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冰玉到底還是沒有攔住周璇。

她那淒楚的眼神讓所有知道前因後果的人無法拒絕，吳冰玉甚至沒問她到底掌握了什麽證據，周璇那一滴眼淚、一個眼神，就讓她敗下陣來。

所以當天晚上周璇就回到了鐘家——並不是吳冰玉對鐘子昂改觀了，而是她和周璇一樣清楚，真要對付馮遠之，她吳冰玉能出的力太少了，不得不借助鐘家的實力。

周璇送走吳冰玉回到房間，她靠在床頭閉上眼睛，想要集中精神思考接下來該怎麽做。

現在已經沒有什麽可不明白可再懷疑的了，只是，周璇坐在那裏，一絲力氣都提不起來——頭痛的厲害，一陣陣的偏頭痛折磨著她，讓她根本沒有辦法如自己所願的集中精神。

劇烈的頭痛讓她全身無力，背心已經完全被冷汗浸濕了，她無力的靠在床頭，甚至站不起來去拿止痛藥——那是她私下裏央求醫生給她開的。

她只能一動不動，死死地忍受那劇痛的襲擊，希望它趕緊過去。

周璇並沒有欺騙吳冰玉，她真的很清楚自己的狀況如何，只是她沒有說的是——她現在真的很糟糕，頻繁發作的頭痛讓她的體力、食欲、更方面的身體機能消散的特別快，而出獄這段時間，也許是太過勞心勞力的緣故，她的頭痛發作的一次比一次頻繁，而止痛藥則一次比一次失去效用。

盡管離開監獄之後，在王若真的精心照顧下，飲食和休息改善了太多，可是待在鐘家、呆在鐘子昂的身邊，她的神經也過度緊繃的厲害，這使得她這段時間內腦力消耗的比之前更多更快，也讓病情比之前越發嚴重。

她的腦袋裏長了東西，而除非做手術，否則很難知道那到底是良性還是惡性；而做手術總是有風險的，可能讓她被完全治愈，也可能讓她失去生命。

在這關鍵時刻，她不想跟命運來一場豪賭，而所幸的事她所期盼的事情已經見到了曙光，眼見勝利就在眼前，這讓她有了足夠的安慰，哪怕身體已經快要到達極限，但是她已經決定——無論如何，要撐到把馮遠之繩之以法之後再去管自己的身體。

周璇在經歷這麽多事情之後早就已經是濃重的悲觀主義者，她不相信幸運女神會如此輕易眷顧自己，所以她執意隱瞞病情。最初，是因為對鐘子昂的不信任和重重防備，而現在，則是對自己生命的不信任。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也不在乎自己還能活多久，她只在乎自己在有生之年能不能把所有的心願都達成。

要說唯一遺憾的，大概就是不知道是否能夠看到母親蘇醒；不知道如果自己真的就此死去，母親如果醒來，會怎麽傷心難過。

但是沒關系，媽媽她會理解的，她一定會的。周璇努力在心裏說服自己，幸好還有王若真在，只要她在，就能陪著母親，不管母親是繼續這樣無知無覺的躺著，還是能夠醒來。

這一刻周璇的心情是矛盾的。

她其實早就知道自己的病情，在出獄前不久，她一直感覺心悸和頭疼，有一次在放風的時候突然暈倒，那次醫生就給她做了詳細的檢查，檢查的結果就是她的頭部某個血管處長了一個東西，那東西壓迫了她的神經，造成了偏頭痛，影響了身體健康，如果不去處理，它會持續長大，最壞的可能自然就是死亡。

不過醫生當時的態度還是很樂觀，他建議周璇接受手術，雖然腦科手術總有更大的風險，但是從當時的跡象看，他認為手術成功的幾率還是很大的。

周璇當時仔細詢問了醫生病癥，她直接就否決了手術的提議，成功幾率大又如何？她當時完全不敢賭那一場生死，她還背負著真相未查清，還背負著父親和沈千山兩條人命沒有報仇，要就這麽死在手術臺上，她有什麽臉面去見周喬和沈千山？

醫生眼見勸她不了，無可奈何之下給她的保守估計是在不動手術的情況下，她最多還能有兩年的時間。所以即使當時沒有因為孫蕙的死而讓鐘子昂把她弄出監獄，周璇也會想其他辦法盡快離開，因為她沒有時間了。

但是現在，顯然病情比醫生預料的還要發展得快，才不過半年，她就已經感覺到了油盡燈枯，快要支持不住了。

周璇無神的忍耐著疼痛和暈眩在自己身體肆虐著，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才慢慢睜開眼睛，此時劇烈的頭痛已經暫時過去，但她卻已經全身都沒了力氣，整個人更是跟從水裏撈出來似的一樣，都被冷汗浸濕了。

她掙紮著想要起身，這時門口傳來敲門聲，周璇張了張嘴可是發不出聲音，敲門聲又響起，還有鐘子昂的聲音：“璇兒？睡了嗎？我能不能進來？”

“進來吧。”周璇好不容易才從床上爬起來，顫巍巍的發出粗噶的聲音，她張開口已經用盡了全部的力氣，可聲音卻很小很小，周璇勉強支撐著去打開門，鐘子昂本來已經猶豫著想離開，等明天再來（剛才周璇地聲音太小他根本沒聽見），但門一打開鐘子昂就嚇了一跳，立刻伸出手來不管不顧的扶住了周璇的胳膊：“璇兒，你的臉色怎麽這麽白？你不舒服嗎？不然我們還是回醫院再看看？你不想住院，我們也調養一下，你……”

“閉嘴。”周璇精疲力盡到沒有力氣推開他，但是鐘子昂的啰裏啰嗦吵得周璇頭暈腦脹，本就一點力氣都沒有的身體和大腦扛不住也不耐煩，就給鐘子昂擺了臉色。

但她這個樣子，哪有一點強勢？鐘子昂雖然立刻閉嘴了，但是被她這狀態嚇的而不是怕的，鐘子昂不在多說，扶著周璇讓她坐在床上，拿過枕頭給她墊著讓她靠好，又把被子給她掖好。

正是寒冬的天氣，雖然家裏有暖氣不冷，可是周璇這麽虛弱，身上穿的單薄，鐘子昂還是怕她感冒。

盡管周璇堅持著非要出院，盡管她說她自己知道自己的狀態，但鐘子昂其實是放心不下的，只是拗不過周璇的執念罷了。

周璇並沒有什麽力氣反抗，人身體虛弱的時候心智也會脆弱，與其一個人孤單寂寞陷入不可自拔的自怨自艾之中，還不如有個人陪著，說說話也好，或者什麽也不說，只是在旁邊，感受得到他的氣息，也會稍稍有些溫暖的感受。

她閉上了眼睛，虛弱到甚至沒想起來要問鐘子昂來找她做什麽。

鐘子昂去浴室絞了一塊熱毛巾，出來見周璇閉著眼睛似乎睡著了，他微微嘆了口氣，上前一步在周璇床邊坐下，然後從她額頭開始，撩開她汗濕的頭發，一點點給她把汗水擦幹。他不知道周璇之前發生了什麽會這樣全身都是汗，但他肯定這不是什麽好事，家裏頭還沒熱到一動就出汗的程度，而周璇也根本沒那個體力做什麽運動。

所以八成，是冷汗。

擦到脖子處，鐘子昂猶豫著是否要給周璇擦身，這時候周璇睜開了眼睛，按住了鐘子昂的手：“一會我自己來吧。”

鐘子昂並沒有覺得此刻的氣氛有什麽暧昧旖旎，只因過於擔心，他皺了皺眉：“不然我去給你放熱水，你還有力氣嗎？先洗個溫水澡換身衣服，我看你身上……這樣汗濕著一會感冒了就不好，你身體虛，小病也經受不住……”

周璇知道鐘子昂說的是實話，她抿了抿嘴，並沒有再拒絕鐘子昂的好意，鐘子昂見狀松了口氣，起身去浴室給她調好水溫開始放水。

等他走出來，周璇輕聲說：“你找我什麽事？”她始終是不會覺得鐘子昂只是單純的關心她的身體。

鐘子昂見狀神情一暗，但他沒說什麽，對於這種事，這麽些年來的隔閡與仇怨夾雜在兩人中間，他也心裏清楚得很要周璇像小時候那樣相信他是不可能的。

所以他心裏雖然有些失落，但也很快就振作了精神，拿過放在床頭櫃上的文件遞給了周璇：“這些，你看看吧。”

周璇不解，接過來一看，呆了呆，看了鐘子昂一眼，見他神色平靜，她又低下頭繼續翻看了起來，看到最後，她抿緊了唇。

鐘子昂見她的神色不知道到底是高興還是不高興，便輕聲說：“我知道你當時要去單位上班是為了什麽，這些天來發生了什麽事，這段時間我也一直都在想該怎麽處理我們兩家之間的事，現在孫蕙的日記把所有的一切都解釋得清清楚楚，我……自知道我做的事不值得你原諒，但是這些……我是認真的。”

“當初我所惡意奪走的，我會全部整理好了還給你，你如果想自己經營，那麽如果你不介意，還是像之前一樣現在我公司上班，我一點點全部交給你；如果你不願意，如果你願意信任我一點的話，我可以給你找最合適的職業經理人，當然，最後用誰你自己決定。”

“另外……”鐘子昂將另一個文件袋遞給了周璇：“這裏，是周家的私產的一些資料，包括你家裏房產的證件、存折、銀行卡還有投資的文書……都在這裏了，這些都是我媽在處理，早就整理好了想要給你，如今正好一並……”

鐘子昂的聲音越說越小，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對著周璇那雙大眼睛，他明明是鼓足了勇氣來的，可現在卻依然覺得心虛——他在盡力補償，可即使竭盡全力也依然覺得無能為力。

鐘子昂突然覺得無法面對周璇的眼神凝視，他匆匆垂下眼瞼：“你看一下，有些需要你簽字的我都整理出來了，等你簽完字給我，後續我都會處理好的，然後用最快的速度……”

“這事不著急。”周璇輕聲打斷了鐘子昂的話。

她輕輕地收好了鐘子昂給她的文件，卻並沒有著急，也沒有拒絕——到了這個時候，還說矯情的話那就太假了，他們之間現在比誰都了解彼此內心的想法，雖然是再也不可能貼近的兩顆心，卻是最了解彼此的人。

周璇出獄之後一直安心留在鐘子昂身邊，為的除了查明真相之外，就是周家的產業，並不是她在乎這些身外之物，而是她始終堅持要讓一切各就各位，回到最初——既然周家從沒有犯下錯誤，為什麽要承擔這樣的下場？

她執念於那份不公平，對此耿耿於懷，而將周家的一切取回，才能讓那份哽在心口的刺慢慢消失。

“等我處理好了再給你。不過現在，有比這個更重要的事要做，鐘子昂，我要馮遠之為他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我要為我的父母討回公道。”周璇毫不猶豫的說。

她並不懷疑鐘子昂此刻給她的承諾，她相信鐘子昂說到會做到，所以她不著急，但是對馮遠之的仇恨她卻已經一分鐘都無法再忍耐下去了。

鐘子昂苦笑，要說血海深仇，他也是一樣的，鐘彥景的死到如今才真相大白，他比周璇更急於把一切撥亂反正。

但是，“璇兒，馮遠之雖然是幕後黑手，可是所有的一切他卻並沒有親自動手，我們很難抓到他的把柄。”這是鐘子昂最頭痛的地方。

鐘彥景和周喬都是自殺的，而周家的財務危機是鐘子昂一手設計的，鐘家當年……是出了內賊，而鐘子昂這麽些年的追蹤，雖然已經查到了當初在鐘氏內部給鐘彥景做局的人，可是他卻早就已經逃亡海外，銷聲匿跡不見蹤影。

而且，鐘彥景雖然這些年都始終沒有放棄追查這個關鍵人物的下落，卻有著不太好的預感——以馮遠之的狠勁，除非這人早有提防，否則可能早就已經不在人世。

而孫蕙雖然留下了電子日記作為憑證，可是這個東西能否咬死馮遠之卻還是兩說。

周璇蹙眉，她聽鐘子昂這麽一說也深覺棘手，她忽然想起來：“當年馮遠之不是偽造了鐘叔的遺書嗎？那份遺書現在在哪裏？”

鐘子昂再度苦笑。

那封原件早就被馮遠之毀了，而他當時拍下的照片後來也不翼而飛，甚至那只手機也掉入手中損壞，後來想修覆的時候發現裏面的部件都已經生銹損壞，內容早就不能覆原。至於他打印出來的圖片，卻很難作為直接證據來使用……

還真是，絲毫不給疏漏啊，周璇皺著眉頭想，忽然她擡頭看向鐘子昂：“子昂，或許，我們該換個思路來解決這件事。”

作者有話要說：

女主……哎，太可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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