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就算是知道孫蕙並不是毫無目的的接近鐘子昂，周璇同是女人，她也知道，孫蕙是真心真意愛著鐘子昂的。女人更了解女人，她哪怕不知道鐘子昂此刻說的這些，從後來對孫蕙的接觸，她也不懷疑這一點。

可是知道了這段獨屬於孫蕙和鐘子昂的過去，她仍然心裏酸澀難忍，恨蒼天的不公平，尤其是，這並非是本該發生的，一切都是被人設計好了的，本應該是她陪著鐘子昂，可到頭來，一切都變了。

但是她該責怪誰？鐘子昂？還是孫蕙？

是了，該怪馮遠之，可是當時，如果他們沒有那麽多的顧慮，幹脆直接去美國找鐘子昂的話呢？最後還會變成現在這樣嗎？

難道她自己不軟弱嗎？周璇真的已經不知道，這一切該去怪到誰的頭上了。

鐘子昂看得懂周璇的沈默，可是他無法回避自己的過去，哪怕同樣心裏沈甸甸的，可他依然回憶著：“她……即使到現在我知道她也是懷著目的留在我身邊的，可我……回憶起那段時間，依然感謝她為我的付出，璇兒，那段時間……”

“不要說了！”周璇粗暴的打斷鐘子昂的話：“如果你只是來告訴我為什麽你會覺得孫蕙對你如此重要的話，我已經親身體會過了，我不在乎也不想知道……”

“可是我在乎，我知道你恨我，璇兒，我說這些不是想讓你傷心難過，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是怎麽會……怎麽會變成後來那個樣子的。”鐘子昂抓著周璇的手：“我今天，沒有打算再瞞著你任何一件事，哪怕說出來讓我痛苦，我也……我也不打算再逃避了。璇兒，你明白嗎？”

周璇淚如雨下，但她沒有推開鐘子昂走出這扇門。

這就表示，她也一樣做好了心理準備。

鐘子昂的回憶才開始。

他和孫蕙之間，可以說是在大學開始的創業期之間熟悉起來的，因為孫蕙的能幹、溫柔體貼和默默付出，和她每一次都以柔克剛幫他解決了一次次的麻煩，鐘子昂對孫蕙越來越依賴、越來越信任。

他們之間相互其實沒有再說過愛和喜歡什麽的。

自從周璇成為鐘子昂大腦裏的一個禁忌之後，王若真不敢輕易提，孫蕙害怕提，鐘子昂根本想不起，感情問題，成了他們家不會再提起的話題。

但是，鐘子昂大學畢業，二十幾歲了，血氣方剛的男人，身邊是一群年輕的同僚，他和孫蕙朝夕相處，盡管誰也不說什麽，可是年輕人總是敏銳的，鐘子昂和孫蕙之間的配合默契和孫蕙對鐘子昂毫不掩飾的感情，誰看不出來呢？

所以，理所當然地，他們被看成一對，有人調侃，孫蕙總是笑笑不說話，不承認也不否認，她其實只是在等鐘子昂表態，鐘子昂如果沒有表態，她不管是什麽心情也總是微笑著面對，然後對鐘子昂更加溫柔。

這種暧昧一直持續到有一次，因為一個大客戶（對當時的鐘子昂和孫蕙來說，是一個非常難拿下的客戶），孫蕙和鐘子昂一起應酬的時候喝醉了，但是他們成功的拿下了這份大訂單，所以孫蕙非常開心，大概也是因為喝醉了，所以她那天沒有像往常那樣把自己藏在溫柔體貼的面具後面，而是顯露出了真實的自己。

人開心的時候難免放縱，尤其是喝醉了，所以那天的孫蕙跟往常不太一樣，車子開到家門口的時候，她乓乓乓的拍著門要下車，捂著嘴一副忍不住了的樣子。

鐘子昂又擔心又擔心又覺得有點好笑，因為他真的很少看到孫蕙這樣狼狽，趕忙隨便在小區找了個位置把車停了下來，孫蕙等不及他來替她開車門就自己急匆匆下來，立刻就吐得一塌糊塗。

她還隱隱有些意識，覺得這樣子讓鐘子昂看了不太好，想要推開他，但是偏偏又在酒精的作用下全身軟綿綿的一點力氣都沒有，所以自然推不動。

這時候鐘子昂給她擰開了礦泉水瓶把蓋子拿走了把水遞給她，孫蕙接過來漱了幾回口，去了去嘴裏的味道，然後又喝了幾口，才覺得舒服了點。

她又是喝醉又是吐的，身上還出了一層薄汗，好在夏天，身上衣服穿得單薄，夜晚也不那麽悶熱，但是孫蕙看了一眼自己，隨便找了個幹凈的地面就這麽一屁股坐了下來，不動了。

鐘子昂看著她嘆了口氣：“不難受嗎？早點回去睡覺吧，明天你在家休息一天，也別太累了，這段時間你……”

話還沒說完，孫蕙就說：“我不回去。”

似乎是不想讓鐘子昂反駁，她又加重了語氣說了一遍：“我不想回去。”她的臉上是難得的執拗。

鐘子昂一怔，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孫蕙表露出自己的想法來，一時之間都不知道怎麽回答。

而孫蕙卻一直看著他，見他不說話，竟然哭了起來。

孫蕙的眼淚也如她的性格一般，從不自由放縱，就連哭，也是無聲地啜泣，忍著不發出聲音來，但看著更讓人心碎。

鐘子昂終於忍不住蹲下身來看著孫蕙：“孫蕙，你怎麽了？”

“我怎麽了？”也許是仗著酒意，孫蕙今天特別的大膽，她看著鐘子昂，第一次把不滿表達了出來：“我喜歡你鐘子昂，全世界都知道我喜歡你，為了留在你身邊，為了讓你喜歡我，我什麽都可以去做什麽都能忍，你喜歡什麽樣子需要什麽樣子我就把自己變成什麽樣子，只要你開心我就開心，可是鐘子昂，就是一句喜歡或者不喜歡的事，你為什麽那麽殘忍就不肯說呢？你喜歡我嗎？還是不喜歡我？這麽多年了，給我一個答案，讓我開心一下，或者讓我死心一下，有這麽難嗎？”

孫蕙還在哭，還在執著的看著鐘子昂，鐘子昂卻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回答她。

鐘子昂的沈默，讓孫蕙更加覺得痛苦，她壓抑了太久的情緒此刻被酒意釋放出來，怎麽也克制不住，孫蕙的眼淚更加洶湧了。

沒有人會喜歡付出得不到回報，盡管在付出的時候可能並沒有想那麽多，可是當發現自己的付出對方真的並不放在心上的時候，總會覺得痛苦失望的。

孫蕙此刻就是如此，她覺得很絕望，甚至有點懷疑自己這些年到底在做什麽，她突然之間感覺全身的力氣都沒有了，活著的動力也沒有了，不直達何去何從，人生頓時茫然，剛剛談下的和約對她來說也完全沒有意義，她不知道自己繼續堅持下去的理由又是什麽。

“孫蕙，你別這樣。”大概是孫蕙此刻的表情太反常，鐘子昂盡管還不知道自己該如何開口，可是卻已經無法繼續猶豫下去了。

但是孫蕙對他的話恍如未聞一般，她站起身搖搖晃晃的往前走，卻不是家的方向。

其實孫蕙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去哪裏，她就是覺得不想繼續坐在這裏，也不想繼續面對鐘子昂，更不想回家，但其實該做什麽該去往何方，孫蕙是迷茫的。

鐘子昂追上來要拉住她的時候，孫蕙下意識地推開、拒絕。

這是她第一次拒絕鐘子昂，鐘子昂頓了頓，這種感覺很奇怪，他確定自己並不喜歡這種感覺，但鐘子昂知道，孫蕙要的是什麽，只是他仍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給孫蕙滿意的答案。

對於感情，他有點迷茫。

鐘子昂忘記了很多和周璇有關的事，但是腦海中卻又有模模糊糊的印象，他一直都沒有對任何人說過，他的腦袋裏始終記得一個模糊的人影，他不知道那是誰，但是經常會在夢裏夢見很多和她有關的事，似乎是屬於他們之間美好的記憶。

夢裏他夢見這個模糊的身影都會很開心，但是從來沒有一次鐘子昂看清那張臉，而每當他醒來，他都會分不清那是夢還是現實；因為清晰的記憶裏從來沒有那個人，可是在夢裏，她又存在的如此真實。

鐘子昂每每都搞不清楚到底記憶是真的還是夢境是真的，但是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知道夢裏的自己喜歡那個女孩，他確定那是一個女孩，而且及時醒來，他也很確定那不是孫蕙。

但是，鐘子昂是依賴孫蕙、信任孫蕙的，也對她充滿了感激，他非常清楚如果沒有孫蕙，他想要做的事不會像現在這麽順利，他喜歡工作的時候有她在身邊，喜歡跟她一起奮鬥，喜歡她的溫柔作為他的後盾……

可是，這就是愛嗎？

鐘子昂並不是很清楚，他總有種迷迷糊糊的感覺，這並不是孫蕙想要的感情，也不是他心中的愛情，可是此刻，孫蕙的拒絕和眼淚，卻又讓鐘子昂難受。

在他可以給予的範圍內，鐘子昂真的不想是自己讓孫蕙痛苦，即使鐘子昂分不清他對孫蕙是一種什麽樣的感情，他也希望她開心。

“孫蕙，你要去哪裏？你停下來聽我說……”

“我不聽，我什麽都不想聽！”孫蕙捂著耳朵躲著鐘子昂的手，飛快地往前跑，仿佛這樣就能讓自己不那麽難受，她哪裏會不明白呢？鐘子昂始終不肯說出那句‘我愛你’，無非是在他的潛意識中，他愛著的還是別人，那個別人正是孫蕙怎麽也不願意去提起的周璇！

孫蕙感覺非常痛苦，她有點恨鐘子昂，更狠周璇！

為什麽？這些年來，陪伴在鐘子昂身邊的人是她；為了鐘子昂默默地忍受那些痛苦、辛苦付出的人也是她，是自己不夠美還是不夠溫柔還是不夠能幹？為什麽她為他做了那麽多，這麽長的時間過去了，明明她都在他的記憶中消失了，鐘子昂卻還是不能愛上自己？

那種妒忌啃噬著孫蕙的心，讓她痛苦的時候又失控，她第一次對鐘子昂這樣，可即使一改常態，她也依然沒有發洩過後的痛苦，反而有種茫然不知所措的感受。

接下來還要怎麽做鐘子昂才能徹底忘掉周璇接受她？要怎樣才會愛上她？她這輩子還有希望嗎？

“你對我來說很重要，孫蕙，我現在離不開你，我需要你，我是說真的，不是哄你。”鐘子昂眼見孫蕙往小區外面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又毫無理智的樣子，怕她出事，幹脆拽住她的手一把抱進了懷裏，嘆著氣輕聲說：“我知道這可能不是你想要的答案，但是孫蕙，我現在真的沒有那個心情去談什麽戀愛，我就說一件事，你覺得我身邊除了你，還有其他比你更合適的女人嗎？”

孫蕙沒有動，她動不了，也不想動，這是認識鐘子昂以來他第一次擁抱她，孫蕙舍不得推開。

的確鐘子昂的話並不是她最想聽的，可是他說的話，仍然安撫了她，孫蕙漸漸安靜了下來。

她沒有再掙紮，她小心翼翼的珍惜這來之不易的擁抱。

鐘子昂和孫蕙誰也沒有再說話，其實誰都明白，如果不是一時沖動，孫蕙不會這樣，如果不是借著酒意，孫蕙大概會繼續忍耐，因為在這異國他鄉，孫蕙又能去哪裏呢？而鐘子昂又怎麽會真的讓她走？

“回去吧。”鐘子昂輕聲說。

孫蕙沒有動，她抿了抿唇，擡起頭，看向鐘子昂，充滿了渴望。

鐘子昂輕聲說：“給我點時間，讓我好好想想。”

孫蕙眼裏的星星一瞬間黯淡了下去，但是她什麽也沒有說，默默地低下了頭，而鐘子昂則當她默許了，扶著孫蕙慢慢的往家走。孫蕙低著頭，鐘子昂看不清她的神情，孫蕙也不想讓鐘子昂看出自己的真實心情。

其實這一刻她內心真的很絕望，有一種沖動讓她想就這樣放棄一切拔腿就走，那種含著希望卻又失望的心情真的特別痛苦，遠比從沒有希望都要來的痛苦的多。

還要繼續嗎？孫蕙這一刻真的特別茫然，她想到了早早去世的母親，想到了自己，想到了周璇……然後咬了咬牙，讓自己盡量平靜下來，跟著鐘子昂回到了家。

還沒有為母親報仇，還沒有讓那個男人品嘗惡果，還沒有讓那個天真的女人像自己一樣絕望，她怎麽能半途而廢？她都忍了這麽久了，為什麽要半途而廢？怎麽能？怎麽可以？

孫蕙看著鐘子昂的背影，而且，這個男人，她是真的想要，而且，只要一想到能從周璇手裏把他搶過來，那種覆仇的快感就又翻倍了！

她垂下眼瞼，在鐘子昂的毫無所覺中，盤算著下一步該怎麽做。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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