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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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滸一馬當先,沒料沖到一半卻撞上一堵人墻,他腳下打滑,猛地一個趔趄險些沒摔個狗啃屎,站穩之後一看來人,立馬就往後縮——老東西這麽些年能在棍棒下偷生,全靠趨利避害的本能。

“什麽情況?”跟在方滸後面的圓臉懵了,“你們誰啊?”他攥著鋼管前也不是後也不是,轉了半圈楞是沒找著路,只好又轉回來,“誰啊你們?”

“艹,”黑臉率先反應過來,一把薅住了方滸,“哪去!”

厲揚瞧一眼這老三位,“列位不忙走,咱們這兒還有事沒結。”

方滸是個見人下菜的主,這一下沒跑了,也就不跑了。他可太知道來的是誰了——沒見著許堯臣那兔崽子,他腦子一轉就知道是露餡了,再裝蒜也沒意思。於是這老東西佝僂著背矮著頭,一指黑臉,“胡麻子,你胡叔,”又指圓臉,“鐘老三,你鐘叔。”

好家夥,兩句話,憑空多倆叔輩。

厲揚沖遠處打了個手勢,在後面傳來腳步聲時,他垂著眼打量方滸,“不自我介紹下?”

須臾,在他們站位後方,多出來一圈人,把這十米見方的地方,圍紮實了。

胡麻子和鐘老三一見這陣仗,立刻明白事大了。可一時間也跑不了,只得先認慫。一個兩個,都怪低眉順眼。

“姓方,方滸,”老東西這才從胡麻子後面露出來半張臉,“跟你家裏那位,是親戚。”

這人大概是猥瑣慣了,肌肉固定成了一個走向,甭管什麽表情,都透著一股鄙陋。

他話一出,胡麻子和鐘老三先對視一眼,又分別把塌下去的腰桿拔起來了,像突然有了什麽倚仗。

“外面風大,裏面聊吧。”厲揚視線一落,給他們仨指了個方向,正巧是他們方才蹲的那一匝匝鋼筋。

鐘老三不疑有他,擡腿便走,胡麻子卻不肯動,警惕地盯著厲揚,胳膊肘一碰方滸,小聲問:“他什麽人?”

方滸對許堯臣的破事門兒清,當即跟胡麻子嚼舌頭:“財神——我那兒子的姘頭。”

聞言,胡麻子神色立時變了,鄙夷和不屑漫出來,只差向厲揚啐上一口。他斜眼瞧方滸,嗤笑:“喲,沒想到啊,你兒子居然是個讓人玩屁股的賤貨。”

這話不偏不倚正落厲揚耳朵裏,他往邊上招呼:“兄弟,跟這兒蹲一下午挺累了吧?來,幫個忙,順便活動活動。”

招呼完,他往前一點,正是胡麻子的後脊梁。

裹著利落運動套的小夥子二話不說就沖上來了,對著胡麻子後心飛起便是一腳——踹得相當實在,那力道像要把姓胡的給蹬出二裏地去。

胡麻子冷不丁遭這一下,胳膊下意識一帶,把方滸也捎上了。於是,老哥倆傍在一塊兒臉朝下摔了出去。

揍人的小夥子卻沒輕饒胡麻子,上去揪著後脖領把人拎起來,在胡麻子齜牙咧嘴開罵時候又照肚子補了一拳。

這陣勢,讓暴力大泡站崔強後頭都看傻了。他悄悄一捅他強哥:“好嚇人啊哥,咋像拍電影一樣。”

崔強也沒料到姓厲的辦事這麽脆,上來二話不說直接上武行。

他擼一把泡泡的頭發毛,皮笑肉不笑的:“仔細瞧,這是給你小子開眼界呢。”

胡麻子還手了。

他踉蹌著抄起鋼管,口中罵著對方祖宗十八代,掄圓了胳膊不管不顧地往下砸——

方滸這老東西都看傻了,直到厲揚叼了根煙過來,叫他一聲,才回神。他偷瞧厲揚一眼,又瞥著四周圍兇神惡煞的“打手”,腦子飛轉,卻一時什麽都轉不出來,沒了主意。

煙灰彈在地上,登時碎了。厲揚招呼他,“這兒吵得很,那邊聊吧。”

鐘老三早讓胡麻子挨揍的動靜給嚇懵了。他躲在一邊,鋼管也不要了,腰桿也不敢挺了,瑟縮在一次性餐盒旁,動也不敢動。

見方滸過來,他小心翼翼撩起眼皮,剛要跟對方嘀咕,冷不丁瞄見了厲揚,嚇得一抖,立馬閉嘴了,頭垂下去,盯著自個兒腳尖。

“我可是他表叔啊,論起來,那咱不都是一家子?”方滸湊在後面討好地笑,“你說你,有話好說,咋還動上手了。”

厲揚:“你姓方,他姓許,二位這可真是一表三千裏了。”

“不不,”方滸一搖手,自己低頭把煙點了,“這按說表親嘛,我跟我爹姓,他跟他爹姓,本就是不一樣。可我們情況特殊,我跟了老娘姓方,但這許堯臣……他情況還得覆雜些。”

“怎麽講?”厲揚從煙盒裏彈出顆煙,咬上了,沒點。

“那不能說,這地方人多口雜。”方滸手裏塑料打火機燃起小火苗,往他跟前湊,“這裏頭事兒多著吶,我要真撂了,怕你也不敢要他了。為我大侄子,我哪能隨便說。”

厲揚噴了口煙,白蒙蒙的,道:“你開個……”

“老方啊,你當我在後頭死了是不是?”崔強邁著方塊步跺過來,打斷了厲揚,“你有病吧?你要敲詐也得掂量掂量自己這把老骨頭有幾兩重不是。我聽說你那雙爪子可是暫時存你手腕子上的——怎麽,還準備寄存點其他零件?”

方滸才不怵他,狠狠白了他一眼——講道義的人,幹不出真缺德的事。老東西那雙賊溜溜的眼盯著他,“你個壞東西,真以為我怕你?”又轉頭沖厲揚,“許堯臣過去的糟爛事,你只能我從這知道,他?”指著崔強,“一個字都不會同你講。”

厲揚掃一眼崔強,“開價吧。”

“五百萬,”方滸粗黑的眉挑起來,背也打直了,“我跟許堯臣也是開的這價,可惜,小子不講信用。老子同他說了,拿不著錢,就都給他抖摟出去,保管叫他身敗名裂。”

崔強立時啐他一口,“喲,那我們怎麽知道拿了錢就不抖摟了?老家夥,你在成錦可是出了名的無賴,說出來的話,比蒼蠅屎還不值錢。”

“沒聽過句話麽,拿人錢財替人消災。錢到手了,我自然是會管妥我這張嘴。”方滸上下觀察著厲揚,“區區五百萬對你來說……那是毛毛雨吧?”

他話音落地,沒半分鐘,吳曈拖著倆大箱子來了。

“五百萬,一分不少,”厲揚上前欺近一步,“一個字一個字,原原本本講給我聽。”

錢一到,方滸那張老臉立刻就笑歪了,連帶著一邊的鐘老三都驚得合不上下巴。鐘老三松了口氣,咂摸著老方到底是有本事,三兩下就把錢弄到手了。他心思一轉,立刻就想跟方滸分錢,可還沒等他拍著酸麻的腿站起來,就被一旁人高馬大的小夥子提溜起來扥走了。和趴地上的胡麻子扔到了一堆,兄弟團聚。

於是,在場除了崔強,都站遠了。

“那我就……說了?”方滸摟著錢箱子,鼻子尖往縫隙裏使勁地嗅,“真香,這味道——嘿,當初可就是為了這阿堵物,我才收了那孩子——行,我說。他啊,不姓許,姓我老娘本家姓,方,單名一個程字。”

日頭沈得狠了,給城市邊界抹了一層極淡的橙紅,上面壓著沈郁的藍黑色。

許堯臣跟著導航往廢船廠開,他掃一眼時間,已經過六點了。

——可方滸一點動靜都沒,崔強也聯系不上了。

不安的情緒冒了頭,讓許堯臣攥緊方向盤又松開,過路口時險些闖了紅燈。

他猛地一踩剎車,車頭躥出一半多,卡在了斑馬線上。

背上刷地立起一層薄汗,他下意識往車窗外看,這才發現,臨近的車道上,四五輛閃著紅藍光的警車與他並肩停了下來。

“他爸欠債破產,後來自殺死了。他媽讓嚇成了瘋子,在精神病院裏關了挺多年。吶,就你旁邊姓崔那小子,從前可不是啥好人,他就是追債的,管方程要債。我聽說啊,剛開始那會兒,他媽的姘頭還給幾個錢,後來也讓掏幹了,就不給了。”

煙頭掉在地上,被皮鞋碾碎了。

方滸聽見男人平穩卻冷情的聲音,他問:“十五歲的孩子都淘氣,不淘的也不是招人愛的歲數了。乍然當了爹,沒人能適應……你打沒打過他?”

老東西眼珠子一轉,滿臉的溝壑只填出奸詐二字。他瞄住了西邊一段倒塌的墻,一雙腳不老實地蹭著地,“嗐,瞧這話說的,那我一單身漢帶個半大娃,哪能不吵幾句?就是偶爾教訓他兩下,油皮都沒叫破。”

“放你媽的屁!老畜生!”

崔強忍他半晌了,這會兒一聽他放的屁話,青筋都蹦起來了,腦子裏往外躥的凈是許堯臣讓老畜生吊房梁上打的那情形——

他一個混子,什麽場面沒見識過,可方滸這一手著實給他驚著了。從那以後,他隔三差五就往棚戶區跑,只怕哪天許堯臣在那腌臜地方沒了命。

崔強攥緊著拳揮了出去,卻沒料讓旁邊的男人給架住了。他詫異地頓住,厲揚卻撒了手,沒解釋。

這當口,他忽然想起當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來——

方程十四歲,一千米是他的噩夢。小孩笨得不行,跑一半咣當摔一跤,細皮嫩肉的,稍一碰就是一塊淤青,嬌氣得不行。等放學了,小屁孩揚著他那破皮的下巴,求人姿態是個十足十的少爺,問厲揚把他背到出租車上,多少錢。

叛逆期還沒過的少年才不慣他臭毛病,揪著胳膊給他往校門口拎。

結果沒料到才拎出去,沒等人上車,就讓糊了滿手眼淚。

這才發現,大夏天的,把人胳膊給掐紅了,一把指頭印印在上面,怪可憐的。

自那以後,稱霸小吃街的面館少東家才曉得,原來金蛋小少爺賊怕疼,打針都得先嗷嗷叫兩聲,裝模作樣地抹抹眼淚,矜貴得很。

——連腳崴了上藥都要吱哇亂叫的人,讓人沒命拿皮帶抽的時候,該有多怕?

“聽說,他右手橈骨折過,你打的。”厲揚慢條斯理地褪了卡在手腕的表,甩手扔給崔強,“肋骨斷過,是拜你所賜。其他大小傷就暫且不說了——是,一時半會兒也算不清,等下你數數,湊夠了,咱這一筆就算先清了。”

“你你……你要幹什麽!”方滸讓男人的模樣給駭住了。他兩條腿不聽使喚了一樣,顫著要跑,膝蓋卻一軟,沒跑成。“我、我告訴你啊,法治社會,不興動私刑了!老子他媽的,老子……哎呦!”

砰!

鋼管穩準狠地砸在方滸拽著錢箱的胳膊上,讓他一下就撒了手。

箱子轟然倒地,蕩起一片陳舊的灰。

劇痛讓熱汗爬上脊梁,方滸連眼眶都濕了。這作惡的老畜生嘶嘶地吸氣,吆喝著“艹你祖宗”。

“一,”厲揚看著他,“計好數。”

他大步上前,不等方滸反抗,抓緊了胳膊又是一鋼管下去——

骨骼在皮肉裏發出不堪重負的動靜。

是真斷了。

崔強握著表,皮質表帶甚至讓他手汗給濕潤了一塊。

瘋了。

他只有這一個念頭。

方滸仰躺在地上,汗水在臉上和了泥,瀕死一般倒著氣。

向他討債的人卻面無表情,無動於衷的一腳狠狠跺下去,依舊幫著計數,“六。”

“艹,咳——”方滸劇烈地咳嗽,嘴裏滿是鐵銹味。他就地往邊上滾,知道生死就在一線了。他要不自救,就得死在這兒——姓厲的真敢讓他死在這兒!

他眼珠子死死盯著厲揚的鞋尖,瞅準了機會,一個猛子滾出去,爬起來就往西邊的豁口跑。

老東西全身上下散架了一樣疼,每動一下都像有刀子在剜肉一樣。可他不能停,停了就沒命了!

他揣著不自然垂落的胳膊,咬緊牙往生路奔。

耳邊是呼呼的冷風,身後是雜亂的腳步聲——他們在追趕他。

他在刀尖上滾了這麽些年不是白滾的,多少次眼見要丟命,都讓他跟閻王爺把命給搶了回來。

沒有例外。

沒有。

“泡兒,老畜生往你那兒去了。”崔強掛了電話,沖厲揚飛了個眼神,“早看見那耗子洞了,我讓大泡在外頭堵他!”

厲揚接了表看眼時間,“不慌,警察也要到了。”

他拳峰上汩汩地往外滲血,上面破了挺深一口子,是方才一拳磕在了方滸抄起的爛磚頭上,劃開的。

崔強想提一句,說這得去消毒包紮,結果就看這人跟不知道疼一樣,甩兩下手就往外走了。

許堯臣沒想到警車跟他居然是一道,前後腳到了舊船廠。

警察下了車也怪意外,打量了片刻這位挺眼熟的先生,還是盡責地把他給攔下了,說有人報警,裏面發生惡性暴力事件,普通群眾別靠近,有危險。

糟了。

崔強犯事兒了。

——許堯臣悄悄往後退了幾步,趁警察同志們沒留神,就要抄其他道往船廠裏鉆。

可還沒等他真鉆進去,熱鬧就來了。

好家夥,一群人打狼一樣從裏面往外追,前頭一個瘦小的人影弓著腰,卻跑得飛快。

隔著十幾米,許堯臣就聽見泡泡喊:艹你媽,給小爺站住!

另一邊,警察同志聽見動靜也往這兒跑,並向那一夥奔跑中的人發出示警。而當先逃命那位一聽警察,竟撒丫子跑得益發邪乎了——

人影一晃,他直接躥了出去,奔上廠區外車流稀少的大馬路。

這回更熱鬧了。

警察一邊要摁住這夥追出來的熱血分子,一邊要出去追那逃走的中年人,四輛車下來十多個人,竟一時沒忙開。

泡泡跑在眾人前,眼神也不賴,一下就看見許堯臣了。他擡手想喊,卻猛一下又像想到了什麽,忙把視線別開了,裝成壓根不認識的樣子,乖乖讓警察攔住,抱頭蹲一邊去了。

突遭變故,許堯臣整個腦子都是木的,對這情形絲毫抓不著頭緒。而就在他想過去問個究竟的時候,竟然在那群人中看見了並不該出現在這兒的男人。

——那層偽裝得漂亮的殼子,毫無防備地,裂開了一道小口。

他什麽都知道了。

許堯臣想。

他們視線撞上,走神的剎那,遠處的馬路傳來汽車急剎的刺耳響聲——

同時,許堯臣身後警察同志的對講機裏也傳來聲音:嫌疑人被車撞傷,請求救護車支援。

七點半,濃烈的黑壓下來,像終於給一場戲劇拉上了厚重的幕布。

許堯臣坐上警車的時候,腦子裏過電一樣被打了一下,驀地想起方才厲揚從人群中走出來,平靜地對警察道:“我報的警,我自首,暴力傷人。”

他說完,便看過來。

許堯臣卻不敢觸碰那眼神,太熾熱,讓他怕起來。

他是個不幸的人。

他躺在泥潭裏,這原本沒什麽了不起的,可偏又生出奢望來,要碰碰那從前把他當金蛋捧著的人。

結果可好,玩砸了,讓他那雙手也掬了一捧泥。

他不應該在這地方的,許堯臣想,他已經走上去了,那麽不容易,這些腌臜事本來就和他沒關系。

我錯了,他看著窗外荒蕪的空地,錯得很離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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