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妍離開X市的時候，是人人稱頌的才女，每個人都對她的未來抱著希望，她是父母的驕傲和臉面，提起孫妍，她父母的臉上都會覺得臉上有光；可等她再次回來的時候，卻是汙名和閑言碎語、以及一身的狼狽不堪。

南方沿海地區，經濟發展走在全國前列，思想解放卻並不是。在孫妍年輕時那個年代，社會對於女人比現在更多束縛和歧視，所以當她被學校開除、懷著身孕卻沒有孩子的父親相伴，孤零零回到X市的時候，孫父第一個受不了，恨不能把這唯一的女兒趕出去，當場心臟病發。

在X市，不管城市還是鄉下地方，重男輕女的思想即使到了現在還是很嚴重的，更別提孫妍年輕那時候了。她同齡人的女孩子裏面，幾乎家家戶戶都有兄弟，當地人有濃重的只有男孩才能繼承香火的想法，家中沒有男孩的會給其他人看不起，在農村更甚，沒有男孩就不能分地，直接和利益掛鉤。

但孫妍是獨生女，她是家中的頭一個女兒，在生她的時候，孫母難產，所以有了她之後一直沒能再懷上孩子，城市裏的思想總比農村裏要開明些，再加上孫父孫母是自己相愛結的婚，孫父對孫母是有一份真心在的，也舍不得為了生兒子而傷老婆的心。

可是這麽一來，孫父就對孫妍自小嚴格要求，把她當男孩子一樣教養，孫妍從小到大品學兼優一直都是家裏的驕傲，當她作為高考狀元考入W大的時候，孫父老懷大慰，一直覺得女兒將來肯定會有大出息，一直都對老婆絮絮叨叨著說：雖然這輩子沒有個兒子非常遺憾，但是如今看到女兒這樣出息，也覺得將來能告慰祖宗。

孫父可一直都等著孫妍給他們孫家光宗耀祖呢！這可是他們孫家第一個考上名牌大學的大學生，還是女的，了不起的很呢！

可現在是怎麽回事？孫妍這個樣子丟人現眼的回來，孫父所有的指望全部都沒有了，尤其是在聽完前因後果、看著孫妍一臉倔強死不悔改的樣子，孫父真的差點當時就昏過去。

他指著孫妍，手指頭顫巍巍的，氣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你……孫妍……你……”他猛地深吸了口氣：“孫妍你腦子是進水了嗎？為了一個男人你看看你把自己搞成什麽樣子？孫家的臉面全都給你丟光了！”

孫妍跪在地上一動不動，表情倔強而又麻木，她迎著孫父的手指，固執地開口：“我不會把這孩子拿掉的，我要把他生下來，爸，我也不會去求他，我只會生下孩子抱著這孩子去見他老婆……”

孫父再也忍受不了甩了孫妍一巴掌，對於執迷不悟的女兒他心都在滴血，覺得自己這輩子的心血都教育到了狗身上，孫妍這孩子到底怎麽回事啊？她到底搞不搞得懂自己在做什麽？

可孫妍不閃不避，跪的直直的就讓孫父打，打得頭都偏過去，她就硬生生接了這一巴掌，然後麻木的看著她爸：“打夠了嗎？出氣了嗎？打夠了、出完氣了的話，那我去睡了。”她渾然沒把孫父放在眼裏，整個人都不知道在想什麽，就跟魔怔了似的。

“孫妍！你給我跪下！”孫父只感覺心口猛地梗了一下，他覺得這地上的孩子怎麽這麽讓人陌生，她到底是發生了什麽事才會變得這麽糊塗啊？孫父頓時失去了力氣，他走過去蹲下來，跟孫妍臉對臉、眼睛對眼睛，深深地嘆了口氣，“妍妍，你以為爸爸為什麽要打你？為什麽要跟你生氣？爸爸跟你說話，你到底聽進去了沒有？”

孫父一下子跟老了幾十年一樣，整個人都有了一層暮氣：“你大學都沒念畢業，未婚先孕，我的確生氣，非常生氣，覺得你太讓我丟人。可是孩子，你是我的骨肉，我和你媽親生的，難道就因為你丟人，我就要害你嗎？妍妍啊，你還年輕，就算一時糊塗犯了錯，沒關系，還來得及去改，未來還有很長的時間等著你，你拿掉這個不該要的孩子，去跟他服個軟，爸爸不是為了別的，是為了你！你到底為什麽這麽固執非得生下這個孩子？他的生父不要他了，難道你要自己撫養他嗎？好，我和你媽可以不顧外人閑言碎語幫你養這個孩子，可是我們拿什麽養？你大學沒畢業，找不到像樣的工作，我和你媽年紀大了，你生下這孩子，你打算自己將來怎麽辦？這孩子未來怎麽辦？”

“我知道你心裏有氣，我是你爸爸，看到你被別人這樣欺負，我也有氣，可是咱們得面對現實，這段愛情給了你身心創傷，這已經沒辦法了，但你可以走出來，可以現在去了結掉然後重新開始，可你一旦生下這個孩子，這個錯誤就會跟著你一輩子，妍妍，如果那男人堅決不管不認，你打算帶著孩子怎麽辦？有了這孩子，你將來還要不要結婚？你成績那麽好，名牌大學讀到畢業，結果就和其他高中畢業的沒文憑的女孩子一樣去工廠裏日夜顛倒做工？你甘心嗎？就算退一萬步說，你拿這個孩子破壞了那男人的婚姻，那最後你又能得到什麽？這對你有什麽好處？”

孫父苦口婆心勸著孫妍，他哪怕重男輕女，卻也沒忘記這是他的親生女兒；他固然生氣，卻也依然在為孫妍著想。

“你心裏不痛快，你恨你氣，那你也鬧夠了，你折騰出這麽大的一場風波，讓人看夠了笑話，還不夠嗎？鬧夠了就算了，咱們普通人，鬥不過那些有錢人，你好好的過日子，我和你媽就比什麽都強，好嗎孩子？”

孫妍卻仿佛吃了秤砣鐵了心，誰也勸不動誰說也不聽，她現在就像是入了魔，腦袋裏根本想不到自己的未來和孩子的未來，一心一意只想著生下這孩子、用孩子去威脅和報覆周喬。

她卻沒想過，她在W市的時候，如此接近周喬和向婉夕的時候都失敗了，如今離開了，又怎麽可能那麽容易成功？

但她轉不過彎來，或者說根本不願意，她油鹽不進抱定了主意，直接的結果就是孫妍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外面的閑言碎語也滿城風雨，就在孫妍懷孕五個月的時候，孫父再一次次勸不聽女兒之後、突發心臟病腦溢血，送到醫院的時候就已經去世了。

孫父的死讓本來就性格柔弱的孫母受到了極大的打擊，她一方面心疼女兒，她是個女人，比起孫父更能理解女兒的心態，但她也知道女兒這種做法就如飲鴆止渴，只會害人害己，只是女兒不聽，她也舍不得對女兒下重手。可是如今孫父因為女兒而死，孫母看著女兒和她肚子裏的孩子就越發心態覆雜了，這既是她的女兒和未來的外孫，卻又是害死了自己丈夫的兇手。

孫母從此郁郁寡歡，她從此一下子變得沈默寡言，從那以後不僅不關心外頭的風言風語，連孫妍她也不太在乎，就像活在自己的世界裏一般，但是眼見的身體狀態越來越差，到孫蕙出生後的第三年，還沒滿三周歲的時候，孫母也去了。

她走的時候，孫妍已經從最初的倔強和偏執之中走了出來，她嘗到了自己固執所帶來的所有惡果——找不到好工作，沒有好男人看得上她，有個拖油瓶誰也不願意跟她往來，周圍的人總是有有色眼光嘲諷她、對她指指點點，沒有大學畢業證、找不到好工作，重活累活她不願意幹，需要文憑的卻又看不上她。

而父母本就不是富貴之人，這些年坐吃山空，家中也見見生活拙荊見肘起來。

事到如今，母親又要撒手人寰離她而去，這個時候孫妍是真的後悔了，她想起父親在她歸家的時候苦口婆心勸她的話，她在母親窗前失聲痛哭。

可到了現在後悔哪裏還來得及？就算她現在去找周喬，周喬都不一定會見她，誰還記得她孫妍？

她自慚形穢的看著被生活折磨得憔悴不堪的自己，哭著求孫母不要丟下她，母親還在，她就還是個可以撒嬌的孩子，如果連母親都死了，她就什麽也沒有了。

到現在，孫妍才終於承認：當初的倔強不過是恃愛行兇，仗著父母愛她所以敢胡作非為，卻忘了愛也是消耗品，你只知道以為的索取而不知道回報，終有一天你會失去，你會消耗完畢。

所以孫母臨死之前，只對孫妍說了一句：“該對你說的，你把生前都說了，這世上是沒有後悔藥的，將來的路你已經自己選好了，怎麽走下去就看你自己了。”

那天之後，孫妍就再也沒有了任何依仗，還要努力的振作起來成為嗷嗷待哺的孫蕙的倚仗，可想而知孤兒寡母的日子是有多艱難。

後悔沒有用，幫不了孫妍，所以在生活的摧殘和折磨之下，孫妍自暴自棄的選擇了越發偏執，她開始演成了酗酒的壞毛病，而每次喝醉，就會發瘋。

孫蕙從懂事起就在母親的酒瘋中度過，她記得很清楚，每次孫妍喝醉了，就會先一身臭烘烘的酒氣的抱著她哭，然後絮絮叨叨懷念孫父孫母，說著自己對不起他們害了他們，然後就會在酒意驅使之下發瘋一樣咒罵周喬，又把所有的痛苦發洩在孫蕙身上，說都是她的緣故害得她落得如今的下場，然後開始又打又罵……

等到孫妍的酒意發作的差不多了，她又開始抱著孫蕙哭，哭著求她原諒自己，說自己是是愛她的，一切都怪周喬這個始作俑者……

孫蕙就是在這樣的環境裏長大，她沒養成扭曲的性格真的就算不錯了。

鐘子昂聽著，簡直無法想象孫蕙是怎麽長到這麽大的。

孫蕙苦笑了一聲，鐘子昂自小錦衣玉食、父母恩愛，跟她的生活天差地別，理解不了才是正常，可也正因為無法想象，孫蕙才能讓他萬分同情自己：“她喝完酒就是那個樣子，最開始我年紀小、特別害怕、也不敢反抗，每次都會傷痕累累；到後來稍微大了一點就好了，知道怎麽躲起來，她找不到我，就會自己發完瘋睡過去；她清醒的時候其實人還是很好的，為了養活我們母女兩，媽她其實也很不容易，沒日沒夜的工作賺那麽點錢，好在外公外婆留下的房子能住，我們只要能吃飽就行了，她清醒的時候也會跟我說起往事，會回憶她和周喬最初在一起的時候的甜蜜，也會哭，也會後悔，會懷念外公外婆，後悔自己沒聽他們的話……”

“但是我知道，其實她一直都沒有放棄過一個念頭，她始終恨周喬，恨極了，因為是他導致了後來所有的這一切，外公外婆的死，我和媽媽那些年的辛苦……我媽是極其怨恨的，所以她一直都想著要去報覆周喬。”孫妍輕聲說：“她其實沒怎麽後悔生下我，唯一後悔的，是我沒有能夠讓她得償所願，一直到她死，她都沒能完成心願。”

這成了孫妍的心魔，也成了孫蕙的心病。

鐘子昂心中嘆息，但他什麽也沒說，只是問道：“你媽媽……後來是怎麽死的？”

“過勞死。”孫蕙輕聲說：“她那些年其實過得很苦，沒有文憑就找不到好工作，就算不願意也只能做女工，坐辦公室的倒也不是沒有，但是要不是人家想對她動手動腳她不願意；不然就是人家不願意她這樣單身帶孩子的來了連帶著被人說閑話，我媽雖然淪落了，但是到底心高氣傲，不願意被人挑三揀四的，只好咬咬牙做工了。”

“而且她酗酒成性，後來有了癮戒不掉，對身體器官和血管神經損傷都很大，在我九歲那年，就去了。”

鐘子昂摸了摸她的頭，不知道該說什麽。

孫蕙努力強迫自己笑笑，顯得樂觀一點：“其實還好，我媽當時是上班的時候直接昏死過去就這麽去了，我家的情況社區都知道，居委幫著跟工廠方面談了一筆賠償金，雖然不多，但是省著點用夠我交完大學學費了，也正因為有這筆錢，我姑姑才願意收養我，不然誰願意搭理我呢？”

孫妍固然不是個好媽媽，但是臨走的時候卻像是為她考慮了一般，不僅走的幹脆，還替她爭取了一筆錢。

孫家不是什麽大家，孫妍又是獨生女，家中親戚不多，那個姑姑，也是隔了好幾房的遠房親戚，人家裏兩個男孩一個女孩，負擔不輕，待孫蕙自然也好不到哪裏去，但孫蕙從不曾說過人家一句不好——受人一飯之恩，她就記人一飯之恩，至於其他的，她就讓自己忘了。

鐘子昂看著這樣的孫蕙，一陣心軟。

作者有話要說：

我真的特別討厭孫妍這種母親，其實如果她一開始灑脫點，能把日子過得不錯的，可現在她是把自己的人生搞砸了還搭上了孫蕙，女配也挺可憐的，當然她也可恨。感謝在2021-10-19 15：10：33～2021-10-26 11：15：1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奧克托今 19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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