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不想說就不說了,都已……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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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也總是誠惶誠恐, 總是如履薄冰,總像根緊繃的弦,萬事都想小心翼翼。

但周許望用一份堅定、赤誠的愛無聲包裹住她, 她不知道該怎樣表達,幸福快要溢出來了。她覺得自己擁有了面對一切困難都不會再退縮的勇氣。

“啪”地一聲, 周許望擡手按開燈, 房間亮堂起來。四目相對, 他眼神直直看著她,一瞬不瞬。

祝也剛還自矜其勇,這會兒瞬間破了功, 她臉上飄著紅雲又掛淚,被看得不好意思,舔唇,伸手捂住他眼睛。

“別看了。”

一整晚,周許望終於笑了,他把祝也打橫抱起來,放到沙發上,手撚起她下巴。祝也仰頭,周許望抽了張濕巾, 認真仔細地端著她臉,把淚痕擦幹凈。

濕巾沒有刺鼻的酒精味, 在臉上留下陣涼意。兩張臉相隔不過一掌,周許望表情一絲不茍, 像是在擦拭藝術品上蒙的灰塵。

祝也垂在身側的手握緊拳, 鼓足勇氣:“今天中午,你都看到了?”

周許望表情沒有變化:“別人發給我的視頻。”

別人看到,會拍下來, 還發給周許望的原因只有一個,覺得他被戴綠帽了。

祝也急於解釋:“他真的不是前男友。”

周許望看她一眼,她一臉著急在乎的樣子,他想笑沒笑,平靜道:“嗯,知道了。”

祝也:“他是我爸。”

“……”

周許望一頓,沒想到,搞了半天,他居然是跟祝也她爸吃了一晚上的醋?

他頓時覺得無語又好笑,由衷誇一句:“叔叔保養得挺好。”

祝也不想深聊祝海城,順著話題繼續說:“還有……當年的話,是我騙你的,對不起。”

周許望腦海中閃過幾個碎片,是祝也剛剛哭的時候說的,她說,“只有他”,“從來都沒有別人”,但他不確定自己聽沒聽錯。

擦完臉,正好近水樓臺,周許望擡起祝也下巴狠親了下,裝作糊塗:“哪句話?你當年騙我的多了。”

兩人對於“過去”不約而同的禁忌和緘默消融在剛才那場淚雨裏,他們謹慎、試探地觸摸過去。

祝也拳頭松了又緊,她強迫自己直視周許望,說:“就是我說,‘我喜歡上別人了’那一句,是我故意騙你的。”

五年過去,再聽到這句話,周許望剎那間像是穿越時空被抓回了那場狂風暴雨裏,心臟刺痛了下。

周許望低頭看,祝也的表情同樣沒好到哪去,他心裏認輸地嘆,把她抱進懷裏,吻她額頭:“不想說就不說了,都已經過去了。”

祝也卻堅定道:“我想說。”

她不知道該怎麽描述這樣的心情。

她仍有惴惴,卻不再畏手畏腳。

可能是因為心裏有種莫名的篤定,山長水遠,有的人消失在人海裏就不再回來,但周許望不會。他不會把背影留給她,不會讓她一個人。

燈光落在祝也長睫上,眼底蒙著層陰翳,她擡眼看向周許望,眸裏點上了光,低聲說:“一些我很在意的事,我不想你從別人嘴裏知道。”

……

回憶起那年,腦海裏浮現的大都是常懷欣和祝海城無休止的爭吵、謾罵甚至是動手。

有一次吵急了,兩人互相攻擊對方出軌,在家裏撕扯著,祝海城一腳踹在常懷欣心窩上,常懷欣撞翻墻邊的高幾,花瓶碎一地。

一邊是親爸,一邊是親媽,祝也痛苦又無助,她沖上去攔著、護著,等祝海城憤憤離開後,把常懷欣扶起來。她紅著眼睛,說這是家暴,第無數次問常懷欣為什麽還不肯離婚。

常懷欣答案一如既往,讓祝也別管,好好學習就行。

那晚母女倆睡在一張床上,祝也背對著常懷欣,彼此沈默。

良久,久到祝也幾乎快要睡著,她終於聽見常懷欣開口,像是自語,又像是說給她聽,語氣平靜。

“公司是我的心血,我絕對不會凈身出戶,我要帶走屬於我的東西。”

“你爸現在有多瘋你不是不知道,我要是把你和公司一起帶走,沒能把他送進去,又讓他一無所有,他會殺了我的。”

祝也一時間駭然。

常懷欣話音又一轉:“不過我只是在假設。你好好讀書就行,別想這麽多,沒那麽嚴重。睡吧,歲歲。”

“……”祝也沒吱聲。

祝常歲,她一直用到初三的曾用名,寓意長命百歲,也顯示兩姓之好。當年決定給她取這個名字的時候,他們應該是相愛的,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樣,祝也不知道。

祝也平日裏本就住校,為了逃避這些,更是連周末都很少回家。學校裏壓力很大,課本知識不難,但是要花大量的時間來沖擊競賽,得整天埋頭在書山題海裏。

不過祝也喜歡努力,也願意努力,而且,她不是一個人在努力。她和周許望約好的,要一起申請去國外讀大學。

那時候每天都非常忙碌,日子過得很有盼頭,祝也希望時間快一點、再快一點,她想快點自己生活。等常懷欣和祝海城真離婚了,她人在國外讀書,誰也不用跟。

那年春節,祝也和周許望在十二點鐘聲響起的第一秒,互相收到對方的“新年快樂”。祝也跑到窗邊,看煙花把天空染成霓虹色,絢爛盛大,她忽然想,要是周許望在就好了。

她很害羞,第一次給周許望發了一句“剛剛看煙花,突然很想你”。

沒想到會在淩晨四點收到周許望電話,他說:“不是想我麽,我在你家小區門口,出來見個面?”

他趁著全家都睡覺了,跑出來見她。

祝也驚喜又害怕,她踮著步子,膽戰心驚地下樓,跑出去。出門太急,她只套了件高領毛衣,寒風細細密密灌進來,冷得打顫,心情卻激動如火,飛奔向周許望。

然後,兩人相隔一米,各自站在原地,四目相對。周許望笑,手捏著寬大的羽絨服衣邊敞向兩邊,往前邁一步,把祝也裹進來,緊緊箍在懷裏。

他剛剛含了兩片薄荷糖提神,呼吸間充斥著淡淡的薄荷味。

細雪紛揚,路燈灑下溫暖的光暈,他們擁著彼此,互訴衷腸,到情動時小心翼翼地接吻,把薄荷含片在交融中含化。

因為沒有情侶的身份,所以這只是個溫柔綿長的“友誼之吻”、“同窗之吻”,然後再一起暢想未來。

“畢業以後我們一起去迪士尼看煙花吧?”祝也說。

“可以。”

“我想戴米妮的發箍。”她很少有這樣激動,眼睛都發亮。

周許望:“那我戴米奇的。”

“隨便你。”祝也默默地紅了臉,眼睛下意識看向別處,“你如果不喜歡,不要勉強自己。”

周許望說:“喜歡啊,我喜歡米妮。”

……

然而還沒等來畢業,先等到了周許望轉學。

第二學期剛過一半,因為周奶奶肺癌靶向治療產生了耐藥性,要重新進行基因檢測和治療,新城的醫療和專家都水平比嘉城更豐富,周遠恒和周老爺子商量後,決定馬上把周奶奶轉去新城治病。

老夫妻這一走,沒有把孫子單獨留下的道理,周遠恒親力親為安排的轉學,前後不到三天,事情全部塵埃落定。

祝也這幾天在其他城市參加全國高中生化學競賽,周日回來才知道,周許望下午的飛機就要走。

這個年紀,很多時候分別和離開都由不得自己。兩人在操場上繞圈,沒人說話,都被即將到來的離別打的措手不及。

因為周奶奶病情危急,周許望心情本就低沈,再加上突然要走,一去回不回得來還不知道,一想到可能要分別兩年,更添幾分郁悶。

沈默間,周許望手按住後頸,轉頸活動了下脖子,他這幾天都沒睡好。然後手落下,自然而然地握住了祝也的手。

祝也沒讓他等,幾乎是同時回握住了他。她說:“你知道‘也許’的概率是多少嗎?”

周許望沈默足足半分鐘,好幾天了,他終於露出個笑:“百分百,是嗎?”

也許會在一起,就是祝也和周許望一定會在一起。

由此可推,也許等於百分百。

周許望又問她:“你會怕麽?”

有可能要分開兩年。

祝也說:“新城跟嘉城沒有多遠,錢夠我可以坐飛機去,快的話只要一個多小時。高鐵也不貴,幾百塊錢,四個小時就到了。實在沒錢,我還可以坐火車去,八個小時硬座只要六十五塊。”

她表情平靜,像是在說:只要你喜歡我,我就不會怕。

周許望心熱,千言萬語說不出口,直接把祝也擁入懷中:“你開開心心呆在嘉城就好,我會回來找你的。”

“嗯。”

晚上,祝也送周許望到機場,臨別時,他給了她罐薄荷糖:“一天一粒,吃完的時候我一定會回來。”

薄荷糖包裝上註明,一百二十粒裝,四個月後,也就是八月份。周許望去年拿下NOI金牌,被選拔進國家隊,今年七月下旬要去德國參加IOI競賽,在這之前一段時間還要封閉集訓。

祝也接過,彎唇笑說:“我等你的好消息。”

附中不讓帶手機,帶了也得上交,等周末休息的時候,班主任統一發放,祝也一個星期裏跟外界接觸的機會就是那一天半。

周許望走後,她剛開始每周固定和他打電話,聊聊近況,問周奶奶病情怎麽樣了。沒多久,周許望去封閉集訓了,祝也在那一天半裏用手機的時間也就大幅度減少了。

她這學期幾乎沒回過家,只偶爾給常懷欣打電話,問問家裏的情況。常懷欣次次都說沒什麽好擔心的,跟往常一樣,直到最近一次,她忽然說,等到暑假你就可以安心回家住了。

祝也再問,常懷欣卻沒再透露什麽。

祝也在學校的生活日覆一日,到五月中旬的一天,上午大課間,祝也跟同學一起下樓準備去操場的時候,在樓梯口被班主任夏韞叫住:“祝也,跟我來辦公室一下。”

那時正值入夏,日頭微曬,祝也站在辦公桌邊,卻仿如墮入冰淵。

夏韞說:“剛剛接到通醫院的電話,你媽媽出了車禍現在在醫院搶救,情況不太好。”

祝也整個人都是木的,大腦還沒處理過來這句話,眼眶裏已經先掉下眼淚。她請了假,獨自打車去醫院。

在路上,祝也給祝海城打了十多通電話,全部都無人接聽。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大腦一片空白,眼睛卻控制不住地想流眼淚。

情況不太好,是有多不好?最後一面嗎?祝也不敢往深想,默默流過一陣淚後,她詭異地平靜下來,情緒像潭死水般無波無瀾,甚至是連悲傷都很淺淡。

她突然想給周許望打電話,號碼已經撥通,但無人接聽。第二通又打過去,才想起來他在集訓,她又怕他接聽,怕他要分神擔心她,她主動掛了電話。

直到趕到醫院,看到“搶救室”三個大字,望著醫院蒼白森冷的墻壁,悲傷的實感才延遲地、在頃刻間洶湧襲來,一上來就把祝也打的人仰馬翻。

她洩力地沿著墻壁下滑,蹲坐在地上,然後抱膝,緊緊咬住自己胳膊,惶然又無助地哭到崩潰。

護士著急地進進出出,祝也通紅的眼睛盯著她們疾行的腳步,卻不敢上去問半個字。她怕自己一問,媽媽就沒了。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醫生從搶救室出來,說:“我們盡力了,病人有求生意志,熬不熬得過去就看今晚了。”

然後護士快步把病床推出來,祝也蹲得太久,跟不上她們步子,只能匆匆瞥見一眼常懷欣慘白到幾近透明的臉,臉上有幾處血跡,戴著氧氣面罩。

祝也屏住呼吸,怕一點點氣流,都會驚動到常懷欣鼻息間那點微弱的氣。

到下午,一個女人怒氣沖沖地沖到重癥監護室門口大罵“常懷欣到底什麽時候死!”,祝也消息閉塞那麽久,這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

原來是常懷欣想把財產轉移走,順便把罪名都轉給祝海城,送他進監獄,保證自己之後的安全。卻沒想到被功敗垂成之際,被祝海城識破了,他退一步是破產,進一步是坐牢,幹脆把桌子掀翻,誰都別想好過!

結果就是欠下一屁股高利貸,祝海城自己先跑了,留下常懷欣措手不及。得知消息時,她跟她的律師正在車裏商談方案,司機分神,在高架上撞翻圍欄,當場死亡。

律師在送往醫院的路上不治身亡,只有常懷欣還在搶救。

律師太太早覺得常懷欣想勾引她老公,眼下直接把所有情緒混作一團,撒在祝也身上。劈頭蓋臉一頓羞辱,直到律師太太的侄女找到她,把人拉走。

“不好意思,我姑姑跟姑父沒孩子,一心系在姑父身上,姑父走得很突然,她是太傷心了。”

祝也被她噴唾沫星子罵了十多二十幾聲“賤.貨”,她身心俱疲,不想多說什麽,只搖搖頭,無力道:“沒關系。”

晚上,周許望打電話過來,響了三四通,祝也都沒接。她站在重癥監護室外,望著病床,眼睛一瞬都不舍得挪開。母女連心,她有種要訣別的預感。

祝也熬紅了眼,守了常懷欣一夜。

果不其然,第二天早上九點,醫生跟祝也說,病人恢覆意識了,表情卻沈重:“她最後想見見你,你跟她去待待吧。”

祝也蹲在病床邊,為常懷欣那聲氣若游絲的“歲歲”痛哭失聲。常懷欣眼角滑下滴淚,虛弱而歉疚地說,對不起。

對不起,媽媽要先走了。帶你來到這世上,卻要早早留你一個人,獨自面對今後人生所有的痛苦和坎坷,不能幫你一把,媽媽真的很抱歉。

“照顧……自己……”

心電監護儀上顯示的曲線已經拉直,變成水平,發出“滴滴滴”的警報聲。

祝也一天一夜沒進食,幾乎哭暈過去。

那幾天都過得渾渾噩噩。

祝也把常懷欣火化後,裝在個四四方方的黒木盒裏,從殯儀館出來,她望著天地,迷茫和無措幾乎要將她淹沒。

一個星期前,她坐在教室裏,憧憬未來。

此時此刻,爸爸不知所蹤,媽媽被她寄放在殯儀館裏,家裏房子被抵押了無家可歸,全身上下只有卡裏的那幾千塊錢。

祝也望著太陽,一陣陣地發昏。

回到學校沒兩天,祝也高燒不退昏倒,被夏韞連夜送進了醫院。再醒過來,平時跟他們家不太來往的表姑祝蘭在病床邊照顧她。

祝海城自己生意做大,瞧不上祝蘭老公只能開小飯館那點小本買賣,提了好幾次讓李驥才跟著他幹。李驥才不吭聲,兩人都覺得對方瞧不起自己,便疏遠了。

祝蘭是家庭主婦,以小家為重,為了維護丈夫,私底下也就不太跟表哥家來往。

祝也沒想到,祝蘭會來醫院照顧她。

祝也強撐著坐起來,喉嚨幹啞地說謝謝。

“謝什麽。”祝蘭笑了笑,“嘉城這麽大,你就我我一個姑姑,我也就你一個侄女,我不照顧你誰照顧你?。”

祝家和常家人口都很簡單,祝海城只有祝蘭一個表妹,常懷欣只有常懷建一個親弟弟,還不在嘉城。

祝蘭問:“你舅舅家呢?他們知道這事兒嗎?”

祝也嘴唇已經幹裂,她搖頭:“不知道。”

不知道是常懷建不知道,還是她不知道常懷建知不知道。祝海城背著常懷欣向常懷建借了十萬,一分錢沒還,人跑了。

祝也無顏面對他們。

在祝蘭的照顧下,祝也至少身體上恢覆了正常。

祝蘭是個溫柔賢惠的妻子,對祝也也算關懷,六月底放暑假,祝也沒意外地借住在了她家。

祝也大多數時候都呆在房間裏看書、寫題,盡量減低自己的存在感,偶爾輔導祝蘭初二的女兒李悅寫作業,讓自己看起來有點用。

臨近七月,周許望越發忙碌起來,祝也沒跟他說那些事,破產、死亡,是他們倆都沒有能力解決的,說出來只會影響他。

她跟周許望說一切都好,讓他加油比賽。

然後李驥才推門進來叫她去客廳吃水果,又問她跟誰在打電話。祝也匆匆掛斷,說是班上同學。

寄人籬下,因為祝蘭對她的好意,祝也千般萬般地小心翼翼,不想給這家人帶來任何一點不適。

可有時候,李驥才一些關心的行為總讓她感到不適,祝也不確定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

比如有次過馬路,李驥才突然牽起她,祝也嚇得趕緊掙開,他說:“我剛剛把你當李悅了,不好意思啊歲歲。”

還有一次,祝也掐著時間洗完澡正準備穿衣服,忽地門外有開鎖聲響起,要不是她提前打了反鎖……

“姑姑?”祝也飛快套上衣服,試探地喊了聲。

外面人說:“歲歲你在裏面啊,我以為沒有人,想來上個廁所。”

是李驥才。

但這不是他第一次,在她在廁所裏的時候,試圖打開廁所門。

祝也一邊防備著,一邊又怕自己多想,傷害了別人這個家對她的好意和恩德。

直到七月中旬的一天,李驥才晚上有應酬,祝蘭帶著李悅去了奶奶家,只有祝也一個人在家裏。

自從常懷欣走後,祝也就經常整宿整宿地睡不著,這晚也一樣。她躺在床上,腦子裏無意識地播放著常懷欣的點滴。

突然聽到開門聲,祝也翻身坐起來,看到是李驥才,她心吊起來,吞咽了下:“姑父,你回來了。”

李驥才一臉醉態,一邊語氣親昵地問她最近在家裏呆得習不習慣,一邊邊坐至床邊。

祝也往裏縮,想避開他試探性地觸碰,卻被李驥才一把捉住拽過去,他臉靠近,笑容暧昧:“這麽晚還沒睡,是想等姑父回來陪你嗎?”

祝也瞬間明白,一切都不是她太過敏感。她跳下床,死命閃躲,李驥才緊跟著她追,那種差一步就會被追上的感覺,祝也害怕到幾乎窒息。

黑暗裏,餐廳的椅子被撞歪,儲物櫃上裝飾的畫摔在了地上,花瓶被撞倒,瓷片泡在水裏碎了一地。

祝也想開門跑出去,卻被李驥才強硬地制住拖到沙發邊,她身上掛了好幾處青紫,邊抵抗邊慌亂道:“姑父,你喝醉了,姑姑待會可能就回來了。”

李驥才摸她小腿:“歲歲,你在姑父家住這麽久,好吃好喝伺候著,姑父想收點報酬不過分吧?做人要懂得感恩。”

李驥才欺身壓下來,試圖親吻祝也。祝也扇他一巴掌,往他下身踹,想拿手機報警,結果被李驥才一巴掌扇得頭暈目眩:“給老子老實點!”

黑漆漆的,感覺到他油膩的嘴唇在手臂上擦過,祝也尖叫,這輩子沒這麽絕望過。

在她將要聲嘶力竭的時候,客廳燈亮了。

李驥才停下侵.犯,望向門口,祝蘭帶著李悅不知不覺回來了,站在那。

祝也衣衫淩亂,不住地發抖。

然後祝蘭沖上來,給了祝也一巴掌,表情是她從沒見過的尖酸淩厲:“祝也,我看你爸媽都出事了,好心好意把你領回來,給你個容身地。你倒好,背著我想勾引我老公?你還有沒有一點點的良心!”

祝也捂著臉,強忍著落淚的沖動,昂首為自己分辯:“我沒有,是他想對我動手。”

李驥才適時出聲扮好人:“歲歲,我把你當親女兒看,要不是你趁我喝醉了想勾引我,我怎麽會著了你的道,對你下手。”

祝也被倒打一耙,羞辱又委屈,她看向祝蘭,試圖解釋,可祝蘭眼裏已經明晃晃寫著:我相信我的丈夫。

……

祝也簡單收拾好她帶來這個家的所有東西,一個書包和一只行李箱,路過客廳時,祝蘭起身送客,做足最後的禮數。

通向門口的那段走廊上,兩人都沒說話,祝也以為等待她的會是聲“嘭”地甩門,卻沒想到,祝蘭匆促塞給了她一個信封,竟還低說了聲“對不起”,然後才把門甩上。

祝也剎那間明白,祝蘭為什麽會那樣堅定地相信她的丈夫了。

因為她如果支持祝也,可能會面臨跟她的丈夫鬧翻。但她當了這麽多年全職太太,早已失去工作能力,離了婚,她沒有錢,孩子也不會跟她,她去哪兒?她該怎麽活?

所以她不能離婚。

所以,她堅定支持她的丈夫。

今晚之前,祝也借住在祝蘭家,因為得到一份暫時的庇護,對自己的人生重回正軌還尚存一絲希冀。

但今晚之後,生活已經不再給她留有任何幻想的餘地,她必須完全靠自己活下去。

祝也不舍得花錢住快捷酒店,又為今晚的事心有餘悸,在警察局外的長椅上坐了一晚。

她嫌行李箱累贅,把最核心的必需品挑出來,擠滿一個書包,然後想到,自己應該找個房子住。

祝也被嬌生慣養長大的,學習能力強,但生活經驗僅限於自己煮泡面。她轉身進了警察局,向人民警察求助本市哪裏的房價最便宜,然後坐公交車去到忠平巷子,幾番周折後租了間破舊的一室一廳。

對面住戶是個帶著兒子生活的離異女人,見面第一天,女人送了她一碗蛋炒飯,說她姓柯,很高興成為鄰居。

祝也沒有任何社交的欲望,禮貌道聲謝謝,不知怎麽,想起了祝海城欠的那一屁股高利貸,她不想欠別人什麽,便在晚上回贈了一袋路口南雜店買的餅幹。

當晚聽到敲門聲,祝也打開門看,是女人的兒子。那男孩又贈回她一碗餃子。

“……”

沒完沒了了。

第二天,祝也出門找了份工作,在路口的海鮮大排檔給人洗碗端盤子,因為手腳不麻利,被老板娘對著她家貓,指桑罵槐地教育。

“你以為你是什麽大小姐,嬌生慣養長大的?讓你抓個老鼠這麽磨磨唧唧,早晚另養一只貓換了你!”

祝也擡起胳膊擦一把滿頭熱汗,咬牙加快動作。

又過一周,是常懷欣冥誕,祝也請了一晚上假,去殯儀館看她。

照片上,常懷欣笑容可掬,看上去精致又得體。她生前那麽要強,死後卻要縮在這麽小的格子裏,還和這麽多陌生人擠在一起。

一個想法在心裏生根,祝也想給常懷欣買塊墓地。

到天黑時,準備回去,祝也走在馬路上突然被人從後面拽住頭發,幾乎快要把她頭皮扯下來。那人另一只手往她身上打,嘴上罵:“賤.貨,你怎麽還沒死?!”

是發了瘋的律師太太,認錯了人,以為是常懷欣還活著。

祝也硬是承著她發洩了五分鐘。律師太太的媽媽找到女兒在這兒,快步跑過來,把人拽開,連連跟祝也道歉。

老人家幾乎是要哭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女兒她精神狀況有點問題……”

她下意識護住女兒,看得祝也有點兒鼻酸。她抓兩把頭發,頭皮還漲漲地痛。

“沒事。”祝也沒有追究,轉身離開了。晚上回到家,跟正要出攤的柯菱碰上,她驚詫:“小祝你怎麽了?是不是被人欺負了,這麽狼狽?”

祝也平靜搖頭,無所謂道:“沒事,在路上遇到一個瘋女人。”

“瘋女人就可以隨便對人發瘋了?”

“……她很可憐。”

“你就不可憐嗎?”

家裏沒有冰箱,祝也把中午吃剩的飯菜泡在冷水裏,擱在床底下避陽,晚上回來繼續吃。

是一道海鮮雜燴,店裏客人點的,沒怎麽動過。她看倒掉可惜,就偷偷帶回來了,因為常懷欣喜歡吃海鮮,慶祝她今天生日快樂。

祝也沒什麽胃口,坐在昏暗的燈光下,慢慢吃著。她忽然覺得菜在動,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了,停下筷子,盯著看,就見碗底爬出來兩只蟑螂,披著身油,探著觸角四處張望。

祝也沖進廁所吐了半個小時,然後把海鮮連著那碗一起丟進樓下垃圾箱,一整晚都犯惡心,睡不著覺。

平躺在潮濕悶熱的床上,祝也望著窗外月華如練,透進來,披在人身上,像層喪布。

這段時間她經常做夢,有時候夢到常懷欣還沒死,有時候夢到李驥才壓在她身上,無論哪種,都讓她驚醒。

她已經很久沒有睡過一個好覺了。

一旦她醒來,大腦就會控制不住地播放起生活痛苦和可憎的瞬間,這種狀態很糟糕,因為越覺得世界醜陋不堪時,死亡就會越凸顯她的美麗。

祝也能感覺到,生命力正在從她身上飛速流逝,她還有呼吸,卻時常覺得自己不再活著。

偶然一天,祝也夢到了周許望,那是她睡得最好的一個晚上。

他們已經好一段時間沒聯系了,因為周許望正在準備赴德比賽的緊要關頭,上星期出發去的德國,祝也每天都數著鐵罐裏的薄荷糖,最多還有十天,他就會回來。

第二天,大排檔裏的老電視上午在播放特大臺風登陸,中午就風雲轉變,狂風驟雨呼嘯而至。

祝也今天還沒碰過手機,午休的時候想起上午好像有消息,打開看,她失神片刻,竟然是周許望。

他提前回來了,從柏林直飛嘉城,今天上午落地,最近一條消息是二十分鐘前:我去你家旁邊的廣場等你,出門記得帶傘。

祝也下意識走到洗手臺,打開水龍頭,大力地搓拭手上皮膚,想把油膩、汙漬和味道全部洗幹凈。洗到一半忽然停下,這兩個小時幹凈了又有什麽用,早晚還是會臟。

祝也出了門,也帶上了傘,她知道周許望一般會在星巴克裏等她,所以她沒去,在馬路對面一家私人咖啡店挑了張靠窗的桌子坐下。

透過玻璃往外看,黑雲壓頂,雨下得好像天漏了,風也狂躁,敢忤逆它,直接把人傘吹到變形、散架,殺一儆百。

老板說:“這天氣還真是沒點勇氣都不敢出門。”

手機裏已經有兩通未接來電,都是周許望打來的。第三通電話,祝也主動打過去。

對面很快接起:“祝也,你出門了嗎?現在刮臺風,你別過來了,我去你們家小區門口找你?”

電話裏沒聲。

周許望試探地喊了聲:“祝也?”

好久好久,祝也才聽到自己說:“周許望,你已經很久沒給我打過電話了。”

周許望生出愧意,他這段時間確實幾乎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競賽上,沒聯系祝也,他以為她能理解。

“對不起。比完賽第一時間我就回來找你了,我拿了金牌。”周許望笑了下,又擔心道,“我聽以前班上同學說,你放假前一直跑醫院,是不是生病了?”

“是,很不舒服。”祝也說,“雖然你不在,幸好有別人一直陪著我,他很好,不舒服的時候會一直安撫我,想說話的時候會在說話陪我說話,不像你現在隔了這麽遠,看不見、摸不著。”

“以前我覺得,我不會遇到比你更好的人了,但這幾個月,他改變了我的看法,感情還是要有溫度才好。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好像遇到了更喜歡的人。我有種強烈想跟他在一起的欲望,但和你在一起的時候從沒有這種感覺,可能是因為以前還不夠喜歡。”

周許望皺眉:“祝也,你是不是在生氣?”

祝也無比平靜:“周許望,你覺得我是會拿這種事開玩笑的人嗎?”

周許望沈默了。

“我知道太突然了,你可能一時間難以接受,但這確實是事實。之前一直在騙你,是因為不想影響到你,但你現在比賽完了,我覺得應該把這些告訴你。我喜歡別人了,我接受不了異地、和一個不聯系我的對象。”

“對不起,以前那些話,你聽過就忘了吧,那時候誰都預料不到以後,感情真的不是自己想控制就能控制的。”

她冷靜地像是在闡述一個既定的事實。

“如果我們還繼續聯系,對他和對我,都會很困擾,對你,也不公平。”祝也沒有情緒,宣告著一切塵埃落定。

周許望被打的措手不及,兩邊下顎角的肌肉繃緊,喉嚨艱難地再度滑動。在她冷靜的語氣裏,他被帶了進去,他信以為真,他從未有過這樣強烈的懊悔、自責和委屈,在某一瞬,甚至憎惡手裏這塊金牌。

他喉嚨發澀問:“是什麽病,難受嗎?”

祝也沒有回答,冷淡道:“我下午約他出去看電影,先掛了,祝你以後一切順利。”

掛斷電話,祝也把周許望所有的聯系方式都刪除拉黑,再把手機關機,靜坐在窗邊,聽風嗥雨嘯。

柯陽今天淋著雨跑回來的,柯菱怕他感冒,煮了一大鍋紅糖姜水。柯陽正喝著,聽到柯菱在樓梯間一陣咋咋呼呼,然後把住隔壁鄰居拖了進來:“柯陽,再去裝一碗來給小祝姐喝。”

祝也全身濕透,柯陽以為她也是出門沒帶傘,可算找著同伴了,跟她吐槽了大半天這破臺風。嘴裏一股姜味,柯陽撕了顆糖含進嘴裏,問祝也要不要,也沒管她回答,直接撕一顆塞進她手裏。

柯陽記得,這好像是他媽從上班那家飯店前臺抓回來的,免費的。他捧著掌心圍在嘴前,哈一口氣,好大一股清清涼涼的薄荷味。

聽到兩聲哽咽般地抽氣時,柯陽以為是自己聽錯了,再細一聽,他轉頭看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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