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遠走他鄉,開啟販鹽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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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醜兒經過多日跋涉、風餐露宿走出了山林。隨後便一路打聽沿著去往杭州城的方向走。就這樣經過了十幾日,終於從遠處山頭看見了杭州城的南城門。他有些興奮地用水洗了把臉,準備休整一番便進城。可在收拾妥當後,王醜兒最終決定不進杭州城。

他明白,身為逃犯,進城後一旦被抓,很可能就是被流放至更遠的地方,甚至直接絞刑。就算不被抓,他能順利逃回柳家,那柳家是否願意冒著窩藏逃犯的巨大風險收留他呢?就算柳家願意,他自己是否又願意讓柳家處於這樣巨大的風險呢?柳家是他十幾年坎坷命運中,除了父母之外唯一的溫暖所在,他絕對不能害了他們。想到這些,這些時日裏支撐他一路奔波只為回到杭州的念頭被熄滅了,雙眸倏地一下黯淡了,原來看見杭州城門時的興奮表情也隨之消散。王醜兒就這麽定定地遙望著杭州城,許久轉身繼續向北走了。

王醜兒自問身為一名逃犯,杭州城是回不去了;但其它州縣並無人認識自己。聽聞淮南道揚州產鹽量居全國前列,南來北往經商、謀生的人眾多,想必他這麽一個陌生人混居其中不易被人察覺;而自己一身力氣和拳腳,在某個鹽場謀個運鹽工怕應該不難。早在孫家傭食時便聽聞同縣也有不少人去如臯鹽場運鹽謀生的。

這麽想著,王醜兒便繼續向北朝如臯鹽場前進。自從斷了回杭州柳家的打算後,王醜兒行事越發大膽了些,也不再擔心被人會認出他,一路上該住店休息就住店休息,絲毫沒有初時當了逃犯的狼狽和心虛。等到了如臯鹽場後,各個制鹽坊都很忙碌、一派熱火朝天的模樣,王醜兒很順利地謀到了一份運鹽工的活計,“月錢雖少但管吃管住,還不缺鹽吃。”管事的人和王醜兒半開玩笑道。王醜兒“恩,嘿嘿”勉強笑著回應了一聲。

王醜兒就這樣和一堆運鹽工一起同吃同住度過一年多的光景,這些運鹽工年齡不一,有比王醜兒小的,有和他一般大的,還有比他大和柳叔一般年紀的,甚至比柳叔年紀更大的。後來,王醜兒就跟這幫人一樣臉被曬得黝黑,加上制鹽時的煙霧繚繞,黝黑的臉上還有種特別的灰。若不是因為聽聞陳兢來自杭州臨安縣,王醜兒也不會刻意與他交好,那麽也就不會發生後面的一連串事情。“那樣的話,我可能就一輩子待在如臯鹽場當運鹽工,也許在當地娶妻生子,也可能一生未能婚娶孤獨終老。總歸是無法回到杭州,也不會再和柳絮重逢。可是人生沒有如果,仿佛命中註定一般我和柳家會緊緊捆綁在一起。”

陳兢與王醜兒年紀相仿,在另一個制鹽坊跟著父親當運鹽工。與王醜兒他們不同的是,陳兢父子並不住在鹽場的工棚裏,而是帶著母親和幼弟在鹽場外的村落裏賃屋居住。陳兢經常邀請王醜兒去他家吃飯、宿夜,一來二去王醜兒便與陳家人相熟了。後來,陳兢的父親在睡夢中暴斃,仵作驗屍後讓他們自行掩埋屍體。於是陳兢讓王醜兒幫忙,兩人將陳父的屍體用草席裹了,擡至一處山林中隨意地埋掉,又簡單地立了個墓碑草草了事。一個前日還鮮活的生命,後一日就變成了山林中一個小小的黃土堆。

陳兢生性頑劣、不甘平庸,陳父死後沒了管束的他便攛掇著王醜兒一起去販私鹽。陳兢和王醜兒說道:”我的想法很簡單,每天在這鹽場裏勞作,官府、專營鹽商們低價收鹽高價賣鹽都賺得盆滿缽滿的,但我們這些辛苦燒鹽和運鹽的工人辛苦勞作卻只能圖個溫飽。與其和我父親一生庸碌無為,勞作至死,不如借著熟悉如臯鹽場的便利去販私鹽,趁著年輕為了富貴搏一搏。你看怎麽樣?“末了不忘補充,“我把你當兄弟,才跟你說這掏心窩子的話。”王醜兒被說動了,想著陳兢清白良民都敢趟販私鹽的渾水,自己一個叛軍之後又是在逃犯人又有什麽好怕的呢?於是應道:“行!既然兄弟你要幹這買賣,那我偶就陪你!”

於是,兩個十六歲少年就這樣踏入了這個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私鹽販賣行當。期初兩人販賣的私鹽數量少、行事也非常謹慎,並未出過什麽差錯。早就聽聞販私鹽利潤豐厚,兩人販鹽一年多後數著賺到的銀錢才發覺大家所言不虛,王醜兒和陳家的日子過得也越發紅火了。

但好景不長,在嘗到甜頭後,陳兢和王醜兒愈發大膽,販鹽數量變多了,行事也不免有些疏忽。好巧不巧,這一日被緝鹽官差抓了個正著。陳兢為了數量不菲的私鹽負隅頑抗,被幾個孔武有力的官差包圍其中不得脫身,還被官兵用直刀砍傷了。王醜兒見兄弟有難,便撇下鹽擔,用扁擔當武器與官兵纏鬥。他先用扁擔擋住官差砍來的官配直刀,隨後一個迅速的高擡踢腿將官差踹飛,將幾人形成的包圍圈撕開了一個口子,隨後便一把背起受傷的陳兢一路狂奔著逃跑。

在甩開官兵追捕後,王醜兒放下陳兢扯下衣服下擺的布料為陳兢簡單地包紮了一下。隨後便背著陳兢回到了他家,陳母被一身血的陳兢嚇傻了,若不是王醜兒“嬸子,快給大兄弟請個郎中”的催促,陳母怕是一時半會兒回不過神。雖然請了郎中處理傷口,又開了內服外敷的藥,但陳兢的傷口遲遲不能愈合還化了膿,一直昏昏沈沈的,眼見著清醒的時間一日比一日少。十幾日後,陳兢趁著自己難得清醒的時候,拉著王醜兒說道:“醜兒,這些時日來多謝你了,又要照顧我,還要安撫我母親和幼弟。我自覺不久於人世,我母親體弱又是個人善人欺的性格,老家本家人蠻橫自私不好相處。我死後還望你能幫我多多照拂母親和幼弟,來世我給你做牛做馬報答你!“

陳兢耗盡力氣說完了自己想說的話,也沒等王醜兒回應,便又昏迷過去再未醒來。

“我家兢兒還是沒能熬過去啊。啊……”陳母不到兩年的時間先後失去丈夫和兒子,大受打擊,不禁悲慟嚎哭,“兢兒啊,你讓娘和阿弟往後的日子咋過啊!” 哀嚎過後便也昏死過去了。王醜兒看著這一家人,死的死、暈的暈、幼的幼,心有不忍。於是便手忙腳亂地忙了起來:先是扶著陳母到床邊躺下,接著安撫被驚嚇的小孩,然後跑到竈旁生疏地生火做飯,末了又將陳兢的屍體用草席裹好。

就這樣,王醜兒為著和陳兢的一番情意,照顧了陳家母子多日。陳母悲傷過度臥病多日後,稍稍從悲慟中緩過些來,看著只有兩歲多的小兒子,以及前後忙碌的王醜兒,心裏忽然升起了一個念頭。

她強撐著病體,客氣地說道:“醜兒,這幾日多虧你了。都不知道該如何感謝你?”

王醜兒隨口答道:“我和陳兢兄弟一場,嬸嬸不必客氣。還有陳兢的屍身我已用草席裹了,你看怎麽處理妥當。”

“哎,能怎麽辦,和他父親一樣隨便找座山頭埋了吧。”陳母有氣無力地說道。

“行!那我待會便尋個幫手擡著埋了。”王醜兒應道。

“不急。醜兒,有件事嬸子想和你商量。”陳母這會看著稚嫩的小兒子,下了決心硬著頭皮開口道。

”嬸嬸,你別客氣,有什麽事你盡管說,能幫上的我一定幫。“王醜兒想著陳兢臨死前的那番話,爽快地回應。

”我們一家四口離鄉生活多年,家鄉裏的親眷故舊其實並不清楚現如今兢兒長什麽樣子了。如今,兢兒父子兩人皆喪命於此,我和儉兒兩人也沒必要在這裏賃屋住著了,白白增添了這些開銷。我呢,打算帶著儉兒回杭州臨安縣石鏡鎮的祖宅居住。“陳母語氣平穩,緩慢地說著自己的打算。

王醜兒覺得陳母這樣的打算也不錯,點了點頭。陳母見他這番神色便話鋒一轉繼續說道:”但是,陳家本家人並不好相處,若非如此我也不會在兢兒他父親喪生後依然居住在這異鄉。不瞞你說,我們本家祖上有五房子孫一同居住在陳家嶴,大房和五房子孫興旺、枝繁葉茂;我們是二房,兢兒父親三代單傳,子嗣單薄;三房呢和我們二房差不多,人丁也不旺;四房剩下一對孤兒寡母,眼看著就要絕嗣了。“

王醜兒不明白為什麽陳母要和他說這些,一臉疑問不解地看著陳母。陳母會看了一眼王醜兒繼續說道:”現在兢兒父子都沒了,我雖然還有儉兒這個男丁在,但保不準本家人會怎麽欺辱我們孤兒寡母呢。說起來也是罪過,想當初四房的堂嬸嬸想要從別處過繼一個嗣子來延續香火,因大房和五房的集體反對而沒能成功,我們和三房人丁稀少也不能幫上什麽,便只能做壁上觀。從前我是眼睜睜地看到堂嬸和她女兒過得有多艱難。後來我聽說,那小姑十五歲的時候便被本家族老做主半逼著嫁給了一個吃喝嫖賭不上進、三十多歲的老光棍。堂嬸身體本來就不好,被女兒這婚事一弄氣得病倒在床,沒多久便撒手人寰了。我還聽說,那堂嬸是上吊自殺的,死之前穿了紅衣紅鞋賭咒著要變成厲鬼回陳家祖宅索命呢。“

王醜兒還是沒明白陳母具體什麽打算,心裏犯嘀咕:難不成是想讓我幫著教訓一下陳家本家人?臉上依然一副疑問不解的樣子。

陳母自顧自地繼續,”陳儉還小,不頂事。若本家人以為兢兒還在世,大房和五房的人興許還會忌憚一些,畢竟兢兒已經長大成人了。“

王醜兒這下覺得自己已經明白了陳母的打算,便說道:“嬸子,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想讓我幫忙瞞著陳兢已經去世的消息,然後讓我悄悄地處理他的屍身不讓旁人知曉。行,我晚上趁著天黑一個人扛著去找個山頭給埋了。”

“不,不全是。”陳母雖覺得有些不妥,但為著幼子未來的生活籌謀,還是和王醜兒道出了自己的打算。“我看你身形、年紀、相貌都與兢兒有一些相像,又聽兢兒提起過你雙親俱喪是個孤兒。我想讓你頂了兢兒的身份,這樣一來我在陳家好有所依仗。”

王醜兒一聽陳母的這個打算有些吃驚,眼睛瞪得大大的,木然地看著陳母。陳母便勉強地笑著說道:“醜兒,我知道,讓你一個快要成年的少年冒充我的兒子,這多少有些為難。你怕我們母子會拖累你,這我也理解。坦白地和你說,我也確實希望你以後能接濟照料我們母子倆。但我不會讓你白白付出,待儉兒長大成人後,陳家的祖宅和田地你和儉兒一人一半,權當是對你照顧我們娘倆的回報。你看這樣成嗎?“

王醜兒想起當年自己被本家人驅逐的情形以及好兄弟陳兢臨終前的托付,艱難地點了點頭,算是答應了陳母的要求。是夜,趁著月黑風高之時,王醜兒一個人扛著陳兢的屍身找到了當初陳父埋的山坡,把陳兢埋在了其父親旁邊,這回連簡易的木制木牌都沒有了。隨後,便帶著陳母和年幼的陳儉啟程回杭州臨安縣石鏡鎮的陳家祖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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