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文一聲嗤笑起來，笑的很諷刺：“周璇，你以為發生在你身上的事情不公平？那麽你說，發生在我們這些人身上的事又哪一件算得上公平？這個世界本來就是這樣的，你到現在才知道嗎？”

而陳英什麽話也沒說，只是蜷起了身體縮在角落，方文聳了聳肩：“她逆來順受慣了，就算當時為了孩子紅了眼，可事後卻又後悔了，而且，她生活的那個小村子，真的……觀念還停留在不知道什麽年代，在他們看來，男人做什麽都是天經地義的，女人呢？你要是不好好受著，你就是不守本分，所以，事情發生之後，全村上下沒有一個人替她說話，要不是有縣城裏下去的執法人員幹涉，他們甚至要把陳英浸豬籠。”

周璇瞪大了眼睛：“那……可是孩子怎麽辦呢？”

“孩子送去福利院了，至於她……”方文努了努嘴：“她……其實這個判決是不公正的，但是也沒辦法，我聽說當時其實社會上都很同情她的遭遇，都呼籲判她無罪釋放，可是村子裏的人不依不饒，一聽說陳英可能會判無罪，她婆婆，那個男人的老娘，領著全村人去法院門口示威，而且聽說為了這事，陳英娘家在村子裏都快擡不起頭了，她親娘為了她幾個兒子，跑來找陳英哭，讓她伏法。”

“竟然……還有這樣的事……”周旋簡直不敢置信，這太可怕了：“那警察不管嗎？”

“你推了那個女人下樓了嗎？沒有的話你被抓進來警察怎麽不管呢？”方文嘲笑周璇的無知：“誰願意天天在自己門口這麽鬧騰呢？反正陳英自己也願意，最後為了那個可憐的小姑娘，陳英進了監獄，要坐十年牢，而那小姑娘呢，那老太婆自己不願意養，嫌棄是個女孩，但是之前要挾著陳英不肯放手，現在陳英坐了牢，她終於同意由福利院接手了。”方文之所以如此清楚，是因為她進來之後，插手幹預了這件事。

那個小女孩的遭遇讓她想起了自己的童年，她雖然自己出不去，丈夫也死了，可是她丈夫這些年的經營，手下總有些死忠勢力，別的辦不到，這種和爭權奪勢無關的小事，插手管一管還真無所謂。

“謝謝文姐，桃桃的事兒多虧了你。”一直比周璇都還要沈默的陳英終於輕聲開口，她一直默默地把自己當做一個影子一樣活著，別人說什麽做什麽她都可以忍受，唯一能夠讓她稍稍有所反應的，只有她那現在見不到的年幼的女兒小桃桃。

“你要還惦記著她就好好活著，你沒做錯什麽事，裏裏外外的人都知道，同情你的人也不少，你只要安安分分的，早點出去很容易，有減刑的、假釋的機會都會給你留著的，但你也得自己爭氣，不然就你這性子，出去了又怎麽保護你女兒？為母則剛，你那麽幸運有個孩子，為了她你都能把那男人給殺了，你怎麽就不能更爭氣點立起來？”方文對陳英總是恨鐵不成鋼的。

在她看來，陳英雖然是她們這幾個裏最慘的，但也是最幸運的，何小萍的孩子被殺了，她的孩子流產了，只有陳英還有一個女兒可以惦念，這是何等的運氣呢？

“我不出去，我要是出去了，我婆婆還會繼續上我家裏鬧去，那到時候，我家裏容不下我，我又怎麽護著我的孩子？小桃桃見不到我才是最安全的。”陳英低低的說。

“最安全？”一直沒怎麽開口的何小萍突然一聲冷笑：“你不在她身邊，你會知道平時有沒有人欺負她嗎？你會知道有沒有人天天喊她沒爸媽要的孩子嗎？你就不怕有一天，你的女兒也像周璇這樣，被人莫名其妙栽贓了一堆罪名送進監獄嗎？陳英，就算你天天在孩子身邊孩子都不見的安全，更何況見不著？我要是你，還有個盼頭，就算要死我也要拼了這條命出去，能見一面是一面，說不定到時候就能帶著孩子遠走高飛呢？你怕什麽？你軟什麽？你連哪個男人都傻了你現在顫顫巍巍的到底算什麽？”

陳英不敢回嘴，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抿著唇，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方文搖搖頭，周璇拉住了何小萍。

不知道為什麽，周璇有點理解陳英的矛盾。

她怎麽會不想回到自己孩子的身邊去呢，可是她太害怕了，曾經那些年的日子就像是噩夢一樣纏繞在她身上讓她揮之不去，而不管別人怎麽安慰她這是正當防衛，可是殺了人的罪惡感卻始終困擾著她，讓她難以承受，所以她才會這麽矛盾糾結，就像她一樣。

周璇對孫蕙、對鐘子昂也充滿了恨，可是在恨的同時，心裏又充滿了矛盾。

她不是會想，如果那天她心平氣和一點聽孫蕙把話說完，是不是事情就會完全不同？如果她沒有拒絕孫蕙，就不會有那個約定，那麽孫蕙不會去樓梯口，也就不會在那裏和人發生爭執，更不會發生後面的事……

盡管她討厭孫蕙，可是周璇從沒有害過人，就算恨極了，也沒想過要致人於死地，所以午夜夢回，她害怕，她仿徨，有時候甚至會有一種自虐傾向，是不是鐘子昂這麽做，朝她瘋狂的報覆才是對的……畢竟，某種程度上來講，她也難辭其咎……

也許，對於從來沒有反抗過命運的人來說，總會有這種‘會不會一切都是我的錯’的莫名感受。

後來，何小萍和方文都對周璇說：是因為你遭受的事情還不夠，是你遇到的絕境還不夠絕望，所以你才會這樣。

開始的時候周璇不信，她很感謝方文和何小萍對她的友善，但是她覺得她們說的不對，她遇到的事情難道還不夠讓人絕望嗎？那人生到底還要到什麽地步才能說是絕望？

但後來發生的事，讓周璇明白了什麽是真的絕望。

有人要殺她！

那是在一次放風的時候，周璇自從有了沈千山和陳志成的幫助，對未來有了點信心，所以多少放開了些，哪怕這種處境讓她整個人都難受，可是到底有了希望就有了精氣神，她開始努力地想要好好活下去，而經過和何小萍、方文等人的交流，她發現，其實牢裏的這些女人並不是各個都像以前想象的那麽可怕，不過都是些被生活逼到了絕境的可憐人而已。

所以，周璇對身邊的人少了一分防備，對於接近自己的人也比較友好，這天放風的時候，平時對周璇挺照顧的隔壁牢房的一個女人偷偷地給周璇塞了點好吃的。

這女人五十幾歲，有個女兒和周璇年齡相仿，但是車禍去世了，所以女人看到周璇就像看到自己的女兒，對她很照顧，而因此周璇和隔壁牢房的幾人也算是熟悉了，方文沒有阻攔她們交往，周璇就知道自己不需要擔心，但是沒想到的是，今天意外發生了，其中一個女人不知道怎麽偷偷藏了一把刀，趁著周璇毫無防備的當兒一刀捅向了周璇的腹部，深深地紮了進去，她甚至來不及一聲驚呼，整個人就倒了下去。

當時整個操場一片混亂，此起彼伏全是尖叫聲，方文經歷的風浪比較大，她最先反應過來朝著周璇沖過去，還順手把整個嚇呆了的陳英給拖了過去，讓何小萍趕緊求救。

陳英當過幾年護士，有一定的醫護、救急經驗，方文沖到周璇身邊，已經有人拉開了行兇者，她隔開了其他人把周璇護住，讓陳英趕緊給周璇做緊急護理。

何小萍的反應也很快，而獄警在最初的紛亂之後就趕來了，整個監獄拉響了警報，而沈千山作為醫護人員也及時趕了過來。

周璇傷得很重，那把小刀雖然不大但是很長，整個紮進了她的腹部，周璇閉著眼睛一動不動，沈千山一看就立刻說：“不要動刀，準備救護車，送醫院。”

可是說時遲那時快，陳英在沈千山到的同時飛快地拔出了周璇腹部的刀，在周璇被痛醒的一聲慘叫中再次狠狠地紮了進去，那速度、力道快得讓人猝不及防，就連身邊的方文都沒意識到到底發生了什麽，還是沈千山的反應最迅速，他也不知道是哪裏來的敏捷反應，一下子擋在了周璇身前，那一刀不偏不倚正中沈千山的心臟，沈千山甚至連一句話都沒來得及說就昏了過去。

陳英隨即被人制住，可是這時候沈千山胸口中刀，周璇因為刀子被拔了出來血流如註根本止不住，好在方文的反應非常迅速，眼看著救護車來了，扯開嗓子大喊：“快！快把沈醫生和周璇送上救護車。”

當時現場一片大亂，如夢初醒的護士、獄警們七手八腳把人擡上救護車，一邊往醫院送去一邊緊急處理，可是，沈千山卻還是因此喪了命，還沒到醫院他就停止了呼吸，而周璇呢，大難不死，在緊急手術之後在ICU昏迷了整整一個星期，才終於醒了過來。

但是，等待她的卻不是什麽好消息，她張開眼睛，看到的第一個人是陳志成，陳志成告訴了她沈千山的死訊。

周璇當時立刻又昏了過去，等她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麽事，她簡直要崩潰，沈千山就這麽死了，為了保護她死了，被陳英給刺死了！

她聲音沙啞，卻控制不住的激動：“她……她……為什麽要殺我？”

陳志成搖了搖頭，情緒同樣非常低落，為好友的意外慘死而受到打擊：“不知道，她不肯說。自從被抓之後警方一直在審訊，可是，她就像是行屍走肉一樣一言不發，只認罪，卻不肯說是為什麽。”

周璇淚流滿面，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無聲的哭泣，喉嚨噎得難受，還有那種牽連了別人的痛苦，讓她一時之間天旋地轉。

她不知道自己哪裏得罪了陳英，更不明白沈千山怎麽能就這麽死了，她不懂，真的不懂。為什麽世界會在一瞬間崩塌。

陳志成看她這個樣子，根本不敢告訴她還有一個噩耗，只是輕聲提醒她：“可是雖然她不說，我們都能猜到一點：她和你無冤無仇，和沈醫生更無冤無仇，所以，肯定不是她自己要殺你，而是受人指使，或者說，是受人控制。”

周璇這個時候突然明白了方文和何小萍說過的話，如果你還沒有一個堅硬的心，那只能說明你遭遇的悲劇還不夠，你失去的還不夠多，當真正得絕望來臨的時候，你會知道自己能走的只有那一條路。

而現在，周璇明白了那種絕望，她的思路也似乎在一瞬間被打開了。

她沙啞著嗓音輕聲問道：“有人用她的孩子要挾她，利用她來殺我，是不是？”

“我能想到的就是這樣。”陳志成低聲點頭：“周璇，我去查過醫院的監控了，什麽都查不到，但是能肯定的就是醫院的監控就是在事發那天，或者正確的說，就是在事發前後壞掉的，而且不翼而飛的，也只有當天事發前後三小時的資料，這不是偶然，有人怕你看到了什麽或者猜到什麽，要對你趕盡殺絕。”

“可是……為什麽現在才對我動手？之前卻要放過我呢？”周璇眉頭緊皺，百思不得其解，她入獄已經好幾個月了，為什麽之前風平浪靜？如果要說方便得手，她剛進監獄那會兒要死不活、生人勿近，其不是更好下手？

“我也想不明白。”陳志成的臉色非常嚴肅，他看著周璇：“周璇，你得好好想一想，最近發生了什麽異常的事情？鐘子昂那人，恨你恨到這種地步嗎？”

周璇突然靈光一閃，那天馮遠之來看她，還有他說的那些話，再次閃現在她的眼前，她把自己的猜測一說，可是自己都覺得奇怪：“陳律師，我能想到奇怪的事，就只有這一件了，他和我們周家素來沒什麽往來，而且他是鐘子昂的幕後支持者，所以他沒有理由來看我，更沒有理由對我說那些話，可是我也想不出來，如果是他的話，為什麽要殺我。”

“那鐘子昂呢？會不會想要殺你？”陳志成問道。

周璇聞言，突然笑笑，卻沒有說話。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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