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亞灣，是這世界上最美的地方。

空氣中彌漫著從海上吹來的雪糕般清涼的味道，陽光清亮得耀眼卻並不灼熱，高遠的天際，幾朵如棉花糖般雪白的雲絮乖巧地浮在半空，在雲絮下，是已經開始泛紅的楓海。

一扇寬大的落地窗被推開，少女款款從幽暗的室內走出來，雙手撐在陽臺上，閉起眼睛做了個深呼吸。炫目的日光在她的臉上跳躍，如精靈的魔杖上浮動的瑩光。她睜開眼睛，眺望著遠處連綿不絕的楓海，沈靜而悠遠的眸子若有所思地反射著透明的光影，當她轉過身時，那眸子立刻變得如秋水般幽靜深長……

調頻收音機裏，一老一少兩個dj正在逗嘴。現在的電臺，什麽時候成了相聲專場了，她想。屋裏安靜異常，似乎連空氣都屏住呼吸聽這兩個人在插科打諢。穿著雪白的棉襪的腳穿過鋪著金黃色木地板的餐廳，經過一棵茂密的修竹，在大理石廚臺前停下來，少傾，從飲水機裏傳來叮咚悅耳的水聲，稀裏嘩啦藥片與藥瓶碰撞的清脆的聲響……

“來，吃藥吧。”她對坐在地毯上閉著眼睛聽調頻音樂看起來滿臉倦意的少年說。少年微微抖了抖脆弱而纖長的睫毛，未開口先伸出手來。她握住他的手，和他並肩坐到地毯上。

“剛才，看到什麽了？”他節省力氣一般輕聲問。

“哦，秋天。那一年你來這裏的時候，也是現在吧。”她把十幾粒五顏六色的藥片放到他手心裏，他蜷起手指漫不經心地握著它們。

“我還記得在楓林大道，我們吵架的那一次，你在楓林裏，像楓葉變成的極厲害的精靈，也許就在那時，你已經在我心裏了。”他的嘴角浮起好看的回憶的微笑。她也輕輕笑起來，使勁握了握他的手。他感覺到掌心裏那正在愈合的呲牙咧嘴的傷疤，遂將那手貼在自己的唇邊，疼惜地吻了吻。“還疼嗎？”他問。她下意識地搖搖頭，“嗯，有點兒。”嘴裏這樣說著，凝視著他的眼睛裏溢滿了憂傷。少年微笑著用臉頰摩娑著她的手背，像一只單純的充滿依戀之情的小狗。

她深吸了口氣，拿過水杯，“先把藥吃了吧。你可是答應過會聽醫生的話。”他嘆了口氣，張開握著藥的手掌，又慢慢地垂下來，藥粒順著手指滾落到地毯上。“希頻……”她有些無奈地蹙起眉尖。

“我不吃這些東西，每次吃完了都難受得厲害。其實，我已經用不著吃什麽藥了。”他的聲音裏透著深深的疲倦和無奈。

“希頻，你聽我說，”她極力壓制住喉嚨裏的顫抖，撫摸著他的手臂，“醫生不是說還有百分之二十的希望嗎？好好吃藥，心情放松，只要你願意，隨時可以到美國做手術。”

“是嗎？那麽，你為什麽每天晚上都哭？”他平靜地說。

海瞳的身體凝滯了足有十秒鐘，嘴角被牙齒狠狠地咬住，努力不發出悲傷的聲音，眼淚默默地順著臉頰流下來。

似乎聞到了淚水的味道，他伸手要觸摸她的臉頰，她卻輕輕捉住那只手，表情裏的悲愴難以形容，她想從地毯上站起來，卻被霍希頻伸手拉住了，“生氣了嗎？對不起……”他輕聲說著，突然松開她的手捂住腦袋，張開嘴大聲地呻吟起來。

“希頻……快把藥吃了。”她飛快地撿起地毯上散落的藥片試圖塞到他嘴裏，他再一次揮開手，“我不想……變成白癡，那些藥……有鎮靜劑，我要……清清醒醒地和你……在一起，不要把我變成……白癡……”他邊痛苦地呻吟邊斷斷續續地說，雙手不住地在頭發間抓撓，顯然那痛苦源於大腦內部，無法觸及的遍布著神經的腦前葉。

“希頻……”她抱住他，試圖用自己的力量替他抵抗病魔越來越頻的折磨。他抓住她的背脊，不可抑制地在她的肩頭咬下去，深深的積蓄力量般地咬下去，直到最疼的那一刻慢慢消退，如月蝕般無聲無息地隱去。她如釋重負地癱坐在地上，身上被汗濕透了，盡管肩膀上火辣辣地巨痛無比，可是能夠分擔他的痛苦還是令她略感欣慰。

少年呼吸微弱地睡去了。每次發作後，他都會極度疲倦地陷入輕度昏迷中。

“最後，頭痛會頻繁發作，當臟器開始衰竭時，體液、肌肉，這些東西會慢慢地從他身體裏消失，就像變魔術一樣，然後，他會在某一天突然離你而去。”在他們找到美國最好的腦外科專家給他做了全面檢查後，得到這樣的結論。當然，只有海瞳聽到了這段話，“他的情況不適合做手術，不是百分之百，而是百分之九十九，任何還有理智的醫生都不會給他做手術。現在，腦瘤已經開始壓迫視神經，很快，他就會失明。我們，只能等待奇跡。”

直到現在，他們也沒有等到奇跡的發生。在他失明之後，開始拒絕吃藥，除了海瞳也不允許任何人靠近。因此，他們來到了亞灣，住在白星別墅裏。

“希頻，沒有你，我該怎麽辦？我不想再做那個含著眼淚奔跑的人了。”她撫著他濡濕的發梢，露出蒼白的額頭，少年的容顏依然純美，只是生命的氣息離他越來越遠了。

“我想去楓林。”從昏睡中清醒的第一句話。

海瞳點點頭，看了看窗外午後耀眼的秋日，她的淚跡已經幹透了，空蒙的雙眼掠過蒼白的長空。

在他們小心翼翼地走出家門的時候，差點被地上放著的東西絆一跤。“是什麽？”霍希頻問。

“還是他寄來的東西。”她拾起地上的盒子，是種極為名貴的補品。

天知道加藤細川從哪裏知道了這個地址，至此每天樂此不疲地寄來各種各樣價格不菲的滋補品。

“他是個很執著的人啊。”霍希頻淡淡地說，表情有些楞怔。

“嗯。”海瞳模棱兩可地應著，無所謂地丟下那些盒子。

來到楓林大道。突然間改變的空氣的味道和樹林間啾啾鳴囀的鳥鳴使人的心情豁然開朗。海瞳深吸一口氣，“還是亞灣的空氣好，我說我們就永遠住在這裏吧。”霍希頻低下頭微微一笑，“你在向我求婚嗎？”她吃了一驚，“是嗎，剛才那話聽起來是那個意思嗎？”他擡起眼睛試圖看著她，但什麽也看不到。“那你，是願意啦？”假裝沒有看到他突然低落的表情，她笑著問。

也許是太刺眼的陽光，也許是充滿了清冷氣息的風，當她真正註意到時，他的臉色從未有過地慘白，月光一樣毫無血色的面容上凝固著令人心跳驟停的表情。他一動不動地凝滯在原地，似乎在忍受著什麽。

“希頻……”她摸摸他冰冷的臉，聲音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不……她好怕他再也無法呼吸……“希頻……”小心翼翼地呼喚著，用身體去溫暖他僵硬而冰冷的軀體。

當他的靈魂終於找到身體時，巨大的虛脫感降臨到全身，他大口大口貪婪地呼吸著生的空氣，仿佛剛剛沈入了深不可測的海底。他的手抓得那麽緊，幾乎用盡全部的力氣害怕她飄走，像自己剛才那樣輕飄飄地掠過野火彌漫的樹梢，向一片光明的地方飛去——那一刻，他看見了，看見了少女抱著自己時憂傷而恐懼的面容，如果可以，他永遠不想再看到她憂傷，“海瞳，我害怕……”他張了張嘴，卻終於沒有說出來。

從楓林大道回來後，他陷入了長時間的昏迷，在昏迷前的那一刻，他在她耳邊輕聲說：“好想再看你一眼……”

“hellow，hellow，這裏是調頻678兆赫，fm283/1，你的朋友亞瑟在這裏和大家問好。恐怕有人要問亞瑟是誰，就是我，一個你們根本不了解的混蛋。這個電臺是我的，這張桌子是我的，這支話筒也是我的，甚至這裏的空氣，統統是我的。所以，我就是這裏的國王，而臣民們，我想讓你們聽什麽，你們就得聽什麽。哦，對不起，我忘記了。你們的耳朵——不是我的。如果你厭惡這個混蛋，那麽不要聽我的節目，亞瑟只放歌給那些需要我的人。好吧，讓你們知道亞瑟喜歡什麽，brian。mcknight——backatone。”

在亞瑟的聲音裏，她看了看昏迷中的霍希頻，手指輕輕地擦過他平靜而蒼白的臉頰，在她手裏攤開著一張空白信紙，她趴在床上就著美好的秋日開始寫信。

加藤細川，你好。

最近，你和miya都好嗎？報歉，在這裏的時間裏從沒有想起過你們，連一秒也沒有。

我曾說過永遠不會原諒你，對不起，收回這句話。

亞瑟曾經說過，當你愛上一個人的時候，一定要告訴他我愛你，不要等將來後悔莫及，在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麽的情況下，現在就對他說：我愛你。

所以，我要告訴你，我愛希頻，除了他，從沒有第二個人占據過我的心。也許你會責怪我對你做出的種種，那時我真的想切斷對他的思念，即使只是表面上做做樣子。可是事實上，我做不到。

現在，我們很幸福。盡管你知道了發生在他身上的一切，可是我們絕不會怨天憂人。老天讓我們再次相遇，哪怕只是一分一秒，也足夠了。

你知道卡莉絲托嗎，她是古希臘神話裏的一位美麗仙女，很得天神宙斯的喜歡，但是天後赫拉非常忌妒她，就運用神力將她變成一只熊；後來，卡莉絲托就變成天上的大熊星座。

知道了這個故事後，我才明白原來是上天在嫉妒希頻，所以才將那麽多苦難放到他的身上。可是我也相信，他有一天真得會變成天空中最亮的那顆星，將來如果你看到了，請你相信那就是希頻。也許還有一顆不太亮的陪在它身邊，那一定——就是我啊。

這個世界上只有愛是無法毀滅的。所以我才要寬恕紫源初，因為我知道她是愛你的。

以後，在你想起我的時候，請為我們祝福吧。就像我也會在我們的地方為你祝福一樣。

我愛你和miya。

她把這封信投進郵筒裏，放松地長吐了一口氣。明天，大概就收不到那些惱人的盒子了吧。

霍希頻在布萊恩。亞當斯的i‘llwaitingforyou的音樂中睜開眼睛，長久以來因為病痛的折磨憔悴不堪的臉上綻放著淡淡的聖潔的光彩，像嬰兒般初生的光澤。

“還記得有一次我們在海邊放風箏嗎？”他的臉側向窗外神往地說。

“那只大眼睛的風箏，是不是？你想放風箏？”

“它飛走的時候，我真得很難過……”

海瞳的右手裏攢著一只綠色的雨燕，霍希頻的頭軟綿綿地靠在她的肩膀上，時而醒著，時而昏迷。她背著他向那片無人的海灘走去。

“海瞳，”當他清醒時喃喃地說，“下一世我們還能在一起嗎？”

“當然，還記得亞瑟嗎？我真的去找過他，他也真的被我找到了。我想，那是因為你呀，因為有希頻你的力量，加上我的力量，我們一起找到了亞瑟啊。他現在是個虔誠的基督徒，現在真的有上帝在保佑著他。當時我也問過他同樣的問題：亞瑟，怎樣才能和希頻再次相遇呢？亞瑟說，尋找啊，他一定在某個地方等著你，只是你不知道而已。總有一天，你會找到的。希頻，我會努力地尋找，不管是下一世，還是下下一世，只要你遇見了一個用生命在愛著你的人，那一定就是我啊。”

背上的人無聲地笑了，濕潤的熱氣拂著她耳際的茸毛，盡管微弱得難以察覺，她還是無比開心地笑了。

“那時候……我不要現在這樣子。我要做個健康、開朗的男孩兒……給你愛，和幸福……”他閉上眼睛，靜靜地喘了口氣。

“希頻，不管你變成什麽樣……我們都要在一起。”

海風終於穿過浪隙翻卷而來，帶著鹹鹹的淚水的味道。她把那只雨燕托在手裏，看了看倚在巖壁上微微睜著眼睛的霍希頻，“希頻，它要飛起來嘍。”她帶著它跑到風裏，雨燕搖搖擺擺地順風而上，起初只是水平地滑行，繼而越升越高，很快飛越海的上空，與鷗鳥並肩而行，當她手裏的線軸越抻越長時，雨燕高傲地沖出水霧向著更自由的藍天翩然而去……

霍希頻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似乎在微笑，那縷若有若無的笑意就那樣凝結在唇角，他安詳地閉上了眼睛，一滴無奈而不舍的眼淚從眼角滑落，一寸一寸地流到冰冷的嘴角……

雨燕扶搖直上，很快脫離了她的控制。手中的線叭地一聲輕響，在風中斷成兩截，她擡起頭，目註著漸行漸遠的雨燕慢慢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迷蒙的雲間……

“希頻，風箏……飛走了。”她沒有回頭，目光久久註視著雨燕消失的地方，晶瑩的淚水密密地湧上來，順著臉頰還未來得及淌下，已經被風親吻著襲卷到了深深的海裏……

當她再次轉過身時，仿佛從未哭過，精致的面容上帶著淡淡的解脫的笑意。她蹲下來，親吻了他冰冷的嘴唇，“希頻，我們去追風箏吧。”她背起他，最後看了看遠處如火如荼的楓海，被迷霧籠罩的亞灣，慢慢回過身來背著他向黛藍色的深海裏走去——幾只鷗鳥在他們周圍盤旋不止，嘔嘔地哀鳴令人心悸不已。

當他們的身影漸漸隱沒於海上時，浪花飛舞間響起少女的歌聲：

吻從嘴巴一直到我臉頰，

透明的氣息如同火花。

應該楓葉霜於二月花，

卻看到片片葉隨風落下。

難道是今天不該對你徒留牽掛，

還是你已經忘了它，

我坐在楓林大道一直想，

一直到天光燃盡了。

不管是走到盡頭，還是中途游走，那癡心總是徒留。

不必再癡心妄想有一雙眸，

從絕地深潭中凝視命運。

直到紅葉雕落染透猩猩血，

楓林彼岸才會真的有你有我。

我在左岸你等在右岸，

交錯的時光流轉的光陰總是令人感傷。

淚在風中墜落到這海底，

深藍色的悲傷美如珠鏈。

昨夜暮雨瀟瀟打芭蕉，

恰似斷線的淚珠兒滴答，

直到沈入海底，寂寞如潮水湧來，怕黑的你不要哭泣。

我拜托魚兒和風陪著你，

一直到我找到你了……

就算海枯石爛霜染鬢斑白，

紅海潮退才能找到你的我，

用我們的吻……

封緘命運的雙瞳。

秋風翻卷著溫柔的浪花，平靜地舔舐著他們緊緊相偎的身體，這片深海仿佛知悉他們所有的愛與哀愁般寧靜不語，唯有張開雙臂寬容地擁抱著——那只雨燕再次從雲間露出頭來時，海面平靜如鏡，一切的回憶、愛與淚水永遠地沈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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