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若真的目光和話語此刻也如刀鋒一樣鋒利，鐘子昂無言以對，可是他看向王若真，並沒有就此罷休：“媽，就算你說的有道理，可是既然你懷疑馮叔，為什麽這麽些年也不曾跟我說？為什麽還要接受馮叔的幫助？”

“因為對我來說，最重要的就是你父親和你，哪怕你父親不在了，你以為我就真的不想查明真相替他報仇？你以為我真的會相信他那樣的人會輕易自殺？”王若真冷笑了起來：“你也太看不起你自己的親生母親了，你以為我是什麽樣的人？軟弱可欺任人擺布嗎？沒錯，婉夕是我的好友，我和她情同姐妹，可是看到那樣一封書信，我也會懷疑的；而一想到這封書信神不知鬼不覺的出現在我家裏，我也會懷疑有可能做到這件事的人。無論是周家還是馮家，我都沒有直接選擇信任！”

鐘子昂大吃一驚看著王若真。

王若真有些覺得疲憊，身心俱疲的感覺，她坐了下來，目光看向了窗外，輕聲說道：“可人心都是肉長的，後來經過那麽些事，馮遠之怎麽對待我們的，周家又是怎樣為我們付出的，我都看在眼裏。如果真是他們下的黑手，又何至於……”

她的話沒說下去，可是鐘子昂明白了王若真的意思，王若真繼續說道：“也許這其中也還有我不知道的事，但是我選擇相信，是為了你，也是因為我看不到他們有什麽要害彥景的理由。我不願意這輩子活在仇恨之中，去恨不該恨的人，我想你父親的事情，也許其中還有很多我們所不了解的曲折，如果有一天能夠真相大白我也會非常高興，可是如果……”

王若真深吸了口氣：“我也可以假裝一切都是偶然因素堆積起來的，我想你父親也會讚成我這麽做。”她轉過頭來看向鐘子昂，還沒開口，鐘子昂卻打斷了她：“媽，你說的這些我都明白，但我不明白，為什麽你一口咬定那封信是假的？那封信呢？還在嗎？”

“因為我是你父親的妻子，我跟他認識了幾十年，一起生活了十幾年，我對他的了解遠比你以為的要多，那封信的字跡，看起來就像是你父親親筆寫的一樣，可是他卻忽略了你父親很多細小的習慣……”王若真垂下眼瞼：“我得承認，模仿的很真實很像，可我就是知道那並不是真的。”

“那信呢？”鐘子昂卻堅持這一點。

“不見了。”王若真輕聲說。

“什麽？”鐘子昂皺起眉頭：“媽，你說什麽？是不是你把它毀掉了？”

王若真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的兒子，“你懷疑我故意毀掉了那封信？我為什麽要這麽做？”

“因為你不想我和周家之間產生隔閡，不想我懷疑周家，希望我……”

“希望你怎麽樣？”王若真再次氣得站了起來直視著鐘子昂，她有些灰心，她剛才的話鐘子昂一個字都沒聽進去，果然，鐘子昂的聲音比她還打還激動：“希望我不要再追究我爸的死，在你心目中，周家就是清白無辜的，你根本接受不了他們可能是害死父親的兇手這一設定，所以你自欺欺人，也希望我一輩子蒙在鼓裏什麽也不要知道，就這麽渾渾噩噩……”

‘啪’的一聲，王若真打了鐘子昂一巴掌，那清脆的響聲讓王若真吃了一驚，她楞楞的看著自己的手，沒想到自己竟然會出手打他……這是她第一次動手打鐘子昂……

鐘子昂猝不及防，被王若真一巴掌打的頭一偏，他也楞住了，但是他並沒有去捂住臉，只是就這麽歪著頭看著王若真，突然冷笑了一聲：“媽，在你心裏，周家比我、比爸爸都重要，對嗎？對你來說……”

“鐘子昂，你是真的要氣死我嗎？”王若真終於忍不住了大聲吼了起來：“我為什麽要毀了那封信？我怕你看到？我既然能夠篤定那封信是假的我就不怕留下證據，留下來我還能有一天順藤摸瓜找到真兇！如果我真的要毀了它，馮遠之又怎麽可能把信給你看？你根本……”

“馮叔那邊的信是覆印件，根本不是原件！”鐘子昂卻盯著這個不放：“如果不是你要毀掉原件被馮叔發現，他又怎麽可能想盡辦法保留下來這份覆印件？”

“那他是怎麽拿到覆印件的？”王若真都快要瘋了：“他到底是怎麽跟你說的？子昂，我沒有要毀掉那封信，我當時甚至都想要決定報警了，我想讓警方介入調查，可是那封信卻就突然不見了，至於馮遠之，我壓根就不知道他是怎麽拿到那封信的！”

她忽然之間想到了什麽：“這都是馮遠之跟你說的嗎？他是什麼意思？他告訴你周家是害死眼睛的真兇要你向周家報仇？”

“他什麽也沒說，他只是把信拿給我，讓我不要被表象蒙蔽，讓我自己去判斷。”鐘子昂冷冷地說：“媽，如果你早就告訴我這一切，我也許會相信你的說辭，如果你現在拿出那封信，直接和我一起去報警，我也會相信你，可是現在，你讓我怎麽相信你？”

王若真腦子裏閃過‘死無對證’幾個字，她失神的看著鐘子昂，不知道該怎麽把兒子這危險的想法糾正過來，可還不等她想到辦法，鐘子昂就給了她更致命的一擊：“媽，我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希望你不要幹涉我，你是我的母親，我希望我能相信你，過去的事我不再追究，可是如果你還要繼續阻攔我，那我就不得不懷疑，你隱瞞的，是不是也和你有關……”

鐘子昂的目光帶著冰冷的質疑和警告，王若真忍不住抖了抖後退了一步，不敢置信的看向鐘子昂，失聲開口：“子昂，你是在懷疑我嗎？你是以為你爸爸的死跟我有關？”

“我不想這麽懷疑，可是這麽多年來你隱瞞了我太多東西，我不知道除了這封遺書之外是否還有其他的、關鍵的……媽，不用否認，如果不是今天我看到了它，你是不是這輩子都不會讓我知道這件事的存在？”鐘子昂的語氣十分淡漠，“你對周家的維護，不覺得已經超過了普通朋友的界限了嗎？這些事我都不想再提了，接下來我會用我的方式去尋找我需要的答案，媽，你這段時間以來身體一直不太好，這次又長途跋涉，接下來還是在家裏好好休息，不要到處亂跑了，事情都由我來處理就好，如果我處理不了的，就讓孫蕙幫忙……”

“子昂，你是要把我關在家裏嗎？”王若真看著突然之間完全陌生的兒子，不敢想象他竟然會對自己充滿了懷疑，他相信馮遠之、相信孫蕙，卻不願意相信自己？這是為什麽？她只覺得心裏開始蔓延出冰冷的感覺，但不等她說什麽，鐘子昂已經擡腿往外走了：“我只是覺得，媽媽你該安享晚年了，外面的事有我和孫蕙處理，您什麽都不用擔心。”

話說的很好聽，可事實上，不就是不想她跟周家走的太近嗎？

王若真看著兒子關門出去，甚至都沒有回一下頭，忍不住一個趔趄跌坐在床上，她瞪大眼睛看著那扇被關上的門，心跳的厲害，整個人又煩又亂毫無頭緒。

她真的亂了，陳年舊事被翻了出來，她明明心中肯定那封信有鬼，肯定周喬和向婉夕絕不可能是害死鐘彥景的兇手——她清楚自己的丈夫是什麽樣的人，就算是為了保護自己，他也是懂得自己的，他會留下只有她能夠解得開的迷，給她留下線索。可是沒有，並沒有！她是不太管外面的事，可是不代表她笨、她蠢。

當時，那封神秘的‘遺書’出現的時候，她心裏也曾驚濤駭浪，也曾暗中調查試探，可結果確實證明了自己的猜測，這封遺書是假的，雖然那上面的確大部分看起來是丈夫的筆跡……

但也正因為這樣，所以她才親手毀了那封遺書——沒錯，在這點上她說謊了，可是她不得不說謊，她不敢想象此時被仇恨所驅使的鐘子昂知道了真相之後會怎麽想她、怎麽想整件事情。

可是，事情太奇怪了，怎麽會變成這樣？明明根本不該這樣的，明明……

王若真失神的想著，可是突如其來的變故實在是沖擊性太大，她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怎麽做——或者說，她不是不知道該怎麽做，她只是不想這個時候去做任何刺激鐘子昂的事情。

可憐天下父母心，盡管鐘子昂這樣深深地刺傷了她的心，可是她終究不願意把兒子當做敵人來對付。

“子昂……但願你早點清醒過來，不要仇者快親者痛……彥景，你知道不知道我現在有多難？你告訴我我該怎麽辦？為什麽你走了這麽多年，過去的事依然雲山霧罩？到底誰才是害死你的兇手……馮遠之他是怎麽會有那封信的？他……他和這件事到底有什麽關系？這種時候他拿出那封信到底是為什麽……他和周家難道有仇嗎？可是……”王若真喃喃自語著，整個人混亂了。

她混亂了，可鐘子昂並沒有，一封信，在鐘子昂的心裏種下了仇恨的種子，然後快速地生根發芽、一瞬間在長成了參天大樹，使得他整個人化身了覆仇天使，他看起來冷靜、理智，但實則已經被仇恨驅使，整個人只為了覆仇而存在。

鐘子昂的大腦飛速的旋轉著，他輕輕扣了扣孫蕙的門，然後推門而入，孫蕙正在看書，看到鐘子昂走了進來，先是一楞，隨即就有些吃驚——鐘子昂，他不對勁，這是在一起生活了多年之後的直覺，但不等她思考，鐘子昂就上前一把抱住了她，很用力很用力，像是要把她抱斷氣了似的。

孫蕙輕輕掙紮了一下，卻引來了鐘子昂更用力的擁抱，這讓她有些疼：“子昂，你弄疼我了，你……到底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嗎？”她不明白不過幾個小時鐘子昂怎麽就換了一種畫風。

但是，隱隱的，她心裏又有點猜測和竊喜，是馮遠之的所謂的計劃達成了嗎？所以現在的鐘子昂……

她小心翼翼的擡起頭，這會兒鐘子昂輕輕放開了她，而他的眼睛裏滿是抑郁：“對不起孫蕙，之前是我錯了。”

“沒關系，我們之間永遠不需要說對不起，子昂你知道的，無論怎麽樣，我都是……”孫蕙輕聲說，她心裏越來越鎮定，越來越覺得勝利女神已經站在了她這一邊，但口氣依然小心翼翼：“子昂，你怎麽了？能不能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嗎？”

鐘子昂閉上了眼睛，良久他才開口：“我媽騙了我很多事，我爸的死，怕是周家肯定脫不開幹系的，我之前竟然……竟然……”

他開始喘起了粗氣，有些壓抑不住的痛苦還有激動。

孫蕙心裏頓時定了下來，她知道自己猜對了，主動過去抱住了鐘子昂，假意安慰道：“怎麽會呢？王姨雖然不喜歡我偏著周家，可是對你她是絕對不會隱瞞的……”

“可就是隱瞞了，還不是一件小事，甚至讓我懷疑我到底是不是她親生的，我爸的死她到底……”鐘子昂忍不住將心頭的憤懣出口而出，但及時的頓住了，他推開孫蕙，看著她：“孫蕙，我可以信任你，對不對？”

“當然，什麽時候你都可以信任我，你知道的。”孫蕙心裏已經激動壞了，這是她終於等到的機會，鐘子昂他終於完全傾倒在自己這邊了，那她自然要把握這個機會。

“接下來我要全心全意對付周家，所以我需要你幫我看住我媽，不要讓她和周家再有私下來往，我知道這不容易，但是……”

“交給我吧。”孫蕙輕聲說：“反正不管我怎麽做王姨也不喜歡我，只要是為了你，只要你不會責怪我誤會我，那麽她就算再討厭我一點我也不怕，只是子昂，你確定嗎？我擔心……”

“我確定，再確定不過了。”鐘子昂冷冷地說：“如果這都還不算是證據確鑿，那還有什麽叫證據？周家，我一定要讓他們付出代價！”

“還有你和你母親的那筆賬，我不會忘記的，我一定會幫著你向周家討回來的。”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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