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璇的失望和痛苦也鞭笞著鐘子昂的心，他感覺得到周璇這語無倫次的背後心理是多麽的震驚多麽的難過，他同樣滿心的痛，可是卻沒法去求原諒，這才是讓鐘子昂最痛苦的事，在失去記憶的時候，他做了太多無法讓周璇原諒他的事情，大概這也是他一直回避跟周璇開誠布公好好談一談的原因。

可如今，他到底還是鼓起了勇氣，邁出了這一步，因為鐘子昂知道，如果他繼續回避，繼續什麽也不說，可能這輩子就這樣再也無法挽回了，而他害怕、不願意，哪怕坦白無法改變過去發生的事，可也許能夠改變他們的未來。

“當時，我的腦部受了創傷，醒來之後就忘了你來找我結果被綁架的事，媽媽只要一提起我就特別激動、失控，醫生那我沒辦法，只能讓媽媽不要刺激我，腦科專家沒有辦法解釋我的記憶怎麽會出現這種問題，只能引導我平靜下來，而我媽……”鐘子昂斟酌著詞匯，但是周璇已經明白了。

王若真怎麽肯看到那種情況發生，她不甘心，自然是一次次的嘗試，可是次數多了，鐘子昂的情況越來越不好，這是她的親生兒子，王若真怎麽可能不心疼？加上醫生的警告，鐘子昂的病情，自然就妥協了。

而這一妥協……

周璇苦笑著聽鐘子昂繼續說下去：“我當時也不知道是出什麽原因，不論是我媽提起，還是我自己想起，就會失去控制，醫生為了治愈我采用了一些手段，引導我的記憶，經過治療之後我的確不會再失控，大腦恢覆了正常，各方面看起來都跟正常人一樣了。”

“但是，後來，小時候的關於你的記憶，也開始慢慢地缺失……”鐘子昂有些不忍心，但是還是沒有隱瞞。

周璇落下淚來。

她終於明白，為什麽當鐘子昂再次出現在她面前的時候是那樣的冷漠無情，和她記憶之中的溫柔少年根本就是兩個人，如今，一切都找到了答案。

“為什麽……”她無聲地哭泣著：“我到底做錯了什麽？你要這樣對我？”

“對不起璇兒，我不是故意的。”鐘子昂上前一步，想要去抱抱她，周璇此刻看起來是如此的脆弱，脆弱的好想立刻就要碎掉、會消失，鐘子昂很想很想將她抱在懷裏。

可是他靠近一點，周璇就往後退了一點，防備地看著他。

他們就這樣對峙著，過了一會兒，周璇擦了擦眼淚，偏過頭，勉強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那現在呢？你告訴我這些，是因為你全都想起來了嗎？”

“是，那天晚上之後，我全部都想起來了。”鐘子昂輕聲說：“對不起，璇兒，都是我不好。”

“對不起？”周璇不知道自己該哭還是該笑：“一句對不起，能夠改變什麽？能夠讓我爸爸死而覆生嗎？能夠讓我媽媽從病床上醒過來嗎？能夠讓我那五年……”她強忍住眼淚，雙眼朦朧看著鐘子昂：“如果你只是想跟我說這個，想跟我說一聲對不起的話，那行，你說完了吧，我走……”

“不璇兒，別走，我還沒說完。”鐘子昂拉住起身要走的周璇，將她按坐在沙發上，然後在她身邊跪坐下來，看著她的眼睛：“璇兒，對不起，真的非常對不起，我知道我說再多對不起也改變不了過去，所以我一直都不敢說。我很早就想跟你坦誠地談一談，可是我不敢，我害怕，我怕我坦白了，你會更加的恨我，我們更加的回不到過去，所以我一直遲疑，一直試探，一直……”

鐘子昂苦笑了一聲：“其實說白了就是我膽怯，我知道自己做錯了事，卻不敢讓你知道原因，不敢直面自己的錯誤，怕失去你。可是後來我才意識到，如果我再什麽也不說才會真正地失去了，璇兒，你聽我把話說完再決定要不要走，好嗎？”

“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麽好說的？好，就算你當時只是把這一切都忘了，那為什麽要對我們周家那麽殘忍？就算你忘了我，忘了我們以前的事，但憑什麽把鐘叔叔和鐘家發生的那一切強加在我們家的頭上？我們哪裏對不起你？”周璇失控的大喊了起來，然後失聲痛哭。

其實，她是在乎的。

在鐘子昂再次回到W市的時候，她一次次被他傷害，一次次的失望，一次次的給他找借口，可是卻始終沒有想過，原因竟然是——他忘記了！

如果早知道……

呵，早知道能怎麽樣呢？周璇搖了搖頭，往事已矣！

“因為當時，有人引導了我的記憶，給我灌輸了一些讓我以為是真相的東西。”鐘子昂強忍住內心的痛苦，輕聲說了出來。

“你說什麽？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周璇立刻忘了哭泣，她眼角還是淚水，臉上還濕漉漉的，但瞪大了眼睛看著鐘子昂。

鐘子昂苦笑：“我的意思是，我的記憶，被人動了手腳。”

周璇心裏一動，她這次沒有回避：“馮……遠之？”

鐘子昂半晌不說話，最終一聲嘆息：“除了他，我也想不到別人。”

他不再隱瞞，將無意中偷偷發現馮遠之去看望變成植物人的孫蕙這事開始說起，一點一點的，把自己所了解到的真相坦然相告。

周璇閉上了眼睛，她好幾次都差點喘不過氣來，她這才知道，原來……

“所以，你早就知道不是我把孫蕙推下樓，你也早就知道那場大火的時候，我在。”周璇喃喃自語：“你也早知道馮遠之有問題，可是你為什麽到現在才說……你為什麽還要那麽對我……”

“知道這些的時候，是你出獄的半年前。”鐘子昂垂下眼睛，輕聲地、不為自己辯解：“我當時一來沒有證據，二來馮遠之這麽多年來對我的幫助，我一直對他深信不疑，璇兒，對我來說那些年他就跟我的父親一樣，要你懷疑你的父親會殺人放火陰謀害人，你會這麽輕易相信嗎？我也沒辦法那麽輕易去相信。”

他嘆了口氣：“而且，孫蕙昏迷了那麽多年，醫生也不能完全確認她當時是否是真的清醒，記憶是不是正確，我沒有證據佐證，怎麽能就這麽輕易相信……”

鐘子昂又苦笑了一聲：“而且，我也並不是那麽的勇敢，璇兒，這些消息疊加起來對我的沖擊真的很大很大，要我承認原來那麽多年我認賊作父，要我承認原來我恩將仇報，要我承認我被人操縱成為棋子犯下了根本不能夠挽回的罪行，我也……會害怕。”鐘子昂把臉埋在手心裏，痛苦的坦誠。

周璇一言不發，她感覺自己像是飄在海裏的一葉扁舟，不知道何去何從，鐘子昂所說的一切都讓她震驚，卻又似乎應該是這樣；一方面覺得麻木，一方面卻又不知道該怎麽反應。

太覆雜了，她想。

怎麽會這麽覆雜？

“後來孫蕙死了，是被人害死的。”鐘子昂輕聲說下去：“我當時留了心眼，連我媽都不知道她醒了，我給她換了醫院，安排了24小時的安保貼身跟隨，到處都是監控攝像頭，可是她還是死了，醫生認為她會好起來，可是她就這麽不明不白的走了，最後屍檢的結果，被認定是自然死亡，可是我不信。”

“從那個時候起，我才真正的知道，我一直以來信賴著的人，可能比我想象的還要可怕，我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他的眼睛，我才開始相信，孫蕙說的、我媽說的、周叔叔和向阿姨，還有你所說的，可能都是真的，但是……”鐘子昂有些說不下去了。

周璇在那一時之間，也有點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好在，鐘子昂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繼續說了下去：“我把你從監獄裏接出來，那時候我其實已經知道，很多事應該和你無關，但是我害怕，不知道怎麽去跟你說，而且我……總之，那時候我想，把你放在我身邊盯著，保證你的安全，而且也許會從你身上得到一些我想要的答案。”

“那你得到了嗎？”周璇沈默了半天，她這一會兒所受到的震動，不亞於當年鐘子昂帶給他們家的，不同的只是所持的心態。

“得到了。”鐘子昂輕聲說，他看著周璇，一滴淚從眼角滑落：“我知道我錯了，錯得離譜，錯的……也許都得不到原諒，可是我……”鐘子昂偏過頭，有些說不下去了。

“璇兒。”他輕聲叫著周璇的名字，“我對不起你。”

“只是想說對不起嗎？”周璇喃喃地說：“可是你知道的，我不會原諒你，也無法原諒你，如果你的目的……”

“我不是來求你的原諒的，我只是想告訴你，我後悔了，我很……抱歉。”鐘子昂捂著臉，不敢看周璇的表情：“我知道，我做了無法挽回的事，你不原諒我是應該的，我也沒臉來求你原諒。

可是這件事還沒有結束，璇兒，我想，你是不是願意和我一起，一起來查明真相？”

周璇有些木然。

如果說這真相對鐘子昂來說是一個不小的震撼，對她來說又何嘗不是？

馮遠之刻意的引導了鐘子昂的記憶，是為了什麽？就是為了讓他變成他的棋子，來害周家嗎？可周家跟他有什麽怨有什麽仇呢？他為什麽要這樣做呢？

而當年，鐘彥景的死和鐘氏的破產，是否也是馮遠之的手筆？

綁架案和他有關嗎？他是故意告訴自己鐘子昂的下落的嗎？那讓自己去X市又是為了什麽？

還有孫蕙……

想到這個女人，周璇的心又痛了起來，如果孫蕙不是自然死亡，那麽馮遠之又為什麽要殺她？

哦，也對，當年如果不是自己，那是不是馮遠之推她下樓？孫蕙是知道了馮遠之的什麽秘密所以馮遠之要滅口呢？

還有，他來監獄撩撥自己，又痛下殺手……

這前前後後，一堆的疑問，依然沒有答案。

鐘子昂一直註意著周璇表情的變化，他很容易猜到她在想什麽，沈默了片刻輕聲說道：“我的疑問和你一樣，前因後果依然撲朔迷離，我還是不懂，如果這一切都是他在幕後主使，他的目的是什麽呢？他之後還會做什麽呢？我想不明白，但我不想這麽不明不白。”鐘子昂看著周璇：“我知道，你不會原諒我，我也不值得你原諒；你也許不相信我，可是，你是不是願意試著，和我合作，彼此相信一次，找到真相。”

“這樣，周叔叔和我爸爸才能安息，而你想要的，我會盡我所能。”鐘子昂閉了閉眼睛，強迫自己不要強求什麽，“璇兒，給我一個機會，我們一起讓真相水落石出，好不好？”

周璇沒有說話，真相，她當然想要真相，可是鐘子昂這人，她還能相信嗎？她在他身上吃足了苦頭，還真的要再賭一次嗎？周璇不知道，她有些迷茫，固然現在得知了部分真相，有些事怪不得鐘子昂，可是她依然無法釋懷。

不論是父親的慘死還是母親的病倒，還是孫蕙……周璇都沒辦法忘記那些刻骨銘心的痛。

“我不知道，我得想想。”周璇茫然地說，她看著鐘子昂，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麽。

“好，你慢慢想，不著急，決定了就告訴我。”鐘子昂輕聲說：“不願意也沒關系，但是在我查明真相之前，你留在這裏，相信我，不管你信不信，肯不肯跟我合作，我都會把原本屬於周家的一切原原本本的還給你。”

他一直都知道周璇留在他身邊是為了什麽，直到此時此刻，他捅破了窗戶紙，也給了周璇一個清晰的承諾。

周璇並不覺得意外，她從不覺得自己擅長隱藏，她的目的很直接。

的確，其實她並不太在乎錢，可是這次不一樣，周氏是父母的心血，父親死了，母親病了，唯一能讓她聊以安慰的，似乎也就是這個了，周璇於是才對此有了執念。

而且，要不是這點執念支撐著，她早就堅持不下來，幸而有這點執念，才讓她存活至今。

只是，此時此刻，周璇卻又覺得這些不重要了，她閉著眼睛，腦子裏一片空白。

“你……”她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要說什麽，鐘子昂便等著她。

過了許久，周璇才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聲音，將自己虛無縹緲的思緒抓了回來：“所以現在，你相信，鐘氏的一切跟周家沒關系？你相信，不是我推孫蕙下樓的？你相信，孫蕙前後兩次遇害都跟馮遠之有關系？而你之所以忘了我們之間發生過的事，一心針對周家，是因為馮遠之動的手腳？是這樣的嗎？”

作者有話要說：

反派之所以是反派，是因為他壞的毫無負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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