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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勁心思,出墻紅杏換柳絮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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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兢婚後不久,久病多時的陳母便去世了,臨終前囑咐陳兢和楊梅枝一定要好好照顧陳儉,將陳儉撫養長大。因朝廷官方有不成文的規定,丁憂期(27個月)間不宜有子。楊梅枝便常常以此為由拒絕陳兢的求歡,就算偶爾行夫妻之事,她也總拿出魚鰾讓陳兢戴上,以避免有孕。陳兢雖覺得妻子所說有理,但正值血氣方剛的年紀,每每看著珠圓玉潤的妻子總容易生出念想,便常常宿在軍營中。不成想,這樣一來,兩人感情越發淡薄。

陳兢有些疑惑,隨後被陳儉的寥寥幾句話點醒。弟弟陳儉和自己說起,最近半夜他起夜時,經常發現有黑影去西廂房。陳兢隱隱覺得有些不妥,便決定行動起來,一探究竟。

這一天二更梆響後,一個黑影從陳家的角門進了陳家宅院,然後直奔西廂房。屋內的婦人聽到聲響後便卸下門栓將那黑影迎了進去。許是輕車熟路又久來無事,兩人幹柴烈火竟忘了將門閂插上。赤條條的兩人在床上纏綿竟毫無防備,待察覺門有異響想查看時,那人已經點著油燈推門而入了。

兩人俱是一驚,想要穿上衣服卻已來不及,舉著油燈站在門口的正是陳兢,兩人異口同聲地驚喊道:“你~你怎麽回來了!”女子邊說邊扯過披掛在床頭的衣服慌張地想穿上。那男子見正主堵門,嚇得趕緊從床上爬下來、慌忙地扯過披掛在床頭的衣服抱在懷裏,直奔窗戶跑去。

饒是心裏早有準備,但親見自己妻子與他人的奸情現場還是讓陳兢怒不可遏。陳兢於是隨手操起房門旁的門閂,朝那赤身裸體的男子扔去,一個結實粗壯的木棒就這樣結結實實地砸在了那人的背上,那人應聲跌倒在地。陳兢朝他走去,用手中的油燈照了照那人的臉,然後憤怒中夾雜著譏笑說道:“原來奸夫是你啊,孫如晦!”說著便走了兩步撿起彈開的木棒,邊走邊惡狠狠地說:“今天,我陳兢便要讓你知道,敢偷我女人給我戴綠帽是什麽下場?”陳兢這會兒想起當年自己被孫家陷害為孫如晦頂罪,現如今這孫如晦又與自己妻子有染,新仇舊恨一起湧上心頭,恨不得活活將孫如晦打死。於是揮起門栓朝著孫如晦背上又是一棒。

“啊!”孫如晦痛苦地叫喊了一聲,隨後“痛痛痛,陳兢,求你了!我再也不敢了!”孫如晦連連向陳兢求饒。

那一邊剛穿上袍衣的楊梅枝接著昏暗的油燈光亮,看到了額頭青筋暴起的陳兢,臉色凜冽陰冷、一股殺氣。看著孫如晦被打心疼不已,於是趕緊下床連滾帶爬地跪在陳兢跟前,扯著他的小腿:“陳兢,你別沖動,你別打了,萬一把他打死了,這事傳出去你臉上也不光彩。”

“哼,我捉奸在床,當場杖斃奸夫情有可原,按我朝律法絲毫不會治我的罪。反倒是你,輕則徒刑兩年,重則沒身為奴。”眼看著楊梅枝還為情夫求情,更是氣不打一處來。說完便又掄起門閂想朝孫如晦打去。

楊梅枝知道陳兢有一身武功,又慣常剿匪殺人,他要是再這麽打下去,沒幾棍就能要了孫如晦的命。於是,說時遲那時快,楊梅枝連忙轉身伏在孫如晦身上,結結實實地挨了陳兢一棒,頓時從背部到手臂只覺得麻了,隨後火辣辣的疼痛感傳遍全身。

“梅枝,你沒事吧。”孫如晦回過神來,連忙問楊梅枝。

“如晦,我沒事,你怎麽樣了?”楊梅枝痛苦地回答道,但一個女子挨這麽一棒又怎麽可能沒事呢。

陳兢那木棒打人本來就沒有用盡全力,只想多打幾棒好好教訓下孫如晦,卻恰恰不巧讓他看了這麽一出鴛鴦情深的戲碼。這會他氣出了些,失望更多了些,但也冷靜了下來,於是壓低了聲音說道:“楊梅枝,你若再這樣護著他這個奸夫,你我這夫妻就做不成了。”

哪成想那楊梅枝一腔孤勇,既然被撞破了奸情,就索性把早就想說、但未敢說的話敞開來說了:“你我這夫妻本來也做不長。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心心念念的人想娶的人根本不是我,而是我的好姐妹柳絮吧。”

陳兢被說破心事,非常吃驚也有些惱怒,於是便說道:“你胡說些什麽?”隨後又覺得這樣的否認沒什麽說服力,便默認般地問道:“你怎麽知道的?”

“我怎麽知道的?你母親治喪時,柳叔過來掌廚,柳絮過來吊喪和幫我,你的眼光就沒從她身上挪開過。”楊梅枝說著,突然悲從中來,“說來可笑啊!我當初不肯嫁,我父親跟我說你鐘情於我,對我有情。他看你將來會有大出息,苦口婆心地勸我嫁,我便賭氣地嫁了。”說著,又看了一眼孫如晦,孫如晦也看著楊梅枝,兩人四目相對,猶如一雙苦情人。

“我本想著就這樣過吧。可是我嫁過來後,從未在你身上感覺到一絲的愛意,你總是冷著一張臉,對我很客氣,家裏事事都聽我的。我本來覺得可能你生性冷淡,可是後來我發現根本不是,你也有熱烈的時候,你也有笑的時候,只是不是對我。那時候我就存了報覆你的心思。”楊梅枝靜靜地訴說著,雖然滿是哀怨地控訴,語氣卻極為平淡。

孫如晦看楊梅枝如此神情,十分不忍:“梅枝,都怪我!我要是能說服母親娶你進門,你也不會賭氣嫁給陳兢。”轉頭向陳兢賭咒說道:“陳兢,這事全怪我不怪梅枝,全怪我,都是我脅迫她的。你若覺得不解氣,要打要殺都行,只希望你能放過梅枝。”

陳兢聽孫如晦這麽一說,立時明白了:孫如晦和楊梅枝本就是兩情相悅的,而不是在楊梅枝和自己成婚後才勾搭上的。於是冷冷地問道:“梅枝,你既然早就與他相互喜歡,又為何要同意嫁給我呢?是我母親誤以為我鐘情於你,才去你家提親的,你不同意就好了。我娶了你後,也是一心想和你好好過日子的。”

“到了現如今,我就和你打開天窗說亮話吧。孫夫人嫌我出身低,又嫌棄我早早喪母沒教養,硬是棒打鴛鴦拆散我和如晦。如晦求了她很久,她好不容易答應我入孫家做妾,但是要求等如晦娶了門當戶對的正妻後再進門。我年齡都這麽大了,哪裏等得起?”楊梅枝說著說著落了淚,想起當初孫夫人的話還是有些憤怒,哽咽著繼續說道:“後來,她又讓如晦過來傳話說,若我等不起的話,就讓我進孫家做通房丫頭,等如晦娶了正妻後再擡我做妾室。你說,這不是糟踐人嘛。剛好那時候,你母親上門提親,我父親對你十分滿意苦口婆心勸我,我一賭氣便嫁了。正所謂‘寧為平民妻,不為公侯妾‘,我楊梅枝雖然出身低,但這點傲氣還是有的。我嫁給你後,也想著能和你平平淡淡地過日子,可是……“楊梅枝沒有繼續說下去。

陳兢聽罷,也明白楊梅枝最終沒說下去的那句“可是”後面接著是什麽,只心裏默默補齊:“可是面對著一個既不愛自己、自己又不愛的人,每天演個相敬如賓都覺得心累。情愛這東西,到底是瞞不了人也騙不了自己。”而後,反倒不生氣了,想來孫如晦和楊梅枝也是一對苦命鴛鴦,而自己和柳絮又何嘗不是,推己及人,感慨道:”你我這姻緣吶,真是一段孽緣。也罷,你我夫妻一場,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饒了他。咱也別喊打喊殺的了。“

孫如晦如釋重負,這才呲牙咧嘴地感受著剛才棍棒抽身的疼痛。楊梅枝知道陳兢性格剛硬,妻子與人通奸對於一個男人而言是奇恥大辱,陳兢這種人是不可能輕易揭過的,更不可能不聲不響地就咽下這口氣,神經依然繃著地看向陳兢。

陳兢想了想,然後緩緩說道:”但這事不能就這麽算了,你們得給我個說法。不然我明天就把你倆捆了見官府。“

”不可啊!我倒也罷了,要是見了官府,梅枝以後可就毀了……“孫如晦一聽陳兢說要報官,立馬反駁道。

楊梅枝這會猜到陳兢想幹嘛了,於是幽幽地說道:”如果這事傳出去,我和如晦就都毀了。陳兢,我知道你想要什麽,柳絮是賣身入孫家的奴婢,想必你當初沒能娶柳絮也是因為這個吧。“

陳兢沒有說話,只默默地聽著,楊梅枝見此便繼續說道:”如果如晦能讓孫家把柳絮送給你呢?“楊梅枝說完便死死盯著陳兢。

陳兢確實是動了這個心思,他想利用孫如晦把柳絮要過來。臉上卻沒有顯露任何表情,只聲音異常低沈地說:”如果孫家真能把柳絮送給我,那麽我就以夫妻不睦為由和你和離,而你和孫如晦的事情我不會說出去半個字。可是……“

楊梅枝聽陳兢這麽說一開始整個人舒展了不少,但陳兢的”可是“又讓她眉頭蹙起,還打算聽陳兢接下來會怎麽說,沒想到孫如晦卻接過話頭:”可是柳絮是我妹妹孫雲霜的貼身丫鬟,已陪嫁去了高家,將來是預備給我姐夫做妾室的,我父母、妹妹不會輕易放她的。“孫如晦覺得柳絮除了做飯好吃外,沒什麽其它優點,實在不明白父母和妹妹為何如此看重她。只能說不是吃貨的人,不能理解吃貨對於美食天然地沒有抵抗力,可無奈孫夫人和孫雲霜都是實實在在的吃貨,揣測別人時同樣用了吃貨思維。吃貨和非吃貨身處兩個不同的世界中,用的是兩套思維。

陳兢點了點頭,表示非常同意孫如晦的話。孫如晦看陳兢讚同自己,便提出了自己的打算:“我房裏有幾個丫鬟,個個豐乳肥臀、貌美如花,你隨便挑一個,不,隨便你挑幾個都成。 ”陳兢聽了後眉心扭成一團,孫如晦連忙將手舉起,言語誠懇地說道:“我發誓我一個都沒收用過,都是我母親尋來塞我房裏的。”

陳兢眉心依舊扭成一團,然後直直盯著孫如晦,仿佛要把他盯穿。還是楊梅枝打破了這樣的對峙,用手掐了一把孫如晦,然後低聲沖他說道:“想讓陳兢把這事捂住,唯一的辦法就是讓你們孫家把柳絮送給他。旁的都不成。”

孫如晦這會兒總算想起楊梅枝剛才說的,陳兢原先一直心心念念想娶柳絮,明白楊梅枝為何這樣說了。但是一想到孫雲霜當初向父母索要身契,想把柳絮送給王希傑被拒絕的情形,然後結結巴巴地說:“可是我父母,我父母……”孫如晦突然不知道該怎麽說了,一面是父母絕不會答應;一面是若不答應陳兢,陳兢就會拿他和楊梅枝報官,進退兩難。

“如果你肯配合我,我就有辦法讓你父母答應把柳絮送給我。”陳兢知道孫如晦想說什麽,於是故作輕松地說道。他知道想要從孫家要到柳絮很難,否則當初他也不會心甘情願娶了楊梅枝;但他已經想到了讓孫父孫廉正答應的辦法了。

“怎麽配合?”孫如晦問道。

“寫一份與楊梅枝通奸的認罪書,按手印。”陳兢言簡意賅。

“不行!那樣不就不打自招認罪了嗎?既如此和你把我們扭送官府有什麽區別?”孫如晦說道,不肯應允。

“孫如晦,你爹孫廉正是怎樣的一個人,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如果這份認罪書,我不給官府,只給你父親的話,那有沒有區別呢?”經陳兢這麽一說,孫如晦想起了那年闖禍,他父親拿貼身小廝王醜兒替他頂罪的事情。他想了想,以他父親的行事風格和能力,若此事鬧到官府或孫家,在沒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他父親大概率會“棄車保帥”。具體做法,很大可能就是指責楊梅枝勾引自家兒子,接著讓官府層面盡量拖著、盡量延遲審案時間,然後利用悠悠眾口逼楊梅枝自盡,最後死無對證、再以官職或實利安撫陳兢一下,那麽這件事就算善了了。在他成長過程中,他眼裏所見、耳朵所聽的這種謀算和交易雖然不多,但也絕對不少。

一想到這,再想到楊梅枝為了自己受的罪,自己不能就這樣把她害死。說起來若不是自己苦苦糾纏,楊梅枝或許能和陳兢美滿地過完這一生也未為可知。於是點頭答應道:“行,我寫。”

陳兢示意楊梅枝拿來紙、筆和紅泥,孫如晦手忙腳亂地穿好衣服,然後提筆言簡意賅地將自己與楊梅枝之事和盤托出。寫完後,將紙張遞給陳兢過目。怎麽說呢,這封認罪書除了寥寥幾句承認自己與楊梅枝通奸之事,其餘篇幅都在強調自己與楊梅枝兩情相悅、情比金堅,與其說是認罪書不如說是一封向世人表明自己心跡的情書。

雖對內容不甚滿意,但陳兢並不打算讓孫如晦重寫了,於是讓孫如晦按了手印後便將這份文書卷起收進了袖筒中。而後便說道:“還要再委屈你倆一下。得罪了!”於是拖著楊梅枝和孫如晦坐在床邊,捆了他們的手腳,又將兩人背對背捆在了一起,楊梅枝還想反抗覺得陳兢太過分,孫如晦反而安慰楊梅枝讓她別反抗了。因為他知道若陳兢和父親談不攏,楊梅枝大概率會是什麽結果,所以這會他願意配合陳兢做任何事情,更何況在他看來陳兢要的不過就是柳絮這樣一個奴婢而已,要求並不過分。

楊梅枝只覺得十分的諷刺,她一個賣魚殺魚的漁家姑娘,陳兢一個舞槍弄棒的武夫,兩人根本不會備文房筆墨的東西,而家裏的這些紙、筆、印泥還是當初孫如晦教她識字、寫字時送給她的,她小心、寶貝地收拾了隨嫁帶到陳家,如今卻在這樣的情形下派上了這樣的用場。

經過這麽一折騰,時間已不知不覺過了一個時辰了,三更的梆已經響過了。陳兢讓楊梅枝和孫如晦稍稍打個盹,自己則走出西廂房,拿了一把鎖將西廂房鎖住。於是趁夜便騎馬往孫家去,“噠噠噠”的馬蹄聲在這寂靜的夜裏顯得越發清脆。

……

陳兢敲開孫家大門後,看門的劉老頭本不欲幫陳兢通報,“打擾了老爺清夢,惹惱了老爺免不了要被責罰一頓。”

陳兢擋下劉老頭要關門的動作,嚴厲地說道:“你若不通報,明日早上衙門一開,孫家就得遭殃,到時候等著你的可就不是一頓責罰而已了。你要不信,可以讓人先去你家少爺房裏看看,人還在不在。”

那劉老頭將信將疑,忙請陳兢到偏廳裏等,又搖醒了門房裏睡覺的同伴,讓他去少爺屋裏瞅瞅先。待同伴回報稱少爺不在屋裏後,這才信了陳兢的話,連忙跑屋裏喊醒自家老爺。

還在睡夢中的孫廉正被劉老頭急促的敲門聲喊醒了,揉著惺忪的眼睛打著哈欠起床穿衣。本欲發火罵一頓,但轉念一想劉老頭是自家用慣了的老人,深知自己脾氣的,若不是萬分緊急的事情也不會這三更半夜的擾了自己,於是克制住了。簡單凈面漱口後,便跟著劉老頭沿著檐廊往偏廳走去,路上劉老頭又告知了他少爺孫如晦不在屋裏的事情。孫廉正不禁蹙起眉頭,看著劉老頭有些疑惑道:“晦兒這幾年來老實乖巧了不少,除了之前為著婚事的事情和他母親鬧了些脾氣外,沒啥讓我不省心的啊。難不成又闖禍了?”說完之後,還是一臉的不可置信。

待到了偏廳後,只見來人是本地團練的副將陳兢,孫廉正多少有些驚訝。孫廉正身為杭州刺史高守知的判官,幾年間因為剿匪討賊的事宜,和本地團練有過接觸,但都屬公務範疇,私下裏與陳兢並無交集。於是,客套地說道:“陳參軍,不知道深夜到訪所為何事啊?”

陳兢單刀直入,說道:“孫判官,你家少爺與我家女眷通奸,這事你想怎麽辦?”

孫廉正是只狡猾的老狐貍,又善於講官話、打太極,這會兒開口道:“陳參軍,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麽誤會。你看哈,我兒孫如晦一向乖巧,你家夫人嫁給你之前確實愛慕我兒,但我們並未同意。是以,她後來嫁給了你,那這其中外人以訛傳訛、風言風語的也是難免的,陳參軍莫要誤會了。”孫廉正一聽劉老頭說孫如晦不在屋裏,來人又是陳兢,便猜到了孫如晦肯定和楊梅枝有啥事,而且還被陳兢抓到了。但他還是一副臉不紅心不跳的模樣,意圖把自己兒子從這件事中撇幹凈。

陳兢耐著性子聽完了孫廉正說的廢話,直言道:“孫判官,你我雖不熟稔,但你我都是什麽樣的人,彼此心裏都有些數。我知道你是只老狐貍,精通律法、善於狡辯又慣會打太極。可我陳兢,偏不吃你這一套。我既上門來,那就是有十足的把握。”說著便從袖筒裏拿出了認罪書,在孫廉正眼前晃了晃:“這是你兒子孫廉正親手所寫的認罪書,上面還按了手印。你若再和我廢話,那我就不在這陪你了,等天亮衙門一開我便遞了給官府。”

孫廉正臉色一變:“陳參軍,你該不會想詐我吧。”

陳兢笑了笑:“孫判官,莫不是謀算別人太多,深怕被人算計,所以這麽多心。也罷,我就讓你看看這認罪書是不是你兒子寫的。”說著便將卷著的認罪書拉出一小截,露出了孫如晦的署名和指印。

孫廉正湊近看了一眼,臉刷得一下便白了,他認得出那正是自己兒子孫如晦的字跡,隨後伸出雙手想奪過認罪書一把撕掉,不成想陳兢早有防範,在他剛伸手還未觸到認罪書時,陳兢已將認罪書重又收入袖筒中。

“孫判官,你想幹什麽我都知道。”陳兢自知籌碼很多,所以一副胸有成足的模樣,淡淡地說道。

孫廉正知道這份認罪書的分量,這不僅會毀了自己的兒子,還會毀了孫家的名聲,於是鐵青著臉說道:“那陳參軍,你到底想幹什麽?”

陳兢也不啰嗦,直接說道:“既然你兒子動了我妻子,那便要賠個妻子給我。”

孫廉正想了想,實在不明白陳兢這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便試探道:“我家女眷暫沒有適婚年齡的,不知道陳參軍這話是什麽意思?”

陳兢笑著說道:“我知道孫判官目前膝下四女二子,嫡出的大小姐嫁到了高家,庶出的二小姐呢嫁到了富商古家,嫡出的三小姐呢年齡尚小還只有10歲,剩下的就更小了。”說完陰仄仄地看著孫廉正。

孫廉正久經官場什麽沒見過,哪會懼怕這種眼神,於是說道:“陳參軍,你就別賣關子了。論拐彎抹角的功力,我孫某自認絲毫不比你差。”

陳兢也爽快地接道:“那是,哪是不比我差,簡直比我高得不止百倍千倍啊。我這年紀,可是等不起你家三小姐了。孫如晦給我好好地介紹了一遍你家的諸多丫鬟,我挑來挑去,覺得孫大小姐帶著陪嫁到高家的柳絮,勉強可以,聽說做飯挺好吃的,還是賣身到你家的奴婢,就她吧。”

孫廉正一聽只是要丫鬟,心裏當下便舒松了些,一個丫鬟而已沒什麽大不了的,不過還是想和陳兢再談談價碼:“那個柳絮已陪嫁到高家,原本是打算給姑爺做妾室的,既然已經陪嫁出去,我再要回來不太妥當。要不我給你再挑一個?”

陳兢一聽,當下就斂起了原先客氣的笑容,正色道:“孫判官,我可是笑著讓了好大一步,沒想到你還想得寸進尺。也罷,要麽還是你家三小姐吧,年紀還小不打緊,大不了,請你這個老丈人先送幾個貌美的通房丫頭給我,這樣我等你家三小姐幾年也不妨事。”

孫廉正當然不肯把自家嫡出的三女兒嫁給陳兢了,且不說自己面子上過不去,怕是孫夫人那關他都過不了。更別說先送陳兢幾個通房丫頭了,那不是把自己女兒往火坑裏推嘛。孫廉正雖指著女兒們聯姻,攀權附貴為自己仕途和家族鋪路,但還不至於一點兒底線都沒有。畢竟,一個賣身奴婢而已,就算再得力、再重要,還能比過自己親閨女?

這麽一想,孫廉正便假裝無奈地答應道:“那行,不過這事急不得,我還要去高家好好說說,把柳絮接回來。……”孫廉正還想接著訴說自己的為難之處,卻被陳兢打斷了。

“孫判官,我不著急。你什麽時候把柳絮的賣身契書給我,我就什麽時候把認罪書給你。“

”當然了,孫判官還是得快點,畢竟離天亮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天一亮,我便會連人帶認罪書一起送到官衙去。“

”哦,還有,孫如晦現在還被綁在我家,孫判官什麽時候把柳絮送到我手上,我就什麽時候放了孫如晦。同樣的還是要提醒下孫判官,要註意一下離天亮的時間。畢竟,你也知道,若天亮以後孫如晦再從我家走出,難免會引人遐想招來流言蜚語,到時候你我臉上都不好看。”

陳兢的話句句誅心,孫廉正越聽臉色越難看。孫廉正心裏很清楚,若兒子與□□通奸傳揚出去,一來有損孫家和兒子聲名,日後兒子很難娶到家世好的正妻。同時,兒子還要受兩年徒刑的刑法,日後也會因此案底無緣考功名和入仕。甚至於,自己也會受此拖累,影響官聲和前途。這對於極重家聲又護子心切的孫廉正而言,是實打實的軟肋。這樣想著,孫廉正很快便下定了決心,失去的只是一個能籠絡姑爺心思的廚娘,保全的確是自己最看重的家聲、兒子以及前程,孰輕孰重一目了然。因此,接下來的事情孫廉正辦得異常迅速和爽快:

孫廉正先是遣劉老頭叫醒孫夫人讓其找出柳絮的賣身契書送到偏廳,交給陳兢換回孫如晦的認罪書並迅速用油燈焚毀。接著讓劉老頭叫平時裏常去高家的小廝,連夜趕到高刺史家以“祖母急病,想吃柳絮做的松花蛋肉粥”為由,讓孫雲霜帶著柳絮,簡單收拾一下行李趕緊回孫家。而後,還是讓心腹劉老頭趕緊備馬車,要求低調不要驚擾旁人。

柳絮跟著孫雲霜回了孫家,急急忙忙地往夥房跑準備燒竈做粥,卻不想半途中便被孫夫人攔下。

孫夫人急急地交待道:“柳絮,老爺已把你送給了本地團練的一個參軍,你趕緊隨我去偏廳。”柳絮和孫雲霜聽了這話俱是一驚。

孫雲霜趕緊停了腳步拽住母親的衣袖問道:“母親,這是為何?前些時日我和你說了婆母的打算,也和你說了高家表少爺……你不是都不肯嗎?這會兒怎麽就肯把她送給一個小小的參軍了呢?”孫雲霜眼看柳絮就站在自己身邊,沒辦法把話說得太直白。

孫夫人其實也不知道,孫廉正急急忙忙地到底啥事情。只是她在找柳絮身契文書時,隨口問了一句孫廉正遣來的小廝。不想那小廝說自己也不知道,只在房門外聽到屋內說了“通房丫頭,妾室”幾個字眼。孫夫人本想趁著送文書去偏廳的機會,向孫廉正打探清楚,但見偏廳內坐著一個武人打扮的外人,便也不好張口詢問。這會兒女兒如此著急地問自己,自己也不好回答,忙說:“這是你爹的主意,具體為何我也不知。柳絮你趕緊的,老爺著急著呢。”邊說邊拉著柳絮就要往偏廳走。

孫雲霜拽著孫夫人的袖子卻不肯松手,“母親,父親可有說把柳絮送給那參軍做什麽?就不能送些錢財嘛,幹嘛非得送我的陪嫁丫頭?再說了,為什麽一定得是柳絮,她可是我最看重、最知心的。”

孫夫人著急把柳絮送到偏廳,偏女兒拽著她不讓走,這會兒也有點惱了,便隨便應付道:“聽說是送給那參軍做通房丫頭。”

柳絮一聽便立馬跪下向孫夫人磕頭,邊哭邊求道:“夫人,柳絮從進入孫家以來一直盡心盡力服侍姑娘,陪著姑娘嫁去高家也從不敢懈怠。姑娘已經答應我,過幾年就放我出去嫁人的。求求你,別把我送給別人做通房丫頭。”雖然一開始陪嫁去高家,人人都告知柳絮以後她會變成姑爺的通房。但孫雲霜明確表示過念及姐妹一場,不會讓她做通房,要麽會直接將她擡妾室,要麽會放她外嫁。也正是因為雲霜的這些話,才讓她安心,在與王希傑相處中並沒有避諱太多。眼看孫夫人不為所動,柳絮連忙向孫雲霜求道:“二少奶奶,大小姐,你說過的,說過幾年就放了我的身契,讓我嫁人的。大小姐!”柳絮哭得聲嘶力竭。

孫雲霜看著涕淚滿面的柳絮,也欲向母親求情。那邊備好馬車的劉老頭正欲跑到偏廳向孫廉正回話,眼見夫人、姑娘還杵在檐廊,連忙催道:“夫人、姑娘,老爺在偏廳裏著急著呢,快別耽擱了。”

孫雲霜伶俐聰明的一個姑娘家,剛才全因關心則亂慌了神,這會兒才明白過來。自己父親行事一向謹慎求穩,如今卻三更半夜的,以往常約定好的暗語,將自己十萬火急般地叫回來;而連母親,都不能及時和父親通氣,無法知曉事情緣由,想必這事情既棘手又緊急。於是轉頭扶了柳絮起身,硬下心腸說道:“柳絮,別求了,沒用的。事已至此,你只能自求多福。“

但又覺得這麽說難免會顯得無情,於是安撫道:”過兩天我會讓人將你的衣裳、包袱、細軟什麽的收拾好給你送過去。你放心,我們孫家送過去的人,料那參軍再膽大妄為也不會虧待你。”本是為了安撫柳絮,孫雲霜說著卻自己忍不住掉了落淚。柳絮到底跟她一起長大、情同姐妹,現如今卻要被送給一個魯莽的武人做通房丫頭,又想起當初向自己索要柳絮的王希傑,直怪自己當初沒答應他。

說罷,便松了拽著孫夫人的衣袖。孫夫人便拉著柳絮快步走向偏廳,孫雲霜不忍親見那場面,也不想摻和娘家與武人的秘密交易,便沒有跟隨。只一個人在院中踱步,順便想了想回去後若有人問起柳絮,自己該如何應對。這麽一來,自己怕是不可避免地得罪婆母高夫人了。

柳絮眼見一向偏愛、袒護自己的雲霜小姐都這麽說,知道再說什麽都沒用了,便任由孫夫人拽著她進了偏廳,一邊走一邊無聲地哭泣著。待到了偏廳後,在昏黃的燭火下,柳絮看見一臉焦急的孫家老爺和面無表情的陳兢,心裏嘀咕了一下:原來夫人口中的參軍就是你啊。一想到自己以後要變成陳兢的通房丫頭,而他的妻子又是自己要好的梅枝姐姐時,柳絮只覺得這老天爺真是諷刺。

偏廳裏,陳兢本來氣定神閑地旁觀孫廉正安排一切,這會兒見臉上掛著淚痕的柳絮進來,不免激動地起身,差點就要脫口而出:“絮兒,你怎麽了?”好在立馬便意識到這樣的失態恐怕會讓孫廉正有機會要挾自己,便生生地咽下到嘴邊的話,然後掩飾地嚷道:“孫判官,陳某坐了這麽久,和你說了這麽多,連口茶都沒喝呢。”

孫廉正這才意識到自己忙於和陳兢談判,忙於遣人辦這辦那的,竟忘了差人置辦茶水,這會也是口幹舌燥,連忙示意孫夫人去泡壺茶來,末了不忘強調讓孫夫人親自動手,不要驚擾旁人。

隨後,陳兢騎馬在前、柳絮乘著孫家劉老頭駕的馬車在後,趁著夜色離開了孫家。到了陳家後,劉老頭停了車但卻讓柳絮在車內等著,柳絮在車內可以聽見一些動靜,聽得出劉老頭和陳兢竊竊私語,但具體說了什麽,柳絮不得而知。過了許久,劉老頭才掀開車簾讓柳絮下車,柳絮低身抽泣著下了車,看著馬車緩慢地繼續前行,拐過陳家東面圍墻掉了個頭,然後便沿著來時的路走了。柳絮就這樣定定地站在原地,淚眼模糊中看著馬車越行越遠,她並不是留戀孫家,只是這一刻才感受到身為賣身奴仆的身不由己。想當初父親長籲短嘆自責害了她的時候,她還不知輕重地安慰父親,說孫小姐待她極好來寬慰父親。現如今想來,總算明白父親的自責和苦痛了。

眼見著孫家的人和馬車走遠,陳兢這會兒也不再端著繃著了,走近柳絮擡手想拭掉她臉頰的淚水,卻被柳絮大大一步後退躲掉了。陳兢想著柳絮一個姑娘家只是害羞,便寬慰道:“我知道高家是世家大族,累世富貴,我陳兢肯定比不上,但也會盡力不讓你受委屈的。”

柳絮低眉順眼,抽動嘴角,哽咽著答道:“將軍說笑了,身為奴婢就是要伺候主子的,何談委屈不委屈的呢。”只臉上的淚一直止不住地掉落。

陳兢還想說什麽,卻發現在一切塵埃落定之前還有太多變數,現如今什麽也不便說。於是改口道:“好了,今日我也累了,你的房間還沒收拾出來。這樣,趁著天還沒亮,你先和楊梅枝擠著一起睡一兩個時辰,我呢就和我弟弟陳儉擠一下。”說完便領著柳絮進了陳家,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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