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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試探“……你衣服上全是鼻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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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試探“……你衣服上全是鼻涕。”……

顧懷衍的恢覆能力不弱,加上雲朵的悉心照料,不過半月他的傷便好了七八分。

這日寨裏得了消息,稱揚州的絲綢世家謝家要運送一批上等貨物進京,而平蕪山是謝家車隊的必經之地。

張彪自然不會放過大撈一筆的機會,在獲知謝家車隊途經平蕪山的準確時間後,他親自帶隊在山下的官道上做好埋伏,雲朵也被列入隨行名單中。

顧懷衍聽說大當家要親自上陣,便央了雲朵準他隨行。

他隨雲朵劫道的次數不算少了,雖然每次他都盡量躲得遠遠的,卻還是註意到雲朵劫道時的一個特點:要麽她就縮在隊列後方,等別的山賊把大局控制住,再沖出去耀武揚威地搶奪財物;要麽她就專挑身強力壯的護衛、鏢師下手,毫無章法的亂打一氣,看似英勇無畏,卻常常弄得自己遍體鱗傷。

她的行為可謂兩個極端,著實讓人難以理解。

不久,謝家車隊準時出現,山賊們在張彪的號令下興奮地殺人劫貨,一時間喊殺聲四起,血腥味彌散,場面著實混亂。

但凡有張彪在場,雲朵必定展現出最為勇猛的一面,這次也不例外,她掄起大刀,沖出一條道路,直接與謝家的護衛首領戰到一處。

雲朵自然不是護衛首領的對手,幾招過後便被鄔鐵從旁接下,雖未受到重創,卻也傷痕累累。

一個時辰後,謝家一幹人等被盡數制服,死傷過半,尚有喘息的只剩一些弱質婦孺。

當然,山賊們並不打算放過他們,欺淩弱小向來是他們的保留節目。

顧懷衍在草叢裏尋找著雲朵的身影,只見她落在隊伍最後,面無表情地騎在馬上,垂眸檢視身上的傷口,對前方奸/淫擄掠的行徑視若無睹。

又是好一陣騷亂過後,張彪突然聲如洪鐘地大喊一聲:“朵兒,過來!”

他的雙瞳已被殺戮染得猩紅一片,面上的笑容有些可怖。

雲朵驚愕地擡頭,見隨行的山賊紛紛讓出一條路來,轉頭看著她。

道路的盡頭,張彪騎在馬上對她招了招手,他的馬前躺著一名衣衫襤褸的女人,已氣絕身亡,女人身後藏著一名不足五歲的男童,早已嚇得呆若木雞。

見雲朵遲遲未動,身旁的鄔鐵低聲催促了一句,驅馬同她一道走向張彪。

“爹……”行至張彪馬前,雲朵輕聲問道,“不知您有何吩咐?”

張彪臉上的笑容又深了幾分,眼裏卻寒光一閃,他指著男童簡潔地命令道:“殺了他。”

鄔鐵看了雲朵一眼,欲言又止。

雲朵的心砰砰狂跳,她竭力保持鎮定,出言建議:“他還那麽小,不如收歸山寨……”

“殺了他!”張彪的聲調陡然擡高了,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量。

雲朵沈默了半晌,張彪已經許久沒有逼她動手了,看來前些日子王川、張允貪汙銀錢的事他還在氣頭上,知道她不願動手,偏就要折磨她順順氣。

其實雲朵只猜對了一小部分,張彪是對她上次的處理方式不太滿意,但說到底張允只是李旭的表侄,受點傷還影響不到他和李旭之間的關系。

倒是雲朵揪出兩個內賊讓他有些吃驚,加上聽說她被趙子玉劫持時臨危不亂,意識到她成長了不少,就是不知這麽久了她的內心到底有沒有被同化,他想看看她下不下得了這個手。

雲朵想到了三水對她說的話,她若想靠自己站穩腳跟,得到張彪的認同就必須狠得下心。

她內心出現短暫的掙紮,最終緩緩擡起鮮血淋漓的右手,盡量平靜地說:“朵兒受傷了,怕是舉不了刀了。”

她由始至終微低著頭,看不清臉上的表情,其實只要她願,這點傷算不了什麽。

張彪沈下臉來,本就猙獰的面龐顯得更加兇惡,其餘山賊嚇得大氣都不敢出。

隨著時間的流逝,雲朵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的發起抖來。

過了許久,張彪收回審視的目光,沈聲吩咐道:“鄔鐵——”

話音未落便聽見刀鋒劃過肉/體的聲音,空氣中驟然多了一絲血腥味,男童連哼都未及哼出一聲,便被鄔鐵一刀斃命。

賊眾有條不紊地清理完現場,興高采烈地跟隨張彪回寨,張彪由始至終沒再對雲朵講一句話。

鄔鐵有意落在後面,看了眼依舊待在原地的雲朵,跳下馬來,他一言不發地取出隨身攜帶的傷藥,為她包紮傷勢嚴重的右手。

待處理完雲朵的傷,鄔鐵嚴肅地說:“在大當家面前收起你的悲憫之心。”

後續的事還需他處理,他不能耽擱太久,匆匆說道:“你先回雲上,聚義堂那邊有我。”他重新上馬朝著大部隊離去的方向揚鞭離去。

鄔鐵走後,顧懷衍走出草叢來到雲朵馬前站定,此刻方才看清她的臉色慘白如雪,眼中沒有一絲神采,迷茫得像是一只受傷的麋鹿。

別人或許不知她這手是如何受傷的,但是顧懷衍知道,他親眼看見雲朵在走向張彪之前,左手偷偷掏出一把匕首,狠狠紮進了右臂之中。

……

夜幕降臨,顧懷衍端著一碗粥和幾碟小菜走進雲朵房中。

屋裏很暗,只有灰白的微光透窗而入,勉強還能視物。

雲朵在床上抱膝而坐,下巴枕著膝蓋,像被人點了穴似的一動不動。

“為何不點燈呢?”顧懷衍將飯菜放到桌上,取出火褶子靠近桐油燈,輕輕一吹,有火光迸射出來。

他走到雲朵床前,見她目光散亂,身上傷口未做處理,還穿著沾滿血漬的衣衫,不由皺了皺眉。

他取出櫃子裏的傷藥,又打了一盆溫水,矮身坐到床邊,將手帕沾濕,輕輕擦拭雲朵頰邊的血汙。

溫熱的觸感喚回雲朵的神識,她擡頭見是顧懷衍,偏頭躲開他的手,扯出一絲笑意,說道:“我自己來就好,你回去休息吧。”

顧懷衍輕嘆一聲,問道:“害怕嗎?”雲朵疑惑地看著他,聽他補充道,“殺人。”

聲音平緩無波,聽不出喜怒。

雲朵楞了一下,繼而故作輕松地說:“不怕,習慣了。”見顧懷衍並不相信,她淡淡地笑了笑,目光看向虛空,“真的不怕。”

但是要看殺誰,將她禁錮在此的人她恨不能殺之而後快,可那些無辜之人她如何下得了手?

雲朵突然覺得心裏很壓抑,壓抑到幾乎喘不過氣來,這種壓抑感其實一直都在,只是她刻意忽視它、壓制它,不容許它侵蝕她的神識,她直覺一旦這種壓抑感侵占了她的神識,她便再也快樂不起來了。

今日無辜稚童的死讓這份壓抑感進一步擴散了。

從小雲朵便被教導“勿以惡小而為之,勿以善小而不為”,如今為了茍活,什麽仁義道德都被拋之腦後了,實在是可悲。

雲朵眼底漾開濃濃郁色,她收起偽裝的淺笑,似在對顧懷衍傾訴,亦似在自言自語:“你知道嗎,十歲那年,我害死了一個無辜女孩,她比我大不了兩歲,受盡淩/辱卻尋死不成,一遍遍哀求我殺了她……”

她的身體再次不受控制地輕顫起來,顯然這是一段可怕的回憶,她語氣悲涼地繼續說道:“我明知她要自裁,還是把匕首給了她……”

她的聲音小了下去,匕首劃破女孩喉嚨時的場景依舊歷歷在目,灼熱鮮紅的血液沾滿雙手,夢魘一般揮之不去。

“這樣的情況在後面幾年不斷發生,我眼睜睜看著一個個鮮活的生命在眼前消殞,非但不能出手相救,還成了殘害他們的幫兇,實在是可恨!”

所以每次行動,她要麽不願上前,要麽就讓自己多受些傷,好讓心裏的罪過減輕一些。

雲朵兩眼無神地看著身上的傷口,喃喃低語:“即便流再多的血也無法彌補犯下的過錯……我又何必自欺欺人。”

眼見雲朵情緒不對,顧懷衍喚了兩聲“二小姐”,雲朵卻沒有回應。

他只得扳住她的肩膀,迫使她看著自己,淡靜如海的眸子裏隱隱藏著擔憂,他認真說道:“可是,你卻救下了我,三水說你還勸說鄔鐵放過了許多人。”

雲朵定定地看著他,眼裏突然就泛起了潮氣。

顧懷衍凝視著她的眼睛,輕聲說:“執於一念將受困於一念,你須得學會放下,從今往後有我在你身邊,無論發生何事,我都會同你一起面對。”

顧懷衍這話說的雲朵心裏一顫,兩行淚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滾落下來。

許久沒人說出讓她如此觸動的話了,沈婉長期病著,雲朵每次見她都是報喜不報憂,唯恐給她添了煩惱,鄔鐵話少,說出的話也是訓斥她的居多,三水就難得有個正形,再好的話從他嘴裏說出來都會變味。

雲朵心中那份壓抑感似蓄滿水的湖泊,急需一個洩口,她不願顧懷衍看到她痛哭流涕的樣子,隨手扯過被角掩面,開始還只是小聲啜泣,到後面竟演變成了嚎啕大哭,像是要將許久以來積聚的不安與愧疚一次性發洩幹凈。

顧懷衍擡手,遲疑了一瞬,放在她的脊背上,輕柔地撫慰。

良久,雲朵總算平覆了情緒,她擤了擤鼻子,直起身看著顧懷衍,抽抽搭搭地說:“顧懷衍……”

顧懷衍伸手自然地替她拭去臉上的淚水,應道:“嗯?”

雲朵猶豫了一下,說道:“……你衣服上全是鼻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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