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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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三兩點星子綴在上面,在燈光的映襯下,竟顯得黯淡了。

許堯臣撤回目光,矮身要往車裏鉆。說不上什麽緣由,他內心無端將自己和狗皇帝身旁的男人作了比較,就好似是山雞遇上鳳凰,一個蹲在地裏,一個站在枝頭,一下子,認為相形見絀,比不上人家。

這場面,兩廂裝作不認識才合宜。於是,他一腦袋紮進了副駕裏,眼不見為凈。

“江……”許堯臣拉車門時扭頭招呼江山岳,可一回首,才發現厲揚居然過來了,只好閉嘴。

——時運不濟,慢一步,跑不了了。

厲揚和陸南川打了照面,相互問候一句,然後目光就往他們這邊投過來。

陸南川自然要為在場人士引薦一番,挨到江山岳,他與厲揚兩人虛頭巴腦地遞換了名片,寒暄幾句,厲揚手就搭上了車門。

他臉上裝出一派溫和,對車裏的許堯臣道:“既然都碰上了,那就跟哥走吧,就別賴在別人車上了。聽話,鬧別扭也要有個限度,又不是三歲小孩兒了。”他地沖江山岳一頷首,“讓你見笑了,江醫生。”

親疏遠近,一下子拉得分明。

江山岳也不是傻子,什麽哥啊弟的,無非是一套漂亮說辭。見著二人這別扭的氣氛,他大約猜得著七八分。

都是陸南川的朋友,且在這樣的眾目睽睽下,自然不能不把場面圓了,其他的,徐徐圖之即可。

“哪裏,”江山岳表現得十分大度,“我家裏的胞弟也一向愛鬧脾氣,兄弟之間,沒有隔夜氣。”他微微塌肩,看向許堯臣,“東大的游泳館也是很好的,四季恒溫,有機會叫上他們幾個一起去。”

厲揚摁著車門的指節都泛出青白來,面上卻無波無瀾。他稍一側身,給許堯臣讓開位置,也是給他個選擇,走是不走。

許堯臣餘光掠過“鳳凰”,又掃一眼厲揚,手往車門上一撐,“走吧,哥。”

他咬字咬得狠,仿佛是從牙尖裏磨出了一聲“哥”。是無奈又是妥協。無奈於厲揚將他架起來的強橫,妥協於夾纏不清的情感。

——人總會在不舍的事物上讓讓步,沒有誰能免俗。

石階下,白春樓幾人立在原地,旁觀了這微妙的一來一往。白春樓向吳曈打趣道:“以為你老板有什麽大事,原來兜了一圈,是搶人去了。”

吳曈哪敢搭腔,只得眼觀鼻,鼻觀口。

倒是一旁的喬朗——許堯臣眼裏的“鳳凰”發了問:“那是什麽人?”

白春樓眉眼噙著笑,卻不肯答,“你猜。”他非要賣關子。

喬朗推了下鼻梁上的鏡框,目光追著那二人直到許堯臣的身影瞧不見了,“新歡?”

“是新歡,”假洋鬼子言簡意賅,“也是舊愛。”

喬朗沒明白,“故弄玄虛。”

陸南川一行人散了,他抓著顧玉琢上車,二百五卻一個勁兒往許堯臣那兒瞅。

“幹你屁事?”陸南川一把攏住他的狗頭,“走了。”

“你沒看見嘛,我臣臉都掉地上了,不高興呢。”顧玉琢一走三回頭,“江山岳多靠譜一個男的,跟臣崽天造地設,撮合下怎麽了?你非不,還把鏢哥招來了。你倆,狼狽為奸。”

陸南川牽著他手,“傻狗。”

顧玉琢又回頭望,隔著那擋風玻璃,已經瞧不見許堯臣了。

——感情這碼事,他尚且不熟悉,鬧不明白許、厲二位在打什麽啞謎。在他看來嘛,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一個不好再換一個,豈不開心?

車裏,許堯臣看著人都散了,才松下肩背,道:“戲演完了,我該走了。”

厲揚攔住他,“沒人跟你演戲。”

許堯臣往喬朗那邊努嘴,“老板,你的‘故友’還等著你呢,這樣可不禮貌。”

“既然是故友,等一等又何妨,我總得安頓好‘家事’,再去應酬。”厲揚把車鑰匙塞給他,“我喝酒了,待會兒你開車。”看一眼表,“三分鐘,我回來就走。”

沒給他跑的機會,厲揚下車了。

車門啪一下合上,許堯臣隔著黑夜和燈火望過去,雜亂無章的情緒跟著平覆下來。

方程十一年的時光,是劈頭蓋臉砸在厲揚腦袋上的,他是個正常人,一時生出憐憫和愧疚也不奇怪,可假使誰要利用這種情緒,真由著他把這當成愛,兩人攪合在一塊兒虛假恩愛,那就忒卑劣了。

人活著,起碼的底線要有。

秒針跑完三圈,厲揚過來了。

他步伐邁得很穩,風掀起衣擺,有幾分講不清的瀟灑。許堯臣透過貼了膜的玻璃向外看,荒唐地想,兩年時光,也沒白搭。

車駛出“嵐”的小院,開著暖風,把人渾身的筋都吹松弛了。

厲揚半闔著眼,路燈在他身上交錯出明暗光影來,“江醫生溫文爾雅,看上去知情識趣,是個有意思的人。”

“一面之緣哪說得準,得再熟悉熟悉才曉得。”許堯臣趁紅燈的功夫,把羽絨服脫了,一揚手,扔上後座。

厲揚說:“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許堯臣腦中描摹著方才落在眼中的繾綣情意,便道:“你與旁邊那位先生倒是合適,故交舊友,知根知底。”

他話音裏卷著些刻薄,卻詭異地讓厲揚舒心,嘴上倒沒饒他,“也是,一個宿舍住了四年,多少也比一面之緣強些。”

許堯臣一口氣給堵回去,悶著,幹脆不吱聲了。

到了瀾庭,他要走,厲揚不讓,說十二點多了,回郊區不安全。

連裹帶挾,把人弄上樓,厲揚倚著涼颼颼的墻面,看著像醉了,捉住許堯臣手腕子往門鎖上放,“開門,我看不清。”

許堯臣疑心他是喝了假酒,竟然一個小時了才上頭。

厲揚一把搭上他肩,壓實了,說:“小混蛋,就知道往我心窩子戳。”

進門,許堯臣把他掀翻在沙發上,回一句:“不遑多讓。”

廚房還是老樣子,自嗨鍋都碼在原位連動也沒動。開了冰箱,又是阿姨的老習慣,綠葉菜、土豆胡蘿蔔,一層挨一層,全在保鮮袋裏裝著。

許堯臣在老位置翻出來阿姨腌的檸檬蜂蜜,再往裏找,鹹檸沒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給扔了。

他切檸檬泡水,泡了一大壺,端著去擺茶幾上了。

想了想,又倒出來一杯,踢踢狗皇帝垂下去的腿,“放你手邊了昂,渴了喝。”

正要走,冷不防被一把揪住了褲子,厲揚睜著眼,楞楞地看他,“主臥讓給你……明兒再走。”

“讓什麽讓,不稀罕。”許堯臣彎下腰,掰開他手把褲管搶回來,順手扯開沙發毯往他身上一搭,蓋住了半張臉。

看了會兒,又來氣,把毯子拽下來,跟他眼對眼,“配得上你的人回來了,我就不霸著位置了,那不像話。往後大路朝天,各走一邊,你是天之驕子,我是無情戲子,誰也不挨誰。”

他怕自己多流連一眼就真走不了了,於是到門合上也沒回頭,倒真像個無情的壞東西。這自然,也不知道身後人微微失了神,旋即紅了眼眶。

許堯臣回到他出租房,洗個澡之後毫無意外地失眠了。他輾轉反側,烙了會兒大餅,又坐起來,目光落在衣帽架上搭的領帶上面。

——領帶是厲揚的,他跑路當天不慎團進了行李箱,給捎走了。

狗皇帝這個人很沒趣,衣櫃裏總是那幾個品牌,款式顏色大差不差,連同領帶也沒跳出灰藍黑這三大色系。

許堯臣順回來這條,是根墨藍的,尾端刺繡了一串月白色字母,平時藏在西裝裏,誰也瞧不見,有幾分悶騷。

盯完領帶,他又開始刷短視頻,刷著刷著,刷到了戴個鴨子頭套變聲爆料的“圈內人”。說圈裏又有奇聞,兩位都不算火的三線男藝人分別和資方兄弟倆有染,為爭資源私下裏掐得鼻青臉腫,表面上卻稱兄道弟。有意思的是,這二位前陣子剛合作一部古裝仙俠劇,片場精彩紛呈,扯開了講能剪出十期視頻,期期高能。

末了,鴨子頭又提一句,其中一位藝人前陣子剛在桁州跑過路演,男男緋聞不斷,大家猜到是哪位了嗎?

點開評論,高讚是一條:你直接把我臣名字打公屏不完了,慫比,有本事把你臉露出來。

緊接著下面一條:這年頭造謠成本真是低得嚇人。

許堯臣沒再接著翻,他幾近凝固的腦漿子動了動——

造謠?未必是。他提到的人物關系是接近真實的,起碼關鍵點對得上,又故意牽出後面片場瑣事,轉移了前一部分註意力,實則重點在“仙俠劇”上。

這位鴨子看似爆料了,實則什麽都沒曝出來,只把他許堯臣一個人頂到了觀眾的眼皮底下。

——這不,粉絲立馬就向他開炮了。

這麽來回一琢磨,許堯臣徹底精神了,直作妖到五點半,才閉眼睡著。

一覺睡過去,等他再睜眼,已經下午三點了。

手機上幾個未接,還有陳妙妙的一沓微信。

-兒,你和孫安良那仙俠劇,改名成《塵囂》了,晚八點放首支預告。

-老規矩,轉發,文案給你整好了。

-據說要擱在年前上,正攆兔子一樣趕後期。

-真他媽不明白,為啥著這急。

許堯臣把手機往邊上一扔,打個滾起床,心說:可不得著急麽,輿論都開始預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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