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覺得，許逸的深沈，似乎是在掩飾某些東西，時不時流露出的憂郁和滄桑感，跟他的年齡地位都不太相稱。自從那晚後，我對他的認識似乎又深了一層，並不是我最初印象中那樣的冷酷死板，難以接近。但是那種感覺依然令我迷惑，有時像多年好友一樣感到熟識，有時又像從未謀面一樣感到生疏。

工作期間我們常相邀一起吃飯，不談工作的定律也早被打破。飯後我總無例外地要一杯牛奶。有一次，許逸又因為這件事註視著我，但沒有再像以前那樣沈默：

“你這麽喜歡喝牛奶？”

“是啊！我喜歡它純白的顏色，潤滑的口感，濃郁的香氣。不但對胃好，還能幫助睡眠……”我突然說不下去，覺得自己有點像在說廣告詞，不自禁地笑了：“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喜歡，就是喜歡喝。”解釋完了，也想解決自己的疑惑：“怎麽，你覺得我的口味很奇怪嗎？”

“喜歡喝牛奶的人好象都不喜歡長大，你也是這樣嗎？”他反問。

“人在遇到挫折時，都會懷念童年時光，覺得小時候無憂無慮的，其實仔細想想，小時候也有很多煩惱，還整天盼著快些長大。說不喜歡長大只是一種逃避，不想面對現實罷了。而我根本沒有過去，沒有了比較，根本就不存在喜歡不喜歡的問題。”不知不覺發了那麽多感慨，卻還沒懂他的用意，自己都覺得好笑：“你是不是覺得我稚氣未脫？”

他搖頭：“沒有，只是你讓我想起一位朋友，她也喜歡喝牛奶，連喜歡的理由都一樣，總覺得你和她有很多地方相象。”

好老套的一句話，但從他嘴裏說出，卻不覺得假。我想說，我對他也有熟悉的感覺，我想說，相識第一天我就夢到他了，但到最後，這些話還是就著香醇的牛奶咽下了肚。

“除了都喜歡牛奶，還有什麽地方相象？”我問他。

“她跟你一樣，喜歡喝牛奶，喜歡穿素色的衣服，喜歡反問，喜歡……其實我也說不清楚，只是一種感覺罷了。”他說話的時候，眼睛裏散發著奇異的神采，但是隨著思索的結束，又變得暗淡無光。

“說的這麽深情，是你以前的女朋友吧？”我說出心中的猜測，帶著幾分調侃。

“嗯。”他收回目光，轉移視線，又一副嚴謹防守的樣子。

就只一個字的答案，再沒了下文。我不想自討沒趣，也就沒有再追問，但是心裏卻暗暗裝下了這件事。

工程已經進行過半，我和許逸開車去查看施工情況。本來還是艷陽高照的天氣，到了下午卻驟降大雨，大路正在修建中還不能使用，來時走的小路，被雨水澆的濕滑不堪，非常不安全，只能等雨停，路面情況好轉再走。我們不得不滯留在島上，建築公司在這裏包了間旅店，吃住是不用愁了，只是要及時打電話回家，向媽匯報我的情況，讓她不至於擔心。

夜裏，雨繼續暢快淋漓的下著，風吹樹枝不斷打在窗戶上，來自大自然的噪音吵得我難以入睡，偏偏又是一個新環境，我註定失眠。最後幹脆起床，決定給自己找杯熱牛奶喝。路過許逸的房間，裏面傳出說話聲音，聽語氣，像是在跟妻子通電話。

別人都已睡下，廚房我又不熟，尋了一圈也沒結果。正要回樓上房間，碰到許逸下樓：“怎麽你還沒睡？”

“睡不著，想喝杯熱牛奶，可是什麽都找不到。”

“你在餐廳等一下，我去給你弄吧。”還來不及推委，他已經去了。

不一會兒，許逸端著一杯熱牛奶，出現在我面前，我喝了一口，渾身暖暖的，感覺舒服多了。他照舊給自己端了杯黑咖啡。我是失眠，他呢？希望失眠嗎？這幾年，我漸漸有了很強的探索欲，對於自己的疑惑，從來都是契而不舍的追尋下去，這次也不例外：“記得你上次說起你的女朋友，她是你的初戀嗎？”

對於我的問題，他先是吃驚，後來搖頭，不解的看著我：“為什麽突然問這個？”

“你上次說我跟她很像，所以我好奇。”

他低下頭，沈默不語，我知道他不願意說，可是在求知欲的驅使下，我還是忍不住追問：“能跟我說說嗎？”

長久的沈默後，他終於開口了，我心裏舒了一口氣，還好，他還沒對我的好奇反感。

也許是這寂靜的雨夜容易引人深思，也許今天的他已經對我信任有加，也許長久的孤獨也讓他渴望傾訴，終於，他向我開始了講述：“她是我大學同學，我們，是因為一個游戲開始的。”他稍一頓：“那時候年輕，天不怕地不怕，什麽都不在乎、什麽都敢玩，包括感情。我們幾個男同學一時興起，相約打賭，分別去追求學校裏那幾個最難追求的女孩，誰先追到誰就算誰贏……”

我聽著他的敘述，看著他的表情。眼前的他，也曾年少輕狂，而如今，成熟的臉上隱藏著一雙適者生存的智慧眼神。

許逸看著窗戶，註視著外面的雨：“她不是美女，但也不醜，整天埋頭學習，成績非常好，但是沈默寡言，性格孤僻，很少見她跟人結伴，或是參加什麽活動，像個獨行俠，被公認為難度最大的，我好面子，所以選擇追她。”

許逸緩緩說著，已經不需要我的追問和回應。他低下頭，用小勺緩緩攪動著咖啡，一圈一圈變成了旋渦：“我守在她常去的地方，找機會接近她，想盡辦法約她，但是整整一個月，我使盡了渾身解數，她始終對我不理不睬，我以為我輸定了，但是沒想到有一天，她突然出現在我面前，問我是不是喜歡她，我說是，她就答應做我的女朋友。我帶著她到朋友面前炫耀，賺足了面子。我贏了，但也徹底的輸了，因為我發現，我真的愛上了她。按我喜歡的女孩類型，她好象沒有一點符合，但我就是欲罷不能，我們就這樣一直交往下去。”

不知不覺中，腦海中勾畫出一幅幅場景，他的殷勤追求、她的大膽接受。當被這個故事深深吸引的同時，就會不由得將自己代入其中，感受他們的一悲一喜。看別人總是好的，人總是更看重自己沒有的東西，我是個沒有回憶的人，所以當看到許逸回憶的時候，真的很羨慕他。一種想占為己有的怪異想法忽然閃過。

“其實她不是冷若冰霜，也不是假裝清高，只是不善交際。”許逸繼續說著：“她冷靜、睿智，對每件事都有自己的見解。她年齡比我小，但卻比我成熟的多。她容忍我的惡習，很少因為小事生氣，只要跟她在一起，我就覺得很舒服。我從來不服誰，但每次跟她爭執，先妥協的總是我，每次慪氣，先道歉那個也是我。”

許逸說的出神，似乎掉進回憶裏，對周圍的一切已經渾然不覺：“她是個喜歡安靜的人，一塊面包，一瓶水，可以在圖書館坐一天，我就不行了，要是讓我坐在那裏超過一個小時，一定會發瘋。但是自從認識她以後，常陪她泡圖書館，漸漸也習慣了。我們分工明確，她看書，我睡覺。”

許逸笑了，這樣舒心的愜意笑容，從認識他到現在，還很少見，可以想象當年的他在經歷這些事時，是真的幸福。如今不知身在何處的她，回想起這些點滴時，是否也會露出這樣的笑容。突然覺得，能這樣被一個人記住，也是一種幸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