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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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堯臣搬家了,搬到離機場只有十五分鐘車程的那個地廣人稀的小區。

小洋房,一棟樓住四戶,面積遠超許堯臣個人要求,所幸房租和市中心兩室一廳差距不大,窮鬼挺滿意。

搬行李、采買、安置這一堆屁事都是劉錚在幹,許堯臣從那日見過顧玉琢之後就沒閑著——他宿醉睜眼,獲悉兩年前的冰箱存貨總算定檔,片方要求藝人配合宣發,他正馬不停蹄地輾轉幾大城市跑路演。

片子叫《神探一二三》,是部小成本電影,背景設定在民國,講三個學生成立偵探社聯手破案的故事。

怎麽說呢,這部片子從制作之初就透著一股爛片的味道,拍攝周期也不長,許堯臣當時是見縫插針過去拍的,兩個月速速殺青。

路演最後一站在桁州。

桁州是個南方城市,水系貫通全市,春秋時節自是十分宜人,入冬了卻濕冷異常,讓這群被暖氣慣壞的北方漢子一落地就先喊救命。

一行人坐車到了酒店,下車吆喝著太冷,要先幹一頓熱乎飯,於是打狼一樣湧到酒店餐廳,呼呼啦啦占據了四五桌。

藝人們和導演、制片去了包間,十人臺,正好坐滿。

許堯臣前一晚沒睡好,臉色青白,眼下凹了塊黑,墜著眼袋。旁邊飾演“一二三”裏那位“三”的林昊,碰碰他:“哥,你要不吃兩口就上去睡吧,反正活動是明兒的。”

落地窗外是一片平靜的人工湖,湖面連著墨黑的天,許堯臣掃了眼,點頭,“在飛機上就困得不行了。”

他這是隨口扯淡的,不是困得不行,是一閉眼就精神得像半夜出沒的賊。

一周前,許堯臣收著關正誠發來的短信,說厲揚已經從看守所出來了。緊接著,陳妙妙來了電話,說的是同一件事。

掛斷前,他囑咐:“兒,咱不能這麽著辦事,聽爹話,給厲總去個問候,得懂事,聽見沒?”

許堯臣聽見了又沒完全聽見,仿佛陳總放了個不疼不癢的屁。

糖醋小排、醉蟹、熏魚,許堯臣象征性夾了幾筷子,胃裏惡心泛上來,立時一臉苦相。

制片瞧他一眼,樂了,“小許你這不行啊,暈機可得克服,你們藝人比我們飛得勤,克服不了就是自個兒受罪。”轉頭喊服務員,“來瓶冰可樂,糖醋小排和麻辣脫骨爪另打包一份,”又忙乎乎扭回來說,“帶上樓,一會兒緩過來吃一口,明兒還熬一天吶。”

許堯臣一拱手,苦中帶笑,“謝了,叔。”

——糊逼劇組向來感人,大約是因為你糊我也糊,所以氛圍相對輕松,破事兒不多。

服務員手腳麻利,很快把打包的東西送來,許堯臣拎上,在大夥稍顯同情的目光中扣上鴨舌帽,兜上口罩,出門坐電梯去了。

電梯間光可鑒人,香檳色墻磚旁嵌著淺金色電梯門,炫得人眼暈。

許堯臣垂著頭,剛要跨進轎廂,不留神旁邊湊過來一個人,他剛要給來人讓出點位置,卻被那人搭住了肩。

周餘一雙桃花眼抹著笑,“喲,巧啊,臣臣。”

“巧嗎?”許堯臣甩開他那只爪,一步跨進去。

“露餡了……”周餘笑嘻嘻地,“不巧,我追著你來的。”

許堯臣沒料到這位天字號第一閑人那股神經勁兒還沒下去,懶得應付他,往轎廂夾角一靠,不言語。

“你跟姓厲的是不是掰了?”周餘從來是個沒眼力見兒的瞎子,專挑不開的壺提,“掰就掰了唄,你這麽一個小漂亮,哪能在一棵歪脖樹上吊死。”

許堯臣的視線從帽檐下掃過來,周餘那雙藏住了鋒芒的眉一挑,“想問我怎麽知道的?”他兩手插著兜,貼近了,“我們這圈子,遠比你想的要小。這麽說吧,住瀾庭的,又不止你們一戶。”

叮一聲響,電梯到了,許堯臣擡腳向外走,擦身而過時,對周餘道:“我倒是怕傳不出去。既然傳開了,那正好。謝了,小周總,特地跑一趟,跟我轉達這好消息。”

“這我就不明白了,”周餘甩著步子跟上他,“你就不怕沒了厲揚,回頭有不長眼的蒼蠅叮上來?”

周餘別的不行,就在旁門左道上鬼機靈。他看上許堯臣以後,在圈子裏隨便一打聽,再一琢磨許堯臣和厲揚在他眼前那貌合神離的樣子,就料準了七八成。

——郎無情妾無意,明白攤開,互相利用。

明人面前裝傻極沒意思,浪費時間且效率低下。許堯臣側目,屈指擡高了帽檐,一雙掛著紅血絲的眼寫滿冷漠,“兩年時間,足夠人成長了。”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何況現如今的陳妙妙也能當堵墻使了。

“嘖,用完就扔,好無情一戲子。”周餘的目光落在他眼窩精巧的小痣上,“可我就好你這一口,怎麽辦呢?不如這樣,我來追你,心甘情願給你當銅墻鐵壁,保管誰都礙不著你眼,可好?”

許堯臣回首一笑,“聽說桁州五院是個不錯的三甲,小周總要是不舒服,可以去瞧瞧大夫——我到了,回見。”

他開門,關門,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連放一只腳的機會都沒留給周餘。

桁州五院,擁有全國最著名的精神疾病診療中心——有意思——周餘手指蹭過唇角,舌尖勾了下,眼中的欲望毫無遮掩地砸在了緊閉的門板上。

瀾庭十二層,厲揚關上投影,向後仰靠在沙發上,結束了長達一周的不事生產,專註刷劇的宅人生活。

頭暈眼花,口幹舌燥。

如果不是這一套“許堯臣全集”,厲揚大概這輩子都想不到,小混蛋竟然拍過二十多部爛劇,七八部小成本恐怖片。

他點了支煙,把插滿煙頭的“煙灰缸”拉過來,開始吞雲吐霧。

許堯臣真是不得了,走就走了,還把當年吭哧吭哧扛回來的煙灰缸也帶走了,稱得上堅壁清野,一針一線都不留給“敵方”。

可憐狗皇帝拿什麽都不趁手,只能把不銹鋼拌菜盆拿來充數。

這東西缺點是深,手伸進去不方便,優點是大,基本不用清,可以一層層碼,於是用著用著也就習慣了。

一支煙結束,門鈴響了。

厲揚起身開門,見門外是拎著兩大兜麻小的白春樓。

——這“老外”自打做交換生時品嘗過麻小,就誤了終身。前幾天剛盤下來一間主營麻小的館子,正裝修著,可他饞得不行,把人家廚子弄到公寓裏,每天一頓地做龍蝦,很是喪心病狂。

白春樓進門,狗一樣鼻子一動,立馬吆喝:“開窗開窗,我的肺很脆弱,你不要傷害它。”在中島上放下麻小,他又伸著脖子往客廳瞧,“兄弟,你的觀影是否已經結束了?”

“完了,”厲揚開完窗,又開了燈,趿拉著拖鞋過來,“很累。”

白春樓揭開麻小的蓋子,賣弄新學來的詞匯,“這很不應該。有了愛情的滋潤,你應該對我說——甘之如飴。”

厲揚不跟這假洋鬼子辯,他坐下就開始剝小龍蝦,邊剝邊道:“剝殼是有技巧的,你知道嗎?”

“我喜歡用慢的辦法,既急迫又不得不的等待,才能讓入口的滋味更濃郁。”白春樓說,“顧玉琢和許堯臣的故事在網絡上非常火爆,就在你離開看守所當日,共同出入酒店,你不生氣?”

“氣,但沒資格管。”厲揚往他碗裏扔了一只蝦尾,“怎麽著,戳我肺管子戳得挺舒服?”

白春樓瞪圓了他淺褐色的眼珠,“當然不。我一周前問過你,究竟喜歡的是哪一個?不,你不用這樣看著我。在我的理解上,他們是同一個人,又不是同一個人,你要弄明白,揚,不然就不是我戳你,是你在‘自殺’。”

厲揚褪下蝦殼,抽出蝦線,直到剝完了五只,才道:“人的情感如果能條分縷析,就生不出癡男怨女了。”

他是成年人了,在種種情緒的操控下,當然知道是對許堯臣動了心——當他的目光離不開他,黏著著,對方的蛛絲馬跡自然就顯露出來。

厲揚得要一個真相,十一年了,他需要一個答案。

白春樓一周前坐在樓下,躲著他的煙,對他發出警言——

如果你愛的是方程,那麽你和許堯臣的每一分鐘,對他都是刻骨的傷害,而假如你愛上了許堯臣,那麽你苦苦尋覓十一年的方程,就遭到了可怕的背叛。

所以,你愛誰?

有些念頭一旦起了,就會紮根、發芽,抽條成枝繁葉茂的模樣。

厲揚很緩慢地將他那棵樹的枝葉抖落開,呈在白春樓面前,“我要的是他,擁有鮮活生命的他。他的過去、現在、未來,冠以任何姓名都不重要。只要他樂意,他可以矜貴、任性、驕傲、也可以邋遢、自卑、一事無成,他可以在雲上睥睨世俗,也可以在紅塵中與俗物結伴同行。”

白春樓驚訝、錯愕,須臾又恍然大悟,他學著舊時人物向朋友作禮,真誠地道了一聲“恭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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