾是漁隊隊長,因此大家都喊他老船頭,即使現在不幹了,習慣性的稱呼還是改不掉。

老船頭見有陌生人到訪,便拿下煙鬥,用黑豆子般的小眼珠盯著來訪者打量許久,然後用帶著濃厚鄉音的方言問道:“幹啥打竹漂?前頭有渡口,咋不去搭船坐輪渡?”

顧易貞看了看周坤,周坤早已經想好了一套說辭,這時開門見山地說:“我們要去魔鬼眼,現在有洄流,船過不去,非得老師傅打竹漂帶我們過去不可。”

老船頭像聽了什麽不可思議的事,咬著煙嘴子說:“啥?魔鬼眼?那地方不能去,別說船,就是一根樹枝子飄過去也得沈底,你當我那竹漂能飛啊?不去不去!走走走。”

周坤冷下臉,亮出警員證:“最近有游客在魔鬼眼浮島水帶失蹤,據知情者聲稱,是你打竹漂帶他們過去的?人呢?”

老船頭臉色大變,煙鬥也掉在腳邊。紅臉大漢一見情況不對,忙橫在中間說:“千萬別誤會,那些失蹤人口跟老船頭沒關系。”

老船頭阻止紅臉膛繼續說話,把他支開,從地上撿起煙鬥插在褲腰裏,盯著周坤等人打量了一遍,問道:“你們是警察?”

周坤收起警官證,不否認也不承認,而是說:“失蹤的人當中有我的朋友,前不久,他曾來三峽調查人口失蹤案,最後一次和我聯系的地點就是這座水上漁村。”

☆、魔鬼眼六

周坤指的朋友正是黃半仙,以山本鈴的謹慎作風來揣測,如果還有第二條路,她絕不會選擇用打竹漂這麽原始危險的途徑。目前已確認黃半仙處在魔鬼眼位置,他是怎麽上去的?有沒有可能也與老船頭有過接觸?

這個可能性很大。退一步考慮,就算黃半仙沒有見過老船頭,也能由此探查出老船頭是否真知道進入魔鬼眼的另一條路。

令人出乎意料的是,老船頭幾乎沒有絲毫隱瞞,而是拉住周坤的手,激動地說:“原來警方還願意管這事,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他在甲板上搭起桌子,擺上碗筷魚肉,不停給周坤夾菜,拉著她問:“警察同志,你說你來調查人口失蹤案,是真的嗎?”

周坤板著臉說:“這事還能有假?”

老船頭呷了口酒,訕笑著說:“不是,我就覺著吧,這失蹤案過去多少年了,當時也沒查出結果來,我以為上面不打算管了。”

周坤說:“怎麽會不管?一直都在查,是你不知道。”

老船頭用他那雙熠熠發光的精湛小眼打量每一個人,問道:“警察同志啊,不知道你們是哪個部門的,怎麽就派這幾個人來?”

周坤說:“曾經有某部地質考察隊在洄流帶全員失蹤,為了避免類似的情況發生,搜救調查行動分組進行,我們這個小組的目標就是魔鬼眼,遇難者很有可能是被水流沖進了洞窟。”

老船頭是個小心的人,就算看了警員證,他還是不能完全信任這批陌生來客,說話支支吾吾。遇到這種情況,張良和炮筒就派上用場了,他們幹脆不提正事,先陪老船頭拉家常,把氣氛給帶熱起來,又連連勸酒。

兩杯燒酒下肚後,老船頭的話變多了,他拉著炮筒的手說:“小兄弟,我看你投緣,老頭就喜歡你們這種幹勁兒大的年輕人,所以有些話,咱非得說在前頭,你們知不知道魔鬼眼是個玄乎的地方,進去了可不一定能出得來,就是那些探險隊考察團,也只能在洞口附近轉轉。”

炮筒請教老船頭:“您老進過那洞?裏頭到底是個什麽情況?”

老船頭說:“你們外地人在旅游地圖上看到的那個魔鬼眼不是真正的魔鬼眼,裏面只有個深水潭,一般人走到潭前,就是死路,前面走不通了,實際上,魔鬼眼的入口就隱藏在這水潭後方,那跟洄不洄流壓根沒關系,想進魔鬼眼,只有打竹漂一條路。”

“那條路不是啥時候都能走,要在平常看,那不能算是條路,只是個紮滿亂石的溝壑,過不了人,但每到淩晨,江水漲落,那條深溝會被盈滿,由於水面過窄,船進不去,只能下排,而魔鬼眼內部水道狹小,頂多能容得下四根楠竹並行,再加上彎道多,平衡不好把握,需要用到靈活度高的竹漂技術才能通過。”

老船頭以前也用打竹漂把人送進過魔鬼眼裏,但不少人一去不回,老船頭也曾想深入探索,看看那洞窟裏面到底有什麽名堂,但他終於還是忍住了,沒敢輕舉妄動。

在談話中,張良突然想到一件事,他問老船頭:“這附近只有你一個人能打竹漂?”

老船頭說:“是啊,我是外來戶,在我老家懂這門技術的不少,但在這三峽水域,我老船頭敢拍胸脯打包票,只有我一個人能漂那段水路。”

張良又問:“最近你送過幾批人進去?”

老船頭說:“只有一批,大概就是你們要找的朋友,那一批來了四個人,跟你們一樣,說是來查失蹤案的,我印象挺深,裏頭有個男的穿古裝留長辮兒,特像舊社會的老夫子,身邊人都喊他半仙,我就奇怪,這警察裏也有算命的?”

毫無疑問,那個留長辮子的老夫子就是黃半仙本人。

炮筒急忙問:“那他們怎麽沒出來?”

老船頭說:“這真不能怪我,約了三天接人,連根毛也沒撈到。”

魏淑子問道:“有人失蹤,你怎麽沒報警?”

老船頭縮著頭說:“不報,不給報,怕影響地方名聲,你們要不是警察,我才不睬咧,那鬼地方誰樂意去?”

吃完飯,老船頭把客人帶進船艙裏休息。魏淑子一進去就被掛在木板上的全家福照片吸引了,照片上有老船頭、一對年輕夫婦和一個小男孩。那個小男孩約摸有五六歲,被年輕的母親抱在懷中。

魏淑子指著照片問老船頭:“這照片上是你的孫子?長得挺壯實,怎麽沒見到人?沒跟你一起住?”

老船頭嘆了口氣,拿下照片放在腿上輕輕撫摸,吶吶地說:“我這小孫子身體不大好,在水上住不方便,跟我小兒子搬去縣城裏住了,這打漂的日子老一輩是習慣了,不能用咱的習慣去影響小輩,你說是吧?”

魏淑子就著父母子女的話題跟老船頭聊了幾句,知道他有好幾年沒見過小孫子,兒子推說忙,忙著各地跑生意打拼,老船頭連他們住哪兒都鬧不清,只能在心裏惦掛。

老船頭趁著聊天的興致談起第一次進入魔鬼眼的經歷,那次是為了尋找失蹤的旅客,漁民們通過洄流水帶到達面朝大江的魔鬼眼洞窟,但那座洞窟是個死洞,有進口沒出口,裏面只有一個水潭,眾人尋找未果,正打算撤出。就在這時,洞裏的深水潭發生了變化,水面迅速下降,像是有臺抽水泵正在潭下運作,把水全部都抽走了。

老船頭觀察下降的水面,發現水流打著旋朝西側湧動,懷疑那面潭壁上有個出水口,於是繞出去一看,竟看見洞外幹涸的深溝裏水光盈盈,在月光下宛若一條銀絲織成的緞帶,水位還在持續上升。

當時,老船頭帶著幾個膽大的漁民在漲水的深溝裏打竹漂,這才找到了魔鬼眼真正的入口。入口後面還有一段水路,水道打了七個彎才看見陸地。

這段描述和路線圖倒是對上了,顧易貞小聲問周坤:“要不要把圖拿出來給他看看?”

周坤搖搖頭。

老船頭繼續往下說,登岸後,他們幾個兄弟沿洞道往前走,沒走出多遠,意外發生了,一兄弟帶著的獵槍毫無征兆地自爆,導致二人受傷,其中獵槍主人的傷勢較重。

老船頭見狀,趕緊叫兄弟們回頭,一轉身,所有人都懵了,面前一片白霧茫茫,這霧濃成什麽樣?低頭看不見腳。你說這洞裏下大霧奇不奇怪?別是出了什麽鬼。老船頭等人也覺得背脊冷颼颼的,渾身發怵。

按說這離岸不出兩百米,一條直不籠統的隧道,就算閉著眼睛也不會找錯方向。可老船頭幾人楞是在大霧裏摸索到不知人在哪、路在哪,走了半個多小時才總算找到竹筏。也就那一次,把老船頭給嚇怕了,從此往後,就算再進魔鬼眼,他也打死不上岸。

說到這裏,老船頭猛地一拍腦門,像是想起了什麽大事:“你們警察都帶著家夥吧?”他比了個拿槍的手勢,然後說,“那不能帶進去,會爆膛,火星子大點兒都不成,說炸就炸。”

老船頭舉了個例子,就說曾經有人打著火把進洞,一到下霧的地區,那火苗蹭的竄上天頂,流星四射,濺出來的火焰電光火石地順著巖壁游走,變成幾條熊熊燃燒的火龍,游到哪兒,就聽到哪兒傳來爆破聲,還沒弄清是怎麽回事,就見大火劈裏啪啦地燒上了人身,勢頭旺得很,撲不滅澆不熄,只能眼睜睜看著一個大活人被燒成焦炭。

懷疑是霧氣裏有某種成分,那種成分對人體沒害,和火或者硫磺之類的易燃物碰在一起卻會產生化學反應。這麽一來,所有能噴火的防身工具全都用不起來。老船頭建議給行李減裝,東西越重,打竹漂的風險越大。於是幾人把衣服毯子等生活用品全出清,把衣食住行相關物品和應急裝備並入一個包,讓炮筒背著,其他諸如釣魚線、軍刀卡等個人急救物由每個人自己保管。所有物件全部分類裝進防水袋,保證不會受潮出故障。

這晚,在漁隊隊長的安排下,一行人住進了漁村最“豪華”的水泥船,這艘船有上中下三層建築,最上層就是專門用來招待游客的艙室。

魏淑子登上鐵桿圍成的眺望臺朝江面上望去,月光下的景泛著青色的冷光,柔美中透著讓人沈溺的死寂。天空中,淡淡的薄雲從容流動,一群候鳥從黑壓壓的山影裏騰出,排成一線飛過醇厚如墨的天底。

☆、魔鬼眼七

望著望著,月光隱進了雲裏,一個巨大的黑影從背後罩上來,投射在銹跡斑駁的鐵欄上。

“發什麽呆?不好好睡覺,跑出來吹涼風。”張良站在魏淑子身後,在她的頭頂上吐著嗆人的煙氣。

“看夜景,想人生。”魏淑子轉個身,朝後靠在欄桿上,擡起頭看向張良。

一團陰影中又是那三點紅光,一點是燃燒的煙頭,兩點是夜行野獸般的血色瞳孔。

張良走到魏淑子身邊,往橫欄上一趴,笑著說:“少來,還想人生?不是琢磨著怎麽放人小刀子?”

魏淑子問:“你想被放?”

張良擡手按住她的頭,亂搓了一把,把本就不太順滑的短毛搓得翹了起來。

魏淑子打開張良的手,站直了想走,張良橫臂往她頸前一攔,用無賴的腔調說:“別急著走呀,我陪你一起看夜景想人生。”

魏淑子別有所指地問道:“你有人生嗎?”

“我的人生經歷很完整。”

“那是紙上的人生,張越的人生。”

“我不就是張越嗎?”

魏淑子裂開嘴吐舌頭:“鬼知道。”

張良掰著魏淑子的肩頭,把她轉了個面,面對江水,圓月從雲影裏露出來了,把光芒散射在江面上。月光在顫動的水波上緩緩流動,交織出一張密密的網,山影、樹影、船影,都被罩在這張網中,形成了另一個世界,在黑暗中聚散搖曳。

魏淑子看著江裏的倒影,看得有些呆了。張良順著她發直的眼神望下去,瞳孔微微收縮。魏淑子的眼反而越瞪越大。

起風了,一浪浪的水波拍擊船體,兩人的倒影隨波蕩漾,搖晃著融合成一體。

張良偏頭盯著魏淑子的側臉,盯著看了很久,托起下巴,懶懶地問道:“小丫頭,你會找上我,只是為了劉向的事?”

魏淑子反問:“不然呢?”

“不是為了接近我才找個劉向來當幌子?”

魏淑子瞥了張良一眼,也不回話,只露出嫌惡的表情。

張良輕哼一聲,不看她了,繼續看天:“餵,你好像對老船頭家的孫子挺關心,別跟我說是喜歡小孩。”

魏淑子聳肩:“怎麽可能?我最討厭小孩,不僅煩人,還脆,一碰就壞,當然,除了我自己家的。”

張良呵呵一笑:“我以為你在說女人。”

“你是說周警官?”

“她跟你一樣,不是女人。”張良不耐煩地拍打橫欄,發出“當當”的聲響,“別岔話,老船頭的孫子,接著往下講。”

魏淑子心說是誰先岔的?懶得跟他爭辯,舔舔嘴唇繼續說道:“那照片上的小孩兒我見過,以前協警辦案時,我曾經救下一名被人販子拐帶的殘疾兒童,雖然和照片上的小孩年紀差挺多,但那五官長相,我不會認錯,那個殘疾兒童就是老船頭的孫子。”

“人呢?”

“交給負責案子的警官帶走了,據說那警官在結案後不久自殺身亡,那名殘疾兒童也不知所蹤。”

“你什麽看法?”

“從殘疾的程度來看,老船頭的孫子恐怕早被拐走了,他兒子一直在說謊,隱瞞的可能性有兩個,一是怕年邁的父親傷心,不過我更傾向於是為了利益,為了錢賣子女的缺德勾當也不少見,不過有件事我覺得說不通。”

“什麽事?”

“如果我是老船頭,就算兒子說沒空回來,那我也非得親自跑一趟去看看,老師傅精神好得很,腿腳健全,又不是不能動,既然那麽想孫子,兒子不回來,他不會自己去找啊?”

張良笑了笑:“如果他心裏有數呢?”

魏淑子警覺起來:“什麽意思?你是說老船頭知道孫子被拐,或者他也是參與買賣的一方?”

張良在她頭上撈了一爪:“我說你這人怎就那麽陰暗呢?我的意思是也許老船頭心裏早有譜了,覺得他小孫子肯定是出了什麽意外,不追根究底不就是想給自己留個念想?”

魏淑子轉頭看向老船頭的住處,看到一個孤獨的身影坐在船邊抽煙鬥,銀盤似的的圓月掛在對面的天空上,月光似涼水,沖刷在佝僂的人影上,讓整幅畫面摻雜了幾許滄桑。

魏淑子喃喃地說:“念想啊,那就讓他一直念下去吧,能活在美夢裏也是種幸福,好啦!景也看夠了,去睡覺吧。”

她舉手伸了個懶腰,走到眺望臺邊緣,順著豎梯往下爬,沒下兩層,忽然感到上方涼風颼颼,擡起頭,一張血盆大口近在咫尺,能清楚得看見深黑的喉嚨和尖利的牙齒。

魏淑子一驚,脫手松開豎梯,身體失衡,等回過神來,上身已經朝後傾斜了很大幅度,眼看就要從空中墜落。危急關頭,只覺腕上一緊,閉眼睜眼間,血盆大口消失了,張良從眺望臺上探出半身,緊緊抓住她的手腕。

“你怎麽回事?爬個梯子也發呆?不要命了!”張良在上面吼。

魏淑子盯著張良的臉看,他的五官全藏在陰影裏,充血的眼瞳在一團模糊中閃閃爍爍。魏淑子看了會兒,重新抓上豎梯,穩住身體,然後對上面說:“剛才是腳底打滑,沒事,你松手吧,我自己會小心。”

張良仍是抓著她的手腕不放,用力捏緊,捏得魏淑子感到輕微疼痛。從這種手勁中,魏淑子感受到了張良的怒氣,突然想起來自己還沒跟他道謝,難怪他氣,這男人一向小心眼,於是忙加了一句:“對了,謝謝良哥了,沒你這一抓,我就要步上日本人的後塵,準給摔成爛泥醬。”說完,她還無所謂地笑笑。

張良憋著聲音說:“我真想掐死你。”

魏淑子仰起脖子:“我知道你討厭我,來啊,想掐就掐,你又不是沒掐過。”

張良瞪著她看了半天,瞇起眼睛,慢慢松開了手。魏淑子甩甩手,看也沒看張良一眼,順著豎梯下去了。張良一拳捶在鐵板上,鐵板頓時被捶出一個凹坑,然後他靠著欄桿蹲下來,叼起煙,擡頭望天,低低罵了句臟話。

!!!

顧易貞從船艙裏走出,和魏淑子擦肩而過,兩人對了一眼,都沒說話,魏淑子進艙,顧易貞走到甲板上,站在船頭吹風。這時的她,全身被包裹在灰色的風衣中,少了佐藤白雀的高雅端莊,而多了幾分恬靜淳樸的氣質,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了一兩歲。

周坤靠在暗處的艙壁上觀察許久,發現她不停地做吞咽動作,一會兒拍胸口,一會兒在原地走來走去,這些肢體語言顯示出顧易貞正處於緊張不安當中。

☆、魔鬼眼八

周坤用腳輕踢艙壁,弄出聲響。顧易貞像只敏感的貓,渾身一跳,轉身看過來,與周坤對上眼後,先是楞了會兒,接著輕輕喘口氣,說道:“周警官,是你啊。”

“怎麽?睡不著?”周坤走過去,從口袋裏掏出煙盒,擠出一根煙咬在嘴裏,又把煙盒遞到顧易貞面前,擡了擡下巴,“煙有鎮定作用,來一根?”

顧易貞把她的手輕輕推開:“謝謝,我不抽煙。”

周坤把煙盒揣回口袋裏,又拿出打火機:“不介意我抽?”

顧易貞做了個請的手勢。周坤點燃煙,深深吸了一口,對著江水吐出。

顧易貞看著她的一舉一動,說道:“一開始,我以為你是男性。”

周坤斜眼瞟她,俊秀的臉龐帶上一絲揶揄:“會這麽以為的不止你一個人,怎麽?性別很重要?”

顧易貞感慨道:“當然重要,如果你是男人,會讓我更想依靠。”

周坤撐著船欄哈哈一笑,撥了撥額前的劉海,咬著煙說:“不好意思,讓你失望了,但是,這不妨礙我願意讓你依靠。”

顧易貞笑了笑:“周警官,這種話不能隨便亂講,萬一我當真了怎麽辦?”

周坤說:“不是玩笑話,既然答應帶你一起行動,你的安全就是我的責任,而我能不能成為你的護盾,就看你能相信我幾分,如果你不能開誠布公,說話總是吐一半留一半,老實說,我很困擾。”

顧易貞猶豫了一會兒,問道:“你想了解什麽?”

周坤說:“首先,你執意要跟隨我們的目的,不會只是為了探險吧?你不像會好奇的類型,山本鈴想殺你滅口,她所在的組織很可能也把你列上了黑名單,在這種情況下,你還堅持要去魔鬼眼?魔鬼眼也許是那個組織的據點之一,你不怕組織成員對你不利?”

顧易貞背靠欄桿,抱起手臂,嘴唇微微發抖:“當然怕,可是山本鈴曾經說過,她把易菲的屍體藏在了一個不為人知的地方,我懷疑,她說的就是魔鬼眼,不,不是懷疑,我可以肯定,易菲的屍體被她藏在了魔鬼眼的某一處,我向鈴木慶造探問過,她截取我的小指後又回了一趟三峽,絕不會錯。”

周坤問道:“你堅持去魔鬼眼,是為了尋找你妹妹的遺體?小魏不是說了嗎?咒術已經解開,顧易菲的靈魂早得到解脫,一具沒靈魂的空殼子,找沒找到有什麽區別?”

顧易貞臉色蒼白,抓住周坤的手臂,瞪大眼睛說:“沒有解脫,沒有解脫,周警官,那天我對你說了謊,橋本俊介失常的時候,我看見的不是黑煙,而是滿身披血的易菲,她咬著橋本的脖子拖了出去,一路拖,她的身體就像剝落的老樹皮一樣,一塊塊往下掉,滿地全是血,全是肉沫和內臟……”

說到這裏,她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牙齒“咯咯”得打著顫,渾身都在發抖,像是陷入了某種極度驚懼的精神沖擊當中。

周坤吐掉煙頭,上前擁住顧易貞,輕輕拍撫她的背部。無聲的撫慰往往比言語更能安定人心,而在這時,同性的優勢就出來了,身為女性,周坤可以毫無顧慮地獻出胸懷,擁抱同為女人的顧易貞,如果是男人,這些舉動就難免有占便宜的嫌疑。

顧易貞貼靠在周坤胸前,隔著襯衣,聽到胸腔裏傳出“咚咚”的心跳聲,節奏沈穩有力,沖擊著耳膜,讓躁動的情緒隨著有規律的心跳,慢慢平靜了下來,她把臉埋進周坤的襯衣裏,悶聲說道:“易菲一直在喊——救救我,救救我……雖然她發不出聲音,可是我知道她在向我求救,易菲沒有解脫,山本鈴曾說過,她的靈魂被禁錮在軀殼裏,只要一天不找到她的遺體,她就還要留在這世上受一天的罪。”

說到這裏,顧易貞突然擡起頭,揪住周坤的襯衣,大聲說:“周警官!是我害了易菲,她是因為我才被盯上,我不能丟下她不管,我一定要親眼看到她解脫才行!你不要丟下我,你一定要帶著我一起去!”

兩行淚水從瞪大的眼眶裏滑落下來,顧易貞用袖子去擦眼淚,擦了這邊,那邊又濕了,最後終於忍不住,捂著臉哭起來。她咬著牙,把嗚咽聲哽在喉嚨裏,全身劇烈地顫動。

這種抽抽噎噎的柔弱姿態令周坤想起了一個人,很久以前,也有一個帶著白蘭花香的女孩,總是在她面前抖動著瘦削的雙肩,捧住臉,哭得惹人心憐。

有那麽一瞬間,記憶中的身影和眼前這個抽泣的女人重疊在了一起。

周坤很清楚,顧易貞並不是脆弱的女性,她柔韌卻不柔軟,只是長期在壓抑中生活,各種覆雜的情緒一層層堆疊積累,在無形中加重了心理負擔,一旦到達頂點,就需要釋放出來,如果得不到宣洩,很可能會精神崩潰。

顧易貞本性善良正直,否則也不會在自己和家人的生命受到威脅時仍敢於對橋本社做出反抗。

想到這裏,周坤心軟了,把顧易貞拉坐在墩子上,蹲在她面前,問道:“你妹妹的事為什麽不早說?”

顧易貞哽咽道:“我不敢說,橋本社勢力龐大,不管是在日本,還是在中國,都有一定的影響力,那些盤根錯節的關系網是我想象不到的,而魔鬼眼內部很可能隱藏著另一個更為隱蔽危險的組織,我怕我說了,你們會撒手不管,只靠我一個人的能力,就算能進入魔鬼眼,也不可能順利找到易菲。”

周坤拍拍她的肩膀:“我們一開始的目標就是魔鬼眼,哪怕沒有你,還是會想辦法進去,只是要多費些周折。”

顧易貞從指縫裏看了周坤一眼,只看一眼就低下了頭:“周警官,不瞞你說,對於橋本社和山本鈴,我了解得很少很少,山本鈴是個擅於偽裝的人,連鈴木慶造也查不出她的底細,我說了解她,掌握許多你們不知道的訊息,那是騙人的,是為了讓你們不能輕易丟下我,可是我不安心,越想越不安,我這麽做,不是在利用你們,把你們往火坑裏推嗎?可是我沒辦法,除了你們,我真的找不到能幫我的人了。”

說著,她的眼淚又滑了下來。

周坤從口袋裏掏出手帕遞過去,說道:“就算是利用,也是相互利用,我們利用你找到了進入魔鬼眼的路徑,你利用我們去尋找顧易菲的遺體,這是等價交換,甚至可以說,我們得利更多,你不用覺得虧欠了誰,知道嗎?”

顧易貞點了點頭。

周坤又說:“但我還是希望你能留下來,你妹妹的遺體,我一定盡力幫你尋找。”

顧易貞說:“不!我要去,我一定要去!”

周坤問道:“你是不相信我嗎?不相信我會盡力尋找顧易菲?”

顧易貞擦幹眼淚,用堅定的眼神看向周坤,說道:“周警官,其他人我不敢保證,但我相信你,從你陪在我身邊的那一夜起,我就相信你是個言出必行的人,可易菲是我的妹妹,她是我的責任,我不能把自己的責任推給別人去做,就算再困難,我也要親自找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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