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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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哥哥?”厲揚問,有幾分迫切。

許堯臣在黑暗裏盯著他,目光描摹著熟悉的輪廓,半晌才說:“睡懵了,做噩夢。”他翻開被子爬起來,“我去喝口水。”

厲揚由著他去,把床側的燈擰亮,靠在那一塊軟綿綿的床頭上,等他回來。

哥哥?簡單一個稱呼,少年時讓他悸動過,成年後讓他心痛過,現在從許堯臣口中聽到,卻是百般滋味無從說起。

厲揚了解許堯臣,不管什麽事,只要是他不想說的,任憑誰都撬不開他那張嘴。而現在,似乎也不是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時候,不合適。

兩個人,一個在客廳,一個在臥室,門檻仿佛是個天塹,誰都邁不過去。

分鐘邁過表盤上的四分之一,許堯臣端著半杯清水回來了。

“喝點吧。”他遞給厲揚。

厲揚接了杯子,拍拍身旁的空位,“來,給你講故事。”

噩夢是讓人不痛快的,但潛意識中的東西,誰也抹擦不掉。厲揚沒有特異功能,他只能想到一些原始方案。

許堯臣腿挨著床沿兒站了片刻,矮身爬上來,側躺著,往前拱拱,額頭貼著厲揚的腰側,說:“講吧,我聽著。”

厲揚給他搭上薄被,五指為梳,在他頭頂一下下輕緩地梳著,然後給他講很無聊的童話故事。許堯臣眼皮耷著,咕噥了句,別把我頭發薅沒了。

他一條腿壓著厲揚,胳膊橫他肚子上,像個不講理的賴皮,可老板卻難得沒嫌他,還給掖了被角。

飛機是第二天八點多的,劉錚六點不到就帶著司機到樓下了。

許堯臣定的五點半鬧鐘,剛響兩聲,他就給摁了。起床困難戶像從來沒難過似的,睜眼就挺清醒。

他往旁邊看了眼,見厲揚也是半醒不醒的,便伏他耳邊道:“我得走了,你再睡會兒。”

厲揚摸索著捏了捏他耳垂,“到劇組了說一聲。”

許堯臣垂著眼看他,沒忍住,在他鬢邊輕啄了下,說:“哦。”

臨走前,許堯臣用蒸箱熱了一籠包子,熱好就放裏面溫著了。好在蒸箱非常懂事,沒有像公司的微波爐一樣搞自殺式襲擊。

到了機場,他估摸著厲揚要醒了,給他發了條微信,說蒸箱裏有包子,豆漿在冰箱裏,讓他吃點,別喊吳曈買早點了。

不過直到他落地河東機場,厲揚也沒給他回。

許堯臣倒不在意,兩人平時用微信聯系也不多,聊天記錄上,一禮拜能有一兩條就算不錯了。

劇組照舊是早起開工,許堯臣大老遠的自然趕不上,統籌只好給他調整了拍攝時間,戲份集中在下午晚上,所以他一到酒店也不敢耽擱,馬不停蹄就化妝去了。

跑出去兩天,要入戲就得調整。

許堯臣化完妝就直接去片場了,手裏卷著劇本坐邊上看孫安良和黃嶠對戲。

這是場文戲,臺詞又臭又長,說的是許堯臣飾演的魔頭暴露之後,一眾正義之士商量對策的場景,重點全在演員的細節處理上。

在正義之士中,有德高望重的,不免想成為領頭人,而孫安良作為魔頭的“兄弟”,自然也被推上浪尖,那麽究竟是誰來引導群雄,就很有的爭了。

可孫安良心不在焉,三句詞,一連重來了七八遍。

許堯臣很是納悶,按道理孫安良不應該出這種岔子。上次大夜戲他狀態不在尚有情可原,眼下他靠綜藝拉起一波流量,正是人生得意時,沒道理又一番愁眉苦臉。

總算將這一條拍完,孫安良抹了一把額角的薄汗,從土坯屋裏走出來。看見遮陽傘下翹著二郎腿的許堯臣,他楞了須臾,似是沒料到會立時三刻看見這人。

“哥。”許堯臣逆著光,跟他打招呼。

孫安良走上,接了助理遞來的水,“回來了啊,還挺早,怎麽不在酒店休息會兒?”

“哪敢啊,”許堯臣的目光不經意掃過他衣袖落下的手腕,滯了一瞬,“請假兩天,感覺都不對了。”

孫安良手一擡,遮住那一圈擦破皮的紅痕,無事發生一樣站他旁邊打趣:“看你直播了,瞧那話說的,夠得上圈內第一耿直男孩了。”

許堯臣仰著臉,“實話實說啊——哥,你是不是遇上什麽事了?”

他這話問得坦誠,孫安良卻下意識閃躲,正要開口,後面劉錚跑過來,舉著手機給許堯臣,“那位來電話了。”

孫安良悄然松了口氣,轉身走開了。

“剛起嗎?”許堯臣從傘下看天,碧空、白雲,日頭直直地曬下來,灼人。

“剛開完會。”厲揚說,“才看到你的微信。”

“包子吃了沒?”

“吃了,剩下一半分吳曈了。”厲揚聲音裏藏著笑,“吳助說了,幸虧蒸箱結實,要不就得和微波爐一個下場。”

許堯臣不自在地換了條腿翹著,“姓陳的跟你告狀了?”

“那倒沒有。”厲揚道,“是吳曈聽他在平臺一哥們講的。據說你炸了微波爐之後,他們三五個人圍一圈,一幀幀地看,想知道你究竟是怎麽把它引爆的。”

“大偵探們破案了嗎?”

“說是你把一分半摁成了十五分鐘。”

原來如此,許堯臣想,怪不得等了半天才爆炸,合著是一直在醞釀。

“陳妙妙說,讓賠他一個微波爐。”厲揚又補了一句。

許堯臣說:“呸。”

厲揚道:“他要把瀾庭的搬走。”

許堯臣想了想,“瀾庭那個挺貴的。”

厲揚樂了,“那行,賠他個別的。”

兩個摳門討論完微波爐,都不說話了,就這麽放耳邊聽著,倒也不尷尬。許堯臣望著一坨坨的雲,聽著似有似無的呼吸聲,突然品出一種歲月靜好的意味來,體會了一把文青的矯情。

“小許!”劉導站土坯房的屋檐下沖他招手,許堯臣還沒來及撚出兩句酸詩,就被拉回了俗世紅塵,只得跟厲揚說一句回聊,起身找劉導去了。

劉宏手裏卷著劇本,內頁已經翻得破破爛爛了,上面用彩筆勾畫的亂七八糟,怕是除了他自己,誰也看不懂那鬼畫符。

“下午是重頭戲,”劉宏說,“咱倆嘮嘮。”

趁著置景忙活,倆人在屋檐下那一排木椅上並肩坐了。許堯臣翻開自己劇本,問:“有變動?”

劉宏一笑,幾分狡黠,“這得看你們發揮了,要我覺得哪不對勁,那指定得改嘛。”

“講實話啊,哥,臺詞是真有點拗口。”

劉宏眉挑的老高,“背不下來?”

許堯臣沒直接答,手指捋過去那幾行字,“正常人講話,哪能這麽書面——魔頭魔了以後,我都不說我了,變成吾了。真到播出時候,觀眾不會覺得別扭?”

“咱們編劇的意思,要有古意啊。”劉宏笑著,“這場戲的關鍵,倒還不在詞上,你瞧明白了沒?”

“明白,一個不小心,魔頭容易‘流於表面’。”

“誇張的表情誰都會做,那不難,難的是入戲。”劉宏道,“你打算怎麽處理?”

“悲而不傷。他自認不被世人所理解,眾叛親離,從痛苦中掙紮出來後,想求一個三界平等。但天上人間,原本就沒什麽平等,所以他註定是一個悲劇。”許堯臣咂摸著人物,“用不著多發狠的外露表現,這時候應該向內收,收在眼神裏。”

劉宏看著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半晌,忽然問:“聽說你不是科班出身的?”

許堯臣手指搓著頁角,聲音不高,“對,大學沒讀。”

劉宏說:“你是有天賦,但天賦這東西吃不了一輩子。勤奮、熱愛、堅韌、技巧,缺一不可。”那邊副導演喊他,劉宏站起來,用力捏了把許堯臣的肩,“走下去吧,你生下來就該吃這碗飯,可你不能打心眼裏抗拒——哎呦,看你這驚訝的,哥哥我又不是瞎子,處幾個月了,這還能看不出來——告訴你吧,我們搞創作的,首先得擅於觀察,其次得情感豐沛、敏感細膩,嘿嘿。”

劉宏背著手走了,許堯臣看了眼這糙漢的背影,讓他一句“情感豐沛、敏感細膩”給膩出了雞皮疙瘩。他又獨坐了片刻,直到前面開機,才後知後覺地明白,劉宏這是在“點”他,是出於一個導演的惜才。

不多會兒,劉錚跑過來給他送剛泡的枸杞菊花,見邊上沒人,這貨一臉八卦地擠過來,小聲嘀咕:“我瞧見孫老師後脖子上……很那個。”

許堯臣低頭喝水,不小心給燙了一下,皺著眉,“哪個?”

“射情。”

“射死你信不,”許堯臣踢他一腳,“他都快三十人的了,有點性生活不正常?”

劉錚撣撣褲子,“不是不是,你理解不了,你不玩那個。”

“你玩?”

“我……”劉錚差點沒讓口水給嗆廢了,“沒吃過豬肉我也見過豬跑!”

許堯臣對他豎起大拇指,“行,你厲害。”轉頭一想,又囑咐,“別跟著組裏人瞎傳,聽見沒。”

“知道知道,”劉錚說,“我也就跟你扯兩句。”

許堯臣目光放遠了,落在另一邊的孫安良身上——他手上的傷他也看見了,可沒往多了想。

旁人的隱私,只要不礙著自己,又有什麽關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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