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遠之說的那些話，就是周璇對鐘子昂說過的，馮遠之當時的姿態有點得意忘形，但是周璇想不明白他為什麽會有那樣的表現。

他對她周家有仇？還是有怨？周家落到這個地步，他是來看熱鬧的嗎？

亦或者，他和他們周家有淵源？他是伸出援手來了？

但周璇很快在心裏否定了前者，因為她不會弄錯馮遠之的意思，可是她真的不明白，當時的馮遠之怎麽會有那樣的念頭，想讓她做他的情婦！而且，他怎麽認為自己會答應的？

周璇當時一身冷汗！她渾渾噩噩的心思頓時沒了，人一下子清醒過來，都說人在危急時刻會表現出無與倫比的反應力，當時的周璇還真的就是如此，馮遠之的異常讓她醍醐灌頂，用生平最佳的演技模糊了馮遠之的意圖，一副涉世未深什麽都不懂的傻乎乎的樣子，在那一刻勉強騙過了馮遠之的眼睛。

馮遠之的心思她不懂，但至少在見面的那時，馮遠之動不了她，等到會面時間結束，周璇往回走的時候，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背上全是黏膩的冷汗，她控制不住自己去猜測馮遠之的意圖，可是卻一頭霧水，只覺得整個人都雲蒸霧罩，根本沒有頭緒。

而在那之後好多天，周璇幾乎夜夜噩夢，夢裏面，父親的死，馮遠之的臉，莫名其妙的聯系在了一起，可是任由周璇想破頭她都想不明白這其中到底有什麽樣的聯系，馮遠之會和這一切有關嗎？他怎麽會突然有那麽可怕的想法呢？那他會相信自己那天的表演嗎？如果他不相信，又會怎麽對待自己？

周璇猶如驚弓之鳥一般，她這段日子本就一直沈默寡言，如今更是因為這突發事件整個人不對勁，吃不下睡不好的，很快就發起了高燒，被送進了醫務室。

在醫務室裏接受治療的這兩天，周旋認識了沈千山。

沈千山是一個醫生，性格很溫柔，可能也就是因為這個原因，雖然他是個男人，卻是在女子監獄這邊任職。

這個男人看她們這些女囚犯的時候沒有那種輕蔑和高高在上的眼神，他的眼神很溫暖，看著你仿佛你就是一個普通人，不是一個囚犯，不是一個罪人，在外面，這種眼神也許大家不會珍惜，可是在這個地方，沈千山這種一視同仁的溫柔卻讓人特別溫暖。

並不是監獄裏的每個女人都窮兇極惡，這裏有太多人是因為飽受了生活的折磨走上了不歸路，所謂可恨之人也必有可憐之處，就算是做過壞事的人，也向往一份平等的對待和理解寬容。

而在這個地方，跟他們處在不同的境地，卻願意這樣理解她們的人，沈千山是其中之一。

周璇還記得當時自己燒得神志不清，又不停的做噩夢，總是在半夜裏因為噩夢而驚醒並吵醒病房裏的其他人，為此，第一天之後周璇還沒退燒，她就被轉入了單人病房，因為沒人願意半夜被人好幾次這麽嚇醒。

而願意照顧周璇的也只有沈千山。

那天晚上，周璇再次被噩夢驚醒，沈千山開了燈走近病床的時候，她還有些魔怔，眼前有些重光看不清楚，隱隱約約的以為自己看到了什麽怪物，揮舞著手亂打亂踢，樣子跟瘋了似的，而沈千山並沒有因為被周璇襲擊而還手，他忍著疼一句一句用他溫和的聲音安撫周璇：“是我周璇，我是沈千山，是為你治療的醫生，你醒一醒，慢慢的，看看我，看清楚了嗎？”

周璇不記得沈千山重覆了多少遍這句話，但是慢慢地她真的清醒過來了，然後看到沈千山的眼鏡被她打歪了，帽子掉了下來，袖子被扯得亂七八糟，她頓時有點慌亂了起來——在獄中這一個月，她深深地感受到了人情的冷暖與社會的不公平。

是，這個監獄裏關著的女人，確實有很多犯下大罪行的，像是拐賣婦女兒童的、販毒的、殺人的，不少，這裏畢竟是監獄嘛。

可是這裏也關著許多可憐人，她自己為什麽會進來？周璇現在身在谷底，她特別明白，並不見得這裏的每一個人都是窮兇極惡，有很多，不過是生活在社會底層的可憐人，迫不得己才被生活逼到了角落。

但是沒有人會在乎，也沒有人會了解，也沒有人願意用平常心去看待她們，她們在其他人眼裏就是廢物、是不被需要的人，活著浪費糧食，死了反而減少社會負擔。

所以，周璇已經從最初的不適應到現在的麻木，哪怕被那種輕視的眼光看到仍然會不舒服，卻已經能夠做到無動於衷。甚至對於那些體罰、辱罵，也能麻木著臉忍受。

因為除了忍受，沒有別的辦法。

所以周璇那一瞬間做好了防備，準備忍受這種懲罰和辱罵。

但是，沒有。

沈千山等周璇冷靜了下來，他先是慢慢靠近，見周璇沒有反應，先還是先安撫她：“你別怕，讓我看看你手上的針頭，你剛才動靜太大怕是針頭都要歪了，一會兒你的血管承受不了會腫會疼，先讓我幫你調整一下。”他指了指周璇的手腕，因為她這兩天持續的高燒她一直打著吊瓶，這會兒因為她掙紮的動靜，果然右手紮針的地方有點腫了。

見周璇看到了也沒有反抗，沈千山放下心來，走過去拔下針，檢查了一下她腫了的地方，確認沒事也不再流血之後給她換了個針頭重新紮到另一只手上，全部處理好，這才放心的笑了，看著周璇：“醒了嗎？感覺怎麽樣？我給你量一□□溫做下檢查好不好？你這兩天都沒吃什麽東西，肚子餓不餓？要是餓的話，我那邊有些吃的給你墊墊肚子，不然得天亮食堂才能開飯，你這麽餓著也不行，受不了的。”

周璇是真的餓了，或許是這一身汗出來，她的燒退了下來，而沈千山的溫和讓她也放下了戒備，她渾身疲憊，並不願意跟自己的身體健康過不去，頭暈眼花的接受了沈千山的投餵，然後又沈沈睡了過去。

早上醒來，周璇一睜開眼睛就是病床旁邊桌子上熱氣騰騰的粥，還有沈千山的笑臉。

“醒了？趁熱吃，你現在身體虛弱，好好吃飯才能盡快恢覆。”沈千山說著把周璇扶了起來，幫她支起了床上的小桌板，把粥端給了她，看著她吃完，正要收走，周璇第一次對沈千山開口了：“謝謝。”

她的聲音有點嘶啞，但是因為退了燒，又好好的睡了一晚上，她雖然依舊臉色蒼白難看，但是比之前看起來可要好了不少。

沈千山笑笑：“不用客氣，好好養病，中午想吃什麽我給你帶過來。”

周璇看著沈千山，他是個醫生不是保姆，這人為什麽會對自己這麽好？圖什麽呢？她不懂。

中午的時候，沈千山果然給她帶來了午飯，菜式比較清淡，沈千山說她病的厲害，剛好不適合吃油膩的東西。

其實周璇知道，這些菜絕對不是給她們這些囚犯吃的，大概是沈千山從員工食堂帶來的，囚犯們的夥食她這些天見識過，雖然也沒怎麽糟踐他們，但也沒好到哪裏去，所以這一次，她沒忍住，看著沈千山說：“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你是病人。”沈千山說：“先吃飯，涼了不好吃。”

周旋固執地不肯動。

沈千山嘆了口氣：“好了，好好吃飯，別胡思亂想，凡是到我這裏的病人我都一視同仁，不信你可以問問你的病友。”說完沈千山就出去了。

周璇慢慢的一口口的吃著，她來了這裏之後一直孤僻，幾乎沒怎麽開口跟人說過話，可是這天，她偷偷的私下打聽，果然如沈千山所言，這人一直都是這樣，誰病了到了他手裏，他都會這樣照顧著，甚至花自己的錢花自己的時間照顧病人。

不只是對她周璇，所以沈千山不是圖她什麽，她也實在沒什麽可讓沈千山圖謀的。

“為什麽你不像其他人那樣看不起我們？”吃晚飯的時候，沈千山又給周璇帶來了晚飯，周璇問他。

沈千山沒說話，只是笑笑，但是周璇的好奇心被勾起來了。

這段日子，她終於對一件事產生了好奇。

那天晚上，周璇半夜還是做了噩夢，馮遠之成了她心裏揮之不去的噩夢，她害怕又猜疑，一時半會似乎無法從這陰影裏面走出來。

當渾身發抖的醒過來的時候，周璇看到病房的小夜燈開著，沈千山沒有走，但也沒有立刻過來，怕嚇著她，就在旁邊的空病床那邊站著，好半天，看周璇平靜下來了，他才慢慢走過來。

周璇這一刻看到沈千山，竟然有松了口氣的安心感覺，她也不知道為什麽，鬼使神差的，就說：“我不是因為做了虧心事而做噩夢，就算我現在被關在這裏，被人當作囚犯，可我問心無愧，我什麽壞事都沒有做過，我是被冤枉的。”

“我知道。”沈千山說了三個字，周璇卻大吃一驚地看著他，她不敢置信這個人竟然真的會相信他。

“你……真的相信我？你為什麽會相信我？”周璇忍不住問道，她很清楚，這裏並不是人人都是好人，而那些犯下過滔天罪行的人，同樣也會狡詐的說，我是無辜的我沒有犯錯我是冤枉的。

而這裏的工作人員，也是因為見多了這樣的事聽多了這樣的話，所以才會不當回事，因為在他們看來一邊犯錯一邊假惺惺的喊冤的人太多了，誰知道哪個真哪個假呢？要真那麽冤枉，又怎麽進的來這樣的地方？

所以沈千山相信的這麽輕易這麽理所當然，反而讓周璇有點不確定了。

沈千山的眼神在夜燈下若隱若現，他走過來坐在周璇的床邊，不知道為什麽，他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感傷，還帶著濃濃的懷念。

“我信。”他說，目光轉向周璇，一聲嘆息：“你的眼神，你的樣子，你的絕望，跟當年我爸爸一模一樣。”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那天的大雨，還是因為那天正好就是沈千山的父親出事的日子，也不知道是因為周璇正好觸動了沈千山心裏的那根弦，那天晚上，吐露心聲的人是沈千山。

周璇從沈千山口中知道了他的故事，或者說，應該是沈千山的父親的故事。

沈千山的父親是個知青，也是一個醫生，那時候的農村都是赤腳醫生，沈千山的父親曾經進過大城市的醫院培訓過，在當地算是比較有名望的赤腳醫生了，醫術不錯，為人誠懇，所以四裏八鄉的，誰家有個頭疼腦熱的都回來找沈千山的父親看病。

然而那年的冬天，村子裏搬來了一對城裏來的夫妻，女的懷了孕，肚子顯懷了，大概已經有六七個月的樣子，男的是個小學老師，兩夫妻挺年輕，又沒老人幫襯，村子裏的人都很熱情，平時能幫著的都幫著，日子過得倒也有條有理。

但是那天，男的正好進城去開教學會議了，而那個孕婦呢，因為那天夜裏不巧有野豬跑進了村子裏，雖然村子裏的壯年們早有準備把野豬給打下了，但那動靜把女人嚇著了，肚子就有點不舒服，早晨睡不著了起來，可因為天氣寒冷，院子裏結了冰，她不小心滑了一下，這下可好，頓時見紅，還動了胎氣，下身都見紅了。

這會兒女人已經八個月的身孕了，眼見情況不好，鄰居們趕緊喊來了沈千山他父親給看病，沈千山他爸一看，讓李可準備一下送往鎮上醫院，這情況他手頭的設備根本不行，而且他雖然是個醫生，可平時也就治治頭疼腦熱的，這接生，尤其是這會兒女人的身體出問題了，他這沒經驗的可會出事的！

可是女人這會兒嚇壞了，天寒地凍的男人又不在身邊，就算有鄉鄰們不覺得麻煩要送她上醫院，可是這村子到醫院，用馬車拉著也要走一個多小時呢，這個時候可哪裏有什麽汽車給她用？這一路上距離不短，誰知道會不會出什麽事？女人害怕，不肯，求著沈千山他爸給她想辦法。

女人的樣子實在可憐，情況也確實糟糕，村子裏的女人們見狀也覺得這送到醫院萬一耽擱了時間可怎麽辦？兩條人命呢！

作者有話要說：

雙更達成，明天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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