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子昂說不清當時是什麽樣的心情，他就在車裏看著空蕩蕩、黑漆漆的周家別墅坐了很久，一言不發。

然後那天晚上他不想回家，親自去買了一箱啤酒，就在孫蕙買下的周家別墅的對面的房子裏，坐在二樓，呆呆地看著周家空蕩蕩的房子，一瓶又一瓶，喝的想吐還在喝。

鐘子昂的心情很差，但是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心情那麽差。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那種消沈的愁緒，他就這麽喝著，又哭又笑，根本克制不住自己那要命的情緒。

孫蕙什麽時候找來的他不知道，孫蕙拿走了他的酒瓶，他沖孫蕙發火，孫蕙沒跟他鬧——在周喬死後，孫蕙一直都很沈默，變得像他最初認識的那個孫蕙了，沈默寡言、但是會很體貼。

鐘子昂不記得當時的自己說了什麽做了什麽，只記得自己說了很多哭了很久鬧了很久，孫蕙一直沒怎麽開口，安靜地陪著他、偶爾安慰他，最後把昏昏沈沈的自己扶回了房間——再後來，他就不記得了，他似乎在孫蕙起身的時候一把將她摟住壓在了身下，但具體做了什麽，他沒有半點印象。

只是早上起來的時候，他看到孫蕙一臉驚慌，正在用力想要在不弄醒自己的情況下把他挪開，原來自己整個人像個八爪魚一樣的纏在她身上，而自己和孫蕙都沒穿衣服……

鐘子昂當時腦子嗡了一下，而孫蕙則趁機撿起淩亂的衣服裹著自己跑了出去，但鐘子昂卻分明看見床單上一小撮紅色的印記。

孫蕙和他在一起很多年了，可是他們之間一直都似乎缺少了一點激情，這是他們第一次發生身體上的接觸，他卻因為醉酒毫無印象。

但是，鐘子昂卻不是那種不負責任的男人，他雖然有些懊惱，但是等收拾好之後就立刻找到了孫蕙，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只是，一直都很怕鐘子昂對她不負責任的孫蕙卻一反常態，吞吞吐吐的……總而言之，就是竟然不希望鐘子昂負責。

兩個人的態度竟然是反過來了，鐘子昂也有些吃驚，但他以為孫蕙只是一時之間有些不知道怎麽處理兩個人之間的關系變化——畢竟，有了親密關系和沒有，感覺還是完全不一樣的。

之後的兩個人都有點避開對方，雖然自己不太承認，但事實上就是如此，誰也說不清這是怎麽了，但親密關系沒有讓兩人變得更加親密，反而好像多了幾分說不清的隔閡……

但這種隔閡在鐘子昂發現孫蕙突然莫名的暴瘦和動不動就吐得昏天暗地的時候消失，他強逼著還不肯去看醫生的孫蕙去看醫生，結果發現——孫蕙竟然是懷了身孕。

那一晚，真不知道該說幸運還是不幸，孫蕙懷孕了。

這是個意外，一下子讓兩個人都有點措手不及。

鐘子昂雖然對孫蕙始終都抱有責任心，但是他對孫蕙並沒有過男人對女人的欲/望，作為一個工作狂，又滿腦子裏覆仇不覆仇的，這些事情占據了他大部分精力，他自己竟然也沒覺得他和孫蕙之間這種情況有什麽不對。

因為他自己都很錯亂，所以壓根也就沒註意到——孫蕙比他還驚慌失措。

孫蕙對鐘子昂是有男女之情的，她本就喜歡鐘子昂，不管鐘子昂意識到還是沒意識到，她都曾數次有意無意想要和鐘子昂之間發生點什麽，可是現在真的發生了，孫蕙竟然沒有要鐘子昂負責，反而躲著他，現在懷了身孕，她竟然下意識地第一個反應是：拿掉孩子。至於負不負責，她壓根就沒想起來。

當然不用說，這種提議鐘子昂是不會讚成的，他跟孫蕙為此甚至吵了一架，鐘子昂在這方面比較大男人，也比較保守，並不是那種只顧著自己痛快的花花公子，巴不得別人不要他負責，所以他二話沒說就決定拉著孫蕙去先登記——不管怎麽樣，孩子都有了，總得給孫蕙一個合法的身份吧？

可是孫蕙死活不同意，鐘子昂都有些搞不清楚孫蕙到底在想什麽，為什麽會突然那麽反對結婚，兩人談了很久才談攏，最後各退一步，先把婚定了，等孩子生完了之後再登記和辦婚禮。

雖然鐘子昂是不願意的，但是最後他還是妥協了。

因為一則，孫蕙在最初的手忙腳亂不知所措之後找到了理由來說服鐘子昂，她的理由很充分，她現在剛懷孕反應很重，身體扛不住，而且狀態也很差，而等到據說四五個月以後孕吐會好轉的時候則顯懷了，穿婚紗不好看。

再說了，一輩子也就這麽一次穿婚紗的機會，她當然希望好好準備一下舉辦一個盛大的婚禮，不願意將就，所以匆匆忙忙結婚也好、挺著肚子結婚也好，她都不怎麽樂意。

她這樣說，鐘子昂也覺得確實是孫蕙會顧慮的問題，也沒什麽再好說的。

二則王若真強烈反對。

孫蕙未婚先孕、周喬去世才堪堪一個月，這個時候鐘子昂要和孫蕙結婚簡直是撞在了王若真的槍口上，這段時間母子之間勉強維持的平衡再次被打斷，不管鐘子昂怎麽說王若真就極為固執的一口反對。

所以，盡管鐘子昂非常不理解母親對孫蕙這種態度，但還是妥協了，但訂婚確實勢在必行。

孫蕙其實根本不想折騰，她最近的精神很恍惚，狀態真的不太好，總是走神，有時候甚至會莫名其妙的流眼淚，一個人怔怔地不知道在想什麽，而有些時候只要鐘子昂覺得不對勁想問她，她卻又很害怕、偶爾想要說些什麽卻也欲言又止。

甚至孫蕙還勸說鐘子昂不要搞什麽訂婚儀式了，就簡單點親近的親戚朋友吃個飯，但是鐘子昂卻誤會了，孫蕙的不解釋和退縮，尤其是她這段時間對王若真態度的再一次徹底轉變——再次回到了最初和王若真相處的時候那種小心翼翼的狀態，讓鐘子昂以為孫蕙是在王若真這裏受了什麽委屈，為此母子兩再次生了芥蒂，孫蕙一改常態為王若真辯解，但她又是這樣，鐘子昂就越認定孫蕙委屈。

鐘子昂因為自己犯下的錯本就覺得對不起孫蕙，讓她頂著未婚先孕的名聲、又是私生女的身份，所以就固執起來，非要把訂婚宴搞得隆重一點。

但現在，對著周璇，鐘子昂卻有些後悔了，他哪怕認定自己沒有做錯什麽，可在周璇面前卻仍然局促。

周璇看著鐘子昂，她不是特意要來看這個男人，但是自從他出現，她沒法管住自己的眼睛，但是現在看著他，心情是和以前完全不同的。

小時候，她看著他就會覺得快樂，和他在一起就會開心；成長的歲月裏，她思念他等待他，想起他心裏是酸酸的甜，仿佛是柑橘那種滋味；而現在，她看著他，是恨，還有一些她自己也說不清的、到底如何而來的平靜。

是的，平靜，心中毫無波瀾，要說有的話，那大概就是恨，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周璇就這樣安安靜靜的看著鐘子昂，就這樣，似乎完成了跟自己少女時期的告別，就好像——已經真的和過去的一切說了再見，甚至她看著鐘子昂防備地擋在孫蕙面前，生怕自己會傷了她似的，也不會再有任何感覺。

看著鐘子昂，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已經沒有任何感覺了。

但周璇這樣的眼神戳痛了鐘子昂，他想也不想就朝她走了一步，但周璇下意識地往後退，但這時候也巧，因為時間快到了，司儀等人卻找不到鐘子昂和孫蕙，這會兒好不容易發現人在這邊角落，就擠過來找尋，而這會兒因為八卦中心的人物都擠在這一起，所以本來沒什麽人的角落裏擠滿了看戲的人，就一時非常擁擠。

也不知道是誰推了一下或者擠了一下，也許是有人沒有站穩，周璇後退的時候碰到了人，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差點就要倒下去，就在這時候鐘子昂下意識地過去一把拉住了周璇，周璇這陣子食欲不佳瘦的厲害身體也不是很好，人群的擁擠讓她有些胸悶，鐘子昂扶了一把也沒站住，而孫蕙也不知道出於什麽心裏也在旁邊扶住了周璇。

周璇剛剛站穩，正要推開鐘子昂和孫蕙的手，但是孫蕙身後正好有人推了一下，她有死死地拉著周璇不放手，周璇那一下子揮動手的動作就差點把孫蕙帶倒了。

孫蕙一聲驚呼，下意識地另一只手去捂著肚子，周璇一驚，她並沒有要傷到孫蕙的意思，她就算再討厭孫蕙也不至於謀害她的孩子，可是她下意識地掙紮卻讓孫蕙更站立不穩。

鐘子昂這個時候倒是反應過來了，他放開了周璇一把抱住孫蕙，非常緊張、連聲問道：“孫蕙？孫蕙？你沒事吧？”

孫蕙這段時期反應非常重，而且又心事重重的加重了身體的負擔，狀態很不好，今天之前其實大部分時間都在臥床靜養，她這一下子臉色頓時就白了起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緊張和擔心，總覺得肚子不舒服，一只手捧著肚子不放。

她好不容易在鐘子昂的保護下站穩了，張了張嘴正要說話，但周璇卻有些受不了的動了動依然被孫蕙死死拉住的手臂，她想說可不可以放手，她都被抓痛了，但是孫蕙卻並沒有意識到，只是周璇一動，她又一晃，鐘子昂趕緊摟住她的腰，皺著眉頭就看向周璇，語氣和臉色都冷了下來：“周璇，你要是恨我就沖著我來，別沖著孫蕙！她懷了孕，身體不好，你不至於連一個肚子裏的孩子都不放過吧？要是她和她肚子裏的孩子有點什麽？你就是殺人兇手，你過意的去嗎？”

鐘子昂劈頭蓋臉就來的話讓周璇一楞，她擡起頭看向鐘子昂，抿著嘴繃著臉，她發現自己竟然還是會因為他的誤會而心痛的，但隨即她掩飾著自己心裏承受的痛，冷笑了一聲：“你都不會過意不去，我又有什麽好過意不去的？這不是什麽事也沒有嗎？”她冷冷的諷刺了回去。

鐘子昂眉頭皺得死緊，正要再說些什麽，孫蕙擡起手對鐘子昂虛弱的笑了笑，打斷了他的話：“子昂，你別這樣，我沒事，還有你誤會了……”

她想要替周璇解釋，但是周璇卻已經忍受不了這可笑的一幕了，她突然覺得自己的確是腦子有病，她為什麽要出現在這裏看這兩個人假惺惺的秀恩愛？

“不，他說的沒錯，我就是自私惡毒無下限，什麽壞事都能做得出來，這樣的話你們自封為覆仇天使不就更有理由了嗎？”周璇揚起手：“孫蕙，放手！你要再拖著我，我說不定真的要做出點什麽對你和你的孩子不利的事情來。”

她話音剛落鐘子昂就直接一把推開了她，帶著孫蕙往後退了一步：“這裏不歡迎你，你走！”

“等等周璇，我有話……”周璇轉身就走，而孫蕙的聲音在後面傳來，她很急切，但是話沒說完就被鐘子昂帶走了。

周璇隱隱聽到他說：“到現在你還有什麽好跟她說的？她都針對你和你的孩子了，你還同情她做什麽？”

孫蕙又說了什麽她聽不見了，周璇已經走出了宴會廳。

終於逃離了讓她氣悶的人群，周璇停下腳步揚起了頭，這會才敢讓眼淚從眼角滑落下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還會因為鐘子昂傷心，原來所謂的平靜不過是假象，原來她還是……

不知道什麽時候吳冰玉走過來，將周璇抱進了懷裏，輕聲說：“走吧，我們回家。”

周璇離開了，但是孫蕙卻因為沒有達到目的差點跟鐘子昂吵了起來，她踮起腳尖發現周璇已經不在，就要追出去，卻被鐘子昂一把拉住：“時間就要到了，我們先訂婚。”

“不，再等一等，那件事不著急，我要去找她，我有很重要的事……”孫蕙就要往外走，鐘子昂皺起眉頭攔住她：“孫蕙，你怎麽了？她剛才差點就把你推倒，你現在狀態本來就差，要是她再像剛才那樣……”

“不，不是的子昂，周璇他沒有推我，是我一直拽著她，她想要掙開而已。是我有話……”孫蕙急忙替周璇辯解起來。

鐘子昂卻壓根聽不進去，他也沒發現孫蕙的反常，只是皺著眉說道：“行了，別替她解釋了，我們又沒給她發請帖，她又那麽恨我們，卻還故意來參加我們的訂婚宴，這本身就有問題，就當她沒有惡意，但你現在也要註意保護自己，就算沒有其他的事，就為了周叔的死，她也會遷怒你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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