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周家人睡得很平靜，他們並沒有因此而失眠，或許是把一切都說開了也做好了最壞的心理準備，所以反倒什麽都不在乎了。

但是鐘家卻是一團糟。

張叔和王媽等在鐘家服務了許多年的人、甚至這些年王若真和鐘子昂不在的時候都一直守著鐘家老宅的人，決定離開了。

這並不是一時的意氣，而是一段時間下來做出的深思熟慮的決定。

從鐘子昂跟王若真鬧翻站到孫蕙那一邊開始，孫蕙就擺出了鐘家女主人的架勢，王若真一開始為了緩和母子矛盾，選擇了退避，她以為孫蕙再怎麽樣也會知道分寸，過了一陣子富家太太的癮、交了點學費也終究會知道該怎麽做才是對的。

可是王若真沒想到的是孫蕙還沒嫁進來就把自己當鐘家女主人了，事事挑刺處處找茬，先把自己房間整個折騰的換了一遍新的，然後把三樓重新裝修了一下，接下來就開始對一樓動手，而最讓王若真忍無可忍的，是她竟然指手畫腳到了自己的地盤，妄想變動主臥還要把王媽收拾好的當年周璇和鐘子昂小時候的一些東西全部扔掉。

這讓王若真和孫蕙爆發了有史以來最激烈的一次爭吵，而鐘子昂最終沒讓孫蕙動二樓的房間和擺設，卻把那些帶著歲月痕跡的舊物全由著孫蕙扔了。

這寒的不只是王若真的心，張叔王媽等人的心都冷了。

這些年，他們固然忠心的是原來的主人，可讓他們能夠這樣等待原主人回來的卻是周家，周家如何，他們可以說最清楚的，可現在鐘子昂這麽做，在他們眼裏就無法接受。

而且，孫蕙做的不只是這個，她似乎一下子把自己當成了皇後，家裏這個不滿那個不滿，不是廚房的菜式讓她覺得不正宗不好吃，就是嫌家裏沒收拾的和她心意，不然就是花園種的花草樹木不對……一樣樣挑刺下來，王媽病了一回，張叔直接氣得跟孫蕙吵了一架，他們不知道鐘子昂和周家發生了什麽，但這日子他們是過不下去了，既然新主子不喜歡，那麽他們就離開吧。

王若真挽留了幾次，勉強把人留住了，她為此也跟鐘子昂鬧過一回，母子之間搞得很僵，但是鐘子昂到底和孫蕙不一樣，他對家裏這些老人還是有印象的，並未絕情，找孫蕙談過之後孫蕙雖然天天擺臉色，但到底不再那麽無理取鬧了。

可是人心就是如此，很容易受傷、卻不容易捂暖，張叔等人的心早就冷了，他們跟王若真提了一定要走人，王若真這次再沒能把人留住。

而宴會上發生的一切讓王若真心力交瘁，她甚至沒等到回到家就跟鐘子昂吵了起來，甚至沒顧及就在旁邊的當事人孫蕙。

她還要顧及她？王若真簡直要氣死了，哪裏還會去顧及她，不當場給她一個耳刮子已經是用盡全部的教養在克制自己了。

“鐘子昂，今天是你早就計劃好的嗎？孫蕙真的是阿喬的私生子？這件事你早就知道了？”她固然是用的問句，但是卻是肯定的語氣，她已經氣到了極點，但反而表面上冷靜了下來。

但鐘子昂熟知王若真的脾氣，知道她這樣是真的快到爆發的極限了，一時之間並沒有頂撞她。

這些天王若真瘦了很多，肉眼可見的憔悴，回國才短短一個月左右的時間，肉眼可見的老去，比之前看起來像是老了十年，而現在這一會兒功夫，她看起來又跟老了十歲一般，有了幾分老態龍鐘的姿態。

甚至鐘子昂在恍惚之中，有種母親要消失的錯覺。

這種錯覺讓鐘子昂突然有點後悔，本來早就計劃好的事情也變得不太好能夠說出口，怕刺激到王若真。

但是孫蕙可不管那麽多，她也在氣頭上，而王若真無視她的態度也激怒了她，又加上周喬對她的冷酷無情，她正沒地方發洩，眼見鐘子昂竟然在王若真面前弱下來，她就冷笑了一聲開了口：“是又怎麽樣？子昂替他父親報仇又有什麽錯？難道對付仇家還要溫柔小意知情知趣不成嗎？他知道我的身世又如何？你以為人人都跟你一樣嫌貧愛富？你不喜歡我，不就是因為我比較窮沒有周璇那麽富貴嗎？你要知道我是私生子……”

“如果私生子都跟你一樣心地齷齪城府深，那我的確討厭私生子，但我想把日子過成你這樣可悲的私生子也未必有多少，別自以為是的代表所有的私生子了！”王若真冷冷地看向孫蕙，半點不客氣的堵回去：“你母親是真的喜歡阿喬？還是看上的他的錢財地位相貌？阿喬拒絕了她卻還要死纏爛打，的確，阿喬有點渣，但是為了個渣男心心念念都是報覆為此搭上自己的人生搭上女兒的人生的人，我也就知道這麽一個，我倒覺得阿喬說的對，自私就是自私，何必非要偽裝的那麽高大上！孫蕙，到這份上你到不如老實說吧，你到底是誰安排在我們身邊的？從一開始，你出現在子昂身邊到最後跟著我們去美國都是安排好的吧？當年那場綁架案是不是和你也有關系？子昂的記憶出問題是不是也有你的份？你和你的幕後主使一直都在利用我們母子是不是？目的就是沖著阿悄他們一家去的？說，你們到底跟周家什麽仇什麽怨？又為什麽要這樣害我們鐘家！”

王若真所有的憤恨都沖著孫蕙而去，卻不知道自己這一番話基本說中了大部分事實，但她自己卻沒有意識到。

孫蕙臉色一變，她是心虛的，雖然她覺得王若真應該不可能真的什麽都知道，可是她這番話卻似乎好像什麽都知道了，她頓時啞了，固然滿心惱火，卻有些後怕——王若真如果知道了，那鐘子昂……

她不由自主看向鐘子昂。

鐘子昂卻只以為孫蕙是不敢直接對抗王若真，他倒是忘了剛才孫蕙有多麽‘敢’，所以下意識的就護著孫蕙：“媽，你說什麽？”他皺著眉頭：“你別什麽都怪在孫蕙身上好嗎？是，我是早就知道了她的身世，但是……難道媽你不覺得這件事根本不是孫蕙的錯嗎？”

“誰對誰錯她也未必知道，她媽和阿喬才是當事人，她媽給她灌輸的仇恨思想難道就一定是對的了？是，我是偏心阿喬，但是那是因為我知道阿喬是什麽樣的人，那她知道她媽是什麽樣的人嗎？她媽要真的愛她，就不可能生下她；要真愛她，生下她以後就會好好的過日子。你要不信你可以問問她問問阿喬，就阿喬的個性是不會斬盡殺絕的，真的分手也會給她媽一筆足夠過好下半輩子的錢，有了那筆錢，又自己肯好好的，怎麽可能會把日子過成那樣？”王若真冷笑道：“鐘子昂，你是大了翅膀硬了，覺得我老了糊塗了我說的話聽不進去了，你覺得我偏著周家，你自己何嘗不是偏聽偏信！你真以為這個世界上有那麽多的巧合嗎？她剛好是阿喬的私生子，剛好出現在你面前，剛好愛上你，剛好為你擋了子彈，剛好遇到你記憶出問題，剛好趁著璇兒不在在你身邊陪伴多年，剛好讓你給出承諾，剛好發現你的仇家和她一樣？”

“鐘子昂，你到底是豬還是心被狗吃了看不到問題嗎？”王若真無比失望的看著鐘子昂：“子昂，你到底要幹什麽？真要對周家趕盡殺絕嗎？你真的知道你今天這麽做，接下來就無法收場了嗎？”她充滿了感傷的看著鐘子昂，滿心滿身都是疲憊不堪。

“媽……”鐘子昂猶豫了片刻，動了動嘴，到底是沒把到嘴邊的話說出來。

但是孫蕙卻恨極了王若真揭她的傷疤，冷笑一聲替鐘子昂做了決定：“為什麽要收場？做錯事就要付出代價不是嗎？王姨，難道他周喬做錯事就不用付出代價嗎？難道你能說他和我媽之間就沒有錯嗎？難道在鐘叔……”

“閉嘴，你沒資格喊我老公叔，我家沒有你這個侄女！”王若真突然爆發狠狠地打斷了孫蕙，她是真的氣壞了：“阿喬和你媽怎麽樣我不知道，但是阿喬不會對不起彥景，我們鐘家的事你一個外人少插嘴，誰知道你安的是什麽心？”

說完王若真不給孫蕙反駁的機會看向鐘子昂：“子昂，我不會讓這個女人進門的，甚至我不會再讓她進我的家門，這是一個專門過來利用你的女人，你睜大眼睛看清楚，這個鐘家，有我沒她，你自己看著辦吧。”

“媽！”

“不要喊我媽，你要是執意和這個女人在一起，那就當沒有我這個媽吧，反正你也根本不把我放在眼裏。在外面我拿你沒辦法，我關不住你，但是在家裏我不會讓步。”車子開進門的時候，王若真扔下這麽一句話就下了車，孫蕙震驚的看著王若真，又立刻轉向鐘子昂：“子昂？你也要趕我走嗎？你說過你不會扔下我不管的，你會對我負責的，你……”

“好了孫蕙，我媽在氣頭上，她就是說說而已，而且今天……”鐘子昂夾在兩個女人中間深感頭痛，他也有點懊惱今天一下子爆發的太快，雖然一切都在預計之中，可是……

鐘子昂也不知道為什麽明明做的是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但是心情卻會這麽覆雜，充滿了糾結，所以對孫蕙的寸步不讓就有點微微的不耐煩。

孫蕙哪裏肯忍受這個？她現在的一切都指望著鐘子昂，無法忍受鐘子昂脫離她的掌控、甚至對她表現得不再在乎，尤其是在和王若真的‘戰爭’中，她已經真的受夠了，今天又在周喬身上得來一肚子的氣，她更是覺得憋著火。

“子昂，你也開始厭煩我、看不起我了是嗎？”孫蕙說哭就哭，淚眼婆娑的看著鐘子昂：“你讓我讓著你媽，是，我可以讓，她是長輩，我是晚輩，我該讓。可是你現在讓我怎麽辦？她堵住了我所有的路，她明知道我才是受害者，可她卻還是站在周家那一邊，現在甚至不讓我進門，你要我如何？”

“那你想怎麽樣？”鐘子昂終於受不了了：“所有人都已經知道你的身份了，今天周喬的做法等於是默認了你就是他的女兒，他不認你更好，這更坐實了你的委屈，世人都是同情弱者的，你以為今天開始W市的新一輪話題是什麽？你已經取得了勝利，接下來只要操作輿論，按照計劃進行，周家就根本翻不了身，你對周家的覆仇就成功了，你還要怎麽樣？只有我媽，你也知道那是我媽，你跟她也一起生活十幾年了，她什麽性格你不清楚嗎？你不能為我想一想嗎？你又要我怎麽辦？以前你和她不是相處的很好嗎？為什麽現在就……”鐘子昂也爆發了。

孫蕙這下不再是裝了，而是真的淚如雨下，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悲憤的看著鐘子昂，心中氣苦，她咬著唇，只覺得自己心裏充滿了委屈，她突然推開了車門跑了下去，朝著家裏反方向沖了出去，頭也不回。

鐘子昂一開始沒去理會，他煩躁的撓了撓頭，在車上坐了半晌才下車，他本來是不抽煙的，可是回來這段時間，越來越多的煩心事讓他控制不住，尤其這會兒，他不想回家去面對王若真，也不願意去面對越來越得寸進尺的孫蕙，他就這麽靠在車門上，點燃了一支煙。

在煙氣裊裊裏面，他閉上了眼睛，不知不覺，他好像睡了過去，不知道是不是在做夢，夢裏面，是小時候的場景——小小的他，還有小小的周璇，他糊裏糊塗，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只是夢裏看到周璇在哭，而那個小小的自己則溫柔又耐心的在一邊哄著她，不知道那個小小的自己說了什麽，只見到小周璇突然笑了，眼角還掛著淚珠，但兩個人相視而笑的樣子真的很溫馨……但是慢慢地，周璇和自己都長大了，一點點的接近了現在的模樣，而她臉上的溫柔調皮都消失不見，對著自己的是一張冷漠充滿了恨意的臉，然後轉身……

“少爺，少爺？你醒一醒，怎麽在這裏睡著了？”張叔的聲音讓鐘子昂從夢中驚醒，他醒來的時候表情還有點恍惚，心口怦怦直跳，鐘子昂眨了眨眼：“我睡著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一條道走到黑的感覺很好嗎男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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