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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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堯臣只睡了不到一個小時就醒了。

厲揚睡得很熟,眼下臥著兩塊青黑,可見出差這一個多禮拜都沒休息好。兩人湊得近,許堯臣閑得無聊,開始數他睫毛。

作為一個對自己皮相不甚在意的奸商,狗皇帝睫毛還算長,長但不密,它們平而直,不卷翹,垂下來的時候會讓人顯出不近人情的冷漠。

許堯臣手欠,想碰碰,結果還沒碰著,就讓震動的手機打斷了。

崔:出發了,下午到。

崔:[圖片]

世界級退堂鼓表演藝術家:[地址]

世界級退堂鼓表演藝術家:[轉賬]

世界級退堂鼓表演藝術家:瀾庭隔條街有個希爾頓,住那吧,方便。

過了會兒,崔強又發過來一條語音,許堯臣反手把耳機摸過來,戴上了聽——

“找人問過了,那老孫子應該是從老鄉群裏扒出來的關系,才能上你們小區當的保安。老家這邊你也知道,保安保潔,都快把你們市包圓了。他真要混個熟人把他弄進去,也不算難事。沒事啊弟,我這就去給他逮回來,不慌。”

許堯臣肩上背的債,這個月清掉了最後一筆,他和崔強的關系自那天開始,也就成了單純的哥們。而當年如果不是崔強拉著他,他恐怕會像方滸一樣四處躲債,搞得人不人鬼不鬼。

崔強那時候找上他,沒揍他,反倒帶他蹲在馬路邊抽了根煙。

這個小學肄業的流氓頭子後來給他買了碗餛飩,很平和地跟他說:“小孩兒,你別打著跑的主意,你跑了還有你媽呢,她可是在療養院住著,你希望我們的人天天去騷擾她嗎?再說了,你也不是一分錢都沒。聽哥的,你就在你表叔這踏實住著,他雖然不算個人,但你有片瓦遮身,這可比你四處流浪,擔驚受怕的日子強多了。現在我們催債也是正經催,有我在,保管給你能寬限就寬限,你看你爸死都死了,我們不能把你們孤兒寡母的也逼死吧,那不徹底成爛賬了。你該讀書讀書,將來考個名牌大學,賺大錢,這才是正經。”

許堯臣當時十五六歲,突遭劇變,碰上崔強這麽個看上去沒遛其實還算靠譜的混混,茫然中聽了他的話,在一個岔路上做出了選擇,走上截然不同的人生。

“發什麽楞呢?醒了就起來,一直躺著待會兒又頭疼。”睡著了也箍著人的狗皇帝松了手,半睜只眼,“幾點了?”

許堯臣抓起倒扣的手機看了看,“快十二點了。”

“下午什麽安排?”

費力地琢磨了下,許堯臣才把正經事想起來,“陳妙妙讓去一趟公司。”

厲揚翻個身,攤平怔了片刻,“我讓司機把你喜歡那輛火柴盒開回來了,鑰匙在茶幾上,以後出門別總讓老鄒跑了,自己開吧。”

這話說完,兩人一時陷入到莫名的沈默中。許堯臣像個沒上足發條的鐘,半晌才把頭轉過來,動動眼珠,視線落在厲揚臉上,看了會兒,說:“你鼻子長的挺好啊,以前怎麽沒發現呢,像塊被刀削下去的山一樣。車啊,送我的嗎?寫我名字了嗎?怎麽提車時候沒邀請我去,我應該站前面合個影啊。”

“想多了,寶,車是公司的,借你開開。”厲揚伸手碾他的耳垂,“我以前也沒發現你耳朵這麽軟和,口感非常好。”

耳朵讓搓得通紅,許堯臣腿纏著他,“你要不打算去開會了,就接著捏,我讓你今天下不了這床。”

厲揚撒開手,撐起身在他臉頰上嘬了口,“心雖往之身不能至。起了,還得給你賺油錢呢,小財迷。”

隔著被子,許堯臣屁股上又挨了一巴掌,一點不疼,倒是暖呼呼的。

上午阿姨走的時候順手給他們倆炒了兩個菜,在蒸箱裏溫著,兩人起床刷完牙就循著飯香過來了。

白灼菜心和青椒雞丁,米飯在電飯煲裏保溫,盛出來直冒熱氣,勾得人饞蟲都出來了。

許堯臣去冰箱裏摸了罐可樂,給厲揚遞了瓶巴黎水,狗皇帝一看,不樂意了,“我是不配喝點甜的?”

“怕你歲數大了血糖高。”小混蛋單手開可樂,耍了個酷。

厲揚把他開了罐的搶過去,“我好著呢。去,自己再去拿一罐。”

許堯臣才懶得跑腿,把他喝過的又搶回來,擺中間,“一人一半。”

倆人開始埋頭扒拉飯,吃到一半,厲揚忽然擡頭問:“當真是因為金蘭獎嗎?”

許堯臣面不改色,“當真。利欲熏心,沒辦法。”

桌上面手機一震,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厲揚點開一瞧,謔,小仙男發來的。

陸南川道:勞煩問一問小許,究竟什麽原因。小琢罵金蘭獎評委會有眼無珠,但我猜不是為這個。

厲揚騰出手來回他:倆崽子有他們的想法,何必自擾。

陸南川沒再回覆,手機就這樣安靜下來。

飯後,許堯臣去刷碗,厲揚坐在餐廳看過去,恰能瞧見他半幅影子。

顧玉琢那二百五能守口如瓶只會是為了講義氣,許堯臣就不同了,他是幹脆不信任——表面虛與委蛇是一把好手,內裏嵌著冰雕雪砌的五臟六腑,冰著自己,也涼著別人。

等許堯臣擦幹手回來,厲揚又神色如常了,他一指茶幾上的鑰匙,“下去試試車。”

車自然是沒什麽好試的,開上就能走,厲揚怕的是這貨挺久不摸車,分不清油門剎車,再一頭撞樹上。

所幸,許堯臣那顆腦子和手腳都沒白長,互相配合挺好,順利上路。

到了公司,陳妙妙問他怎麽來的,別是虎了吧唧又坐地鐵一日游。許堯臣把車鑰匙擱桌面上,說四個輪開過來的。

陳妙妙稀罕死了,問他是中彩票了還是快歸西了,咋舍得花錢買車了?

許堯臣一笑,沒買,賒的。

陳妙妙就不問了,一般這小子只要這麽扯淡,後面準沒憋好屁。他給許堯臣拿了罐芬達,轉頭吸水彩筆一樣吸了口電子煙,吐出來道:“給你談了一節目,做飯的,一共兩期,進組前就錄完了。”

“你是瘋了嗎?”許堯臣很認真地看著他,“忘記你大明湖畔的微波爐了?”

“看看你那個樣子,讓你營業營業咋的了,要你命了?聽我說完了麽,就嗶嗶。”

許堯臣翹起二郎腿晃晃,活脫一個街溜子,說那你繼續唄,我又沒捂你嘴。

“節目叫《奇思妙想的廚房》,每期一道菜,大廚授課。抽簽制,抽完開整。”陳妙妙道,“這節目挺有看點,畢竟請去的嘉賓沒一個能下廚,炸鍋那都是小意思。不瞞你說,他們就是看上你把微波爐炸黑的流量,想跟你互相成就。”

“行吧,流量為王,”許堯臣垂著眼,心不在焉地把手機摸出來,“哪天?”

陳妙妙一笑,“下周二。”

許堯臣在手機上設完提醒,問姓陳的還有事兒沒,陳妙妙很雞賊地沖他拋了個媚眼,“知道我新簽了個小鮮肉不?”

“咋的?”

“他回頭跟你一塊兒進組,演個小角色,”陳妙妙噴出一縷白霧,“別嗶,知道你債清完了。你他媽滾去開澡堂子前,把這小孩給我帶出來。”

許堯臣不火,但演技上有他的一套,他攢下的死忠粉,也是沖這個。相比起虛無的流量,陳妙妙看重實在的東西,它是能長期持有,不斷變現的資本。而圈子裏缺的,就是這個。

屋裏飄著一股燒焦的藍莓味,許堯臣嗅著,想起了八年前的餛飩攤,竈臺旁也總是一股煤煙氣。在那難聞的味道裏,陳妙妙像個騙子一樣出現,卻又像救世主一樣把他從爛泥地裏拔了出來。

他欠陳妙妙的,這筆人情債,早晚得還。

“回頭領來我看看,”許堯臣站起來,整了下蜷起的毛衣,“要跟李躍一個水平的,我不帶。”

陳妙妙撩起眼皮,坐大班椅上瞧他,“挑啥呢你,有臉不就行?”

許堯臣拎起了外套,也瞧著他,“光有一張皮能撐得起你做大盤子的規劃麽。不用拿話刺我,該走時候我還得走。”

“我話就放這兒,許堯臣,你走不了,你就是為這圈子而生的。”

這話讓許堯臣輕易想起了程艾,一個出道一年就登上巔峰的女人。靈氣、天賦,她什麽都有,從沒被生活磋磨過。圈內外都講,她就該吃這碗飯,就是為這而生的。

許堯臣剛入行時候,對著鏡頭,片場不少人誇他有天賦。他無法宣之於口,但他明白這“天賦”從哪而來。這詞匯讓許多人艷羨,可許堯臣卻對它藏著道不明的恨。

“我走了。”他說,“最近不想出門,你真要讓我看,回頭就把人帶瀾庭來。”

“哎……”陳妙妙還想說點什麽,到底是沒說出來,只好目送他一手帶起來的小屁孩挺炫酷地走了。

回程,許堯臣恰逢晚高峰,堵在了東三環上。

他打開廣播,有一搭沒一搭地聽,給自己造出來喧鬧的假象。

驀地,手機在鼓點勁爆的聲浪裏亮了下,許堯臣掃了眼前面蓄起的“長龍”,解鎖,聽語音——

“哥,出點事。陳總開會去了,讓我跟你說一聲,他說你開著車,我就給你發語音了。網上有人把厲總身家背景挖了個底掉,對比上回你在地鐵口的視頻和誠智建設工地的視頻,發現是一個人,於是又給你倆編了故事。哥……這事恐怕有點麻煩。”

語音結束,前面車開始緩緩挪動,像蟄伏在大地上,年邁的巨物。

許堯臣跟上去,想起一句大夥常念叨的話——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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