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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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外最昂貴的環湖別墅群中有一座白色如天鵝的城堡型別墅就是今晚生日宴會舉行的地方。今夜這裏串起點點燈火,倒映在湖中的月影和光點仿佛天鵝頸上的美麗珠鏈。還沒走進大門,裏面已經是人聲鼎沸,全城的政要、演藝人員和金融寡頭齊聚一堂,以及那些來頭不小的從美國趕來的與索克納投資關系匪淺的重要客戶。

從全城兩家最大餐廳請來的廚師和服務生忙得不可開交,一盤盤的精美佳肴流水一樣端上長桌,盛滿美味蝦、鵝肝、小牛排、壽司、綠橄欖等的銀質餐盤不時換上又撤下,雞尾酒、馬提尼、葡萄酒、清酒等在燈光下閃爍著迷人的光澤。

除了美食與美酒的香味,從錦衣輕籮上散發的高級香水味也充斥著花園的每個空氣粒子裏。市立樂團的輕音樂家們沈浸在自己的旋律中,呼吸著這奢華的空氣,淙淙的悠揚的輕音樂從他們指間流淌出來。

貴賓們乘坐的高級轎車停滿了別墅前廣場般廣闊的空地,從林蔭路上仍不斷駛來載著神秘賓客的車輛。

在加藤細川的蘭博基尼裏,裝束無不恰到好處的加藤細川和海瞳坐在黑漆漆的車裏,一言不發。不時透進來的桔黃色的路燈從兩人沒有表情的臉上倐忽閃過,像剛出鞘又隱回的鋒芒,散發著懾人的光芒。

一直到車子在停車場停下,他們還是一言不發。下車前,加藤細川看了她一眼,她的面容波瀾不興,特意梳起的短發露出來的玉瓷般明麗的額頭使她看起來有種與平日絕不相同的震懾人心的華麗之美,然而那雙深海般悠遠的眼睛卻是那麽令人捉摸不定。在她線條優美的鎖骨間垂著一只令人炫目的楓葉,那上面似乎鑲滿了足可亂真的鉆石。他不知道那是什麽,卻直覺答案一定會令他心痛。就因為這個,雖然她來了,加藤細川卻感覺離她更遠了。

站在停車場上,有夏末的微風從湖面上吹過來,溫柔地撩起她瓦倫蒂諾紅色禮服的裙角,她回頭看了看加藤細川,朝他伸出手,“走吧。”

在他們走進花園的一剎那,音樂似乎有一絲紊亂,那些富豪、美人、大亨、政要們不是攜美眷就是攜俊郎,個個衣著光鮮,風度翩翩,可是他們都不年輕了,即使年輕也沒有如利劍封喉的絕世光彩,這手挽手出現的一對兒神態平和卻仿佛是這花園中一草一木的主人,所有的燈光都爭相圍繞著他們閃耀。

一看到加藤細川出現,馬上有周治生的助理走上前來把他帶走了。他說董事長要在生日會前親自接見他。看著他們消失在天鵝最明亮的那幢主樓裏,海瞳從侍者手中端過一杯馬提尼酒,在人們覆雜的註視中走到臨湖的汀臺,這種場合對她來說絕不如一支薄荷煙更吸引人。

晚風有些涼了,湖對岸星星點點的光亮無言而沈默。

她摸了摸赤裸的胳膊,遠遠看到別墅的側樓亮著輝煌的燈光,這個汀臺正對著那裏的二樓,一扇寬敞的白色窗子敞開著,墻壁上除了貼一層雅致的墻紙,就只孤零零地掛著一幅顏色淺淡的畫。她的目光穿透夜空,一直射進那窗子裏,白紗在窗前隨風輕拂,時而遮住了那幅畫,時面將它露出來……海瞳瞇起眼,她無法看清那是一幅什麽畫,只是——她咬著嘴角,心口一陣發慌。

只要幾分鐘,她想,只要走過去看一看,就會發現那只不過是一幅家常用來裝飾的小畫,鑲在白色的樺木框裏的印刷品罷了。她放下酒杯穿過流水不謝的人工魚塘和小巧的白玉拱橋,走進大敞著門安靜得像座墳墓的側樓大廳。

五星級飯店一般廣闊的大廳,花枝水晶吊燈,羅馬裝飾的立柱,金黃的壁紙,細絨純毛高織地毯。她穿著細跟緞帶黑色瓦倫蒂諾涼鞋的腳踩在軟綿綿的厚地毯,像深陷在雲端中,悄無聲息。在靠近大理石樓梯的廊柱下,散落著幾張金黃裹紗的寬大無比的高級雙人沙發,在其中一張裏,縮著一個與外面的氣氛極不諧調的人影,他一只手捂著額頭,將雙腳縮在膝下的沙發裏,一身高級訂制的阿瑪尼西裝被揉搓成現代藝術品。

不知是身體還是精神極度虛弱,他閉著眼睛縮在沙發裏一動不動。他的思緒像是已經飛到了十萬八千裏外的爪哇國,整個人只剩下一具美麗而楚楚可憐的皮囊癱坐在生日宴會即將開始的大廳裏……

她站在大廳中央,怔怔地望著沙發裏魂魄渾然不知飛到哪裏去的少年。你怎麽了?生病了?到底……是那天的感冒還沒有痊愈嗎?

海瞳的腳漫過如春水般綿軟的地毯,向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的少年走去。

實際上,不知被什麽驚醒,周汶突然擡起頭來。他從膝蓋上支起腦袋來,有些虛脫地望著海瞳,眼底一抹月牙形的青痕更深了——他們在從大門口的花園裏飄襲而來的淡淡的金銀花香的夏末的空氣裏對視著,那目光如水相融,這時間異乎尋常地漫長……

“少爺,紫小姐到處找你。”一個神色匆匆的職員從側門奔進來,看到周汶大喜過望,當他突然看到站在大廳中央的海瞳時自做聰明地產生了誤會,“少……少爺,老爺,要過來了。”

周汶渾然不覺,他似乎要用一生的時光來換取這一瞬間的註視,像一個在茫茫沙漠中遇到海市蜃樓的瀕死的人,盡管知道那只不過是一剎那的幻像,卻還是渴望得無法自持。

從二樓的樓梯上走下周治生,他似乎剛和加藤細川達成了某種協議,看上去仿佛松了一大口氣。他要和周汶一起步入花園,宣布兒子的二十歲生日宴會正式開始。

當他走到樓梯的拐彎處時,被大廳裏一抹奪目的猩紅吸引了過去。他看到如絕世的紅色火焰般挺立在金黃色海洋中的少女,傾洩如絲的水晶燈光裏,時光仿佛被無限地延長——精致的而空靈的容顏,明麗而堅毅的嘴角,海水般充滿回憶氣息的眼睛……周治生的身體搖晃了一下,他的臉像死人一樣刷得慘白。他捂住心臟,嘴裏喃喃地說著什麽,一轉身逃一樣跌跌撞撞地跑了回去。

“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在這兒。”海瞳先開口,她的臉上掛著平和而疏離的微笑。隱藏在她身體裏的理智極力要壓制住那暗湧的情感,她知道自己可以做到。

“我也不知道你會來。”他用呼吸一般輕柔的聲音說,似乎怕嚇著誰,目光落在她優美的頸間,那閃亮著璀璨華光的像只小小手掌一樣的鉆石楓葉。

沈默再一次在兩人之間流淌起來,直到又兩個職員沖進來,“少爺,老爺讓你馬上去,十萬火急。”他們簡直不由分說地拉起周汶,他比一個星期前更憔悴了,即使再昂貴的禮服也掩蓋不住他郁郁頹喪的氣勢。

“周汶。”在他將要離開大廳的時候,海瞳突然開口,“生日快樂。”她說,當他回過頭來,看到她的唇角終於綻開了最絕決的微笑,如一朵懸掛在孤崖上的遙不可及的雪蓮花。

直到周汶離去很長時間了,她仍站在那裏,被鮮紅的禮服包裹的美好身體凝滯在原地一動不動。花園裏的音樂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人群裏發出嗡嗡的像群蠅般巨大的轟鳴聲。她慢慢拖著裙角向門口走去,突然想起自己為什麽到這裏來。

這是間結構繁覆的套房,在經過寬大的客廳進入裝飾簡單得毫無個人品味可言的書房後,她有些興味索然地向前進入了一間臥室。它的房門敞開著,雪白的燈光映在門前的葡萄顏色地毯上,仿佛正在恭候著她的到來。

此時的臥房裏空無一人,素藍色的大床上罩著冰冷的床罩,淡藍色的正對著窗戶的墻上,掛著一幅畫,一幅淡淡的油彩畫,顏色因為空氣中的水分子的關系有些消褪了,卻還是可以看出畫這幅畫的人豐富的情感和青澀的畫技。通透的燈光映在銀白的畫框上,像一幅虛幻的夢景明亮而模糊的邊緣。

她跌坐在床上,眼睛盯著那幅畫,卻什麽也看不見……

奔跑的加藤細川沖進大廳,順著樓梯跑上來,他站在走廊的盡頭望到那間敞著門的房間,腳步不由自主地移過去。不知為什麽,他內心裏有些害怕,害怕看到什麽,也許什麽也不會發生。他先是看到如一團紅色火焰般深陷在冰冷深海中的海瞳。

這是一間男生住的房間,他想。她為什麽會坐在這裏,難道這是周汶的房間。他腦海中掠過這個念頭,眼神一掃在白色土耳其櫃上發現了大大小小五顏六色的藥瓶。他拿起其中一個,上面寫滿了覆雜的英文,在針對病癥中寫著:腦瘤及其他類似病癥。他皺著眉把藥瓶放下,才發現海瞳的神情有些可疑。

她用一種既想逃避又極力想看清的目光在註視著墻上的一張小畫。一張算不上藝術品,但一眼就可以看出畫中人是誰的稚嫩的小畫。那是在富士山下沐浴在花海裏的年少的美若花神的周汶,他唇角的微笑是那麽純美得不真實,就連加藤細川看了也不免嫉妒起來。他所認識的周汶,從沒有如此微笑過。

“宴會取消了。我們回去吧。”他摸了摸海瞳的肩膀,她眨了眨眼睛,好容易看清眼前的加藤細川。“你看,那上面畫的是什麽?”她問。

他閉上嘴,心底湧上不明所以的酸酸的味道,卻更加疑惑地看著她。她看起來非常迷惑,似乎從那畫裏看到了什麽基督重生。“海瞳,這是私人臥室,我們不應該在這裏出現,那只是周汶的一幅肖像畫。”他拉起她的一只手臂,要帶她離開,不料她很容易地滑脫出來,眼睛只管緊盯著那畫。

這不是他認識的那個海瞳。加藤細川心想。即使在她受傷快要昏迷的時候,意識仍是驚人地清醒。而現在,她看起來更像是在夢游。

加藤細川有些負氣地從墻上取下那幅畫,放到她膝上。她的手指哆哆嗦嗦地劃過斑斑的油漬,在少年明媚的唇角劃過,慢慢蜷成一團,又費力地伸展開,加藤細川最後看到一滴血從她唇角滴落下來,滴到淡粉色的櫻花叢中,刺目地猩紅……

“怎麽了?”他蹲下來,看到她極力壓抑地情感,憤怒、狂亂、驚惶,她將所有的力量宣洩在嘴角,那上面又濺落下更多的猩紅的血珠。

“海瞳,你在幹什麽?這幅畫怎麽了?你在流血,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他搖著少女的肩膀,瘋狂而憤怒地喊起來。

“他是霍希頻……”說完,她揚起臉先是提起血跡斑斑的嘴角微笑,緊接著不可抑制地大笑起來,無論加藤細川如何想搖醒她,她仍然瘋狂地笑著,繼而從床上滑下來,滑到加藤細川腳下,緊緊攥著自己的拳頭,“他是霍希頻,他一直在騙我,為什麽——”

“他是周汶,別再傻了,那個霍希頻已經死了,看著我——海瞳。”加藤細川扭起她的臉,那張被某種瘋狂的情緒所控制的臉,“是不是病了,讓我們離開這裏吧。”他輕聲撫慰她,摸娑親吻著她的頭發。有一瞬間,她似乎要屈服了,但當她再次睜開眼睛時,那裏面充滿了冰河火焰般駭人的光芒,“這是我三年前為霍希頻畫的畫,是他的聖誕禮物,告訴我,它為什麽會出現在他的臥室裏。告訴我……”她的臉上現出殘忍而淒楚的神情,“我要找到他,我要知道為什麽……”當她從地毯上站起來的時候,剛剛還陷在她的話中震驚得無法自已的加藤細川從身後一把抱住她,“你不能去。只要我還活著,就絕不會讓你去。”

“放開我吧,加藤細川,讓我找到他,我不能再失去他了。”她冷冷地哀求著。

那雙胳膊摟得緊緊得,似乎在用一生的力氣留下她。“他已經不是以前那個霍希頻了。他得了腦癌,而且周治生要利用霍希頻的名字從瑞士銀行投資信用中心取出他父母名下的所有資產,他只是個被利用的工具,一個被你我都無法想像的黑暗勢力控制的傀儡!”海瞳從他雙臂掙脫出來,像陌生人一樣盯著他,然後拼盡全力在他臉上打下去,“原來你早就知道他是希頻,原來你知道他被人控制著——加藤細川,我永遠,永遠不會原諒你……”她提起裙角飛奔出去,仿若一片燃燒著的雲霞。

那晚,人們再也沒有看到周治生,就連周汶也憑空消失了。所有客人都在接到周治生的助理匆忙發出的取消宴會的通知後,大惑不解地自行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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