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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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刀刺入身體並不深,而且只是從肋骨中間穿過沒有傷及重要臟器,大約一個小時後,海瞳被從手術室推出來。麻藥的效果還沒退去,她緊閉著眼睛沈沈睡去了。

雪白的枕頭上是少女蒼白失血的臉,淩亂的短發此時乖巧地貼在額上——即使正沈睡著,她的面容也標致得驚人,那種空靈而精致的質感從淺橄欖色的肌膚裏滲透出來,令人忍不住想用手指輕輕摩挲……

除了少女頭頂亮著一只紅色的小聚光燈,整個病房裏看不到其他的人影,除了影影綽綽的儀器模糊而冰冷的立在那裏。床邊的輸液瓶不急不緩地滴答著透明的藥液,順著少女被包紮得嚴嚴實實的手腕處流到血管裏。

房間裏安靜極了,除了少女的眉頭突然跳了一下,她似乎在做著惡夢,那夢定是異常險惡、不詳的。

房門被輕輕地拉開,一個修長而有節制的黑影躡手躡腳走進來,手裏拿著一個黑色的東西,他湊到床頭,俯身仔細看了看少女的臉,在捕捉到她微弱而平穩的呼吸後,放心地在床邊坐下來,將那只黑色的東西墊在輸液管下面。

冷氣開得很足,輸液管有些微涼,為了不讓海瞳因為輸入冰涼的液體而感到難受,加藤細川取了一罐熱咖啡給那些即將輸入她體內的藥液加溫。

他滿意地摸了摸不再冰涼的藥液,眉頭很好看地舒展開來。他捧起海瞳因為傷痕累累而幾乎被包紮成棕子的手,心疼地用嘴唇吻了吻。幾乎同一時間,他發覺她的手指微微抽動了一下,是要醒來了嗎?醫生不是說要到早晨這麻醉劑的藥效才會退去嗎?他連忙站起來,觀察著她的臉色。

有薄薄的汗從額角滲出來,她的眉尖痛苦地又跳了一下。“海瞳,哪裏不舒服嗎?”加藤細川有些緊張地輕聲俯在她耳邊問。

她張了張嘴,卻並沒有發出聲音,喉頭似乎被什麽哽住了。加藤細川站起來,打算去找醫生來,他離開病床走到門口,聽到一聲微弱的呼喚:希頻——他回過頭來,不可置信地慢慢走回去。希頻——快跑——快……盡管那聲音低微到幾不可聞,可是希頻兩個字卻如一把巨捶把加藤細川眼前一個看不見的虛幻美景砸成了碎片。

他重新跌坐到椅子裏,冷冷地註視著床上無知無覺的少女。她的痛苦,始終是為著那個已經不存在的人——究竟要怎麽做呢?

濃霧彌漫在林間,白色的令人窒息的霧氣濕漉漉地沾在頭發上、睫毛上,水珠順著臉頰淌下來。海瞳不知自己在找什麽,她在霧中漫無目地地游走,時而會面對面地撞到一棵樹上,好像是楓樹,難道——這裏是楓林大道?

她揮開眼前的霧障,它們好像妖精一樣戲弄著她,並且越來越濃了。濃霧彌漫中,一高一矮兩顆頭顱像浮球一樣一起一伏地出現在霧帶的上方,他們正向前走著,朝著某個既定的方向毫不遲疑地走去。

她追著那兩個人而去,心臟卻越來越冰冷,一種不詳的感覺纏繞在腦際,如霧氣般揮之不去。那個稍矮的腦袋回過頭來,木然地望了望她,又繼續跟著那高出一頭的腦袋向前走去。看不到他們的身體,只能追著那浮在白霧上面的頭顱,海瞳踉蹌地奔跑在森林裏,突然大叫一聲:希頻——那是霍希頻沒錯,他為什麽不停下來,難道他不知道自己是多麽危險嗎?盡管那高個始終沒有回頭,可是從他後腦勺硬而直的黑發間散發出來的冷酷和殘忍卻令海瞳後背登時起了一串雞皮疙瘩。希頻——離開他,快點離開他,我在這裏——她張大嘴,濃霧迫不急待地灌進來,帶著腥冷的腐爛的樹葉的味道。

她的手急劇地抽搐了一下,眼睛驀地張開來——晨曦爬上窗,淡灰色的影子映在青黑的天花板上,一個腦袋湊過來望著她,“醒來了,感覺怎麽樣?”是加藤細川,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還好,沒有發燒。”

“這是哪裏……”她的腦袋艱難地轉了轉,慢慢記起來自己因為紫源初的一刀正躺在醫院裏。

“肚子一定餓了,想吃點什麽?”他的手指摩挲著她的臉,溫暖而細膩。海瞳凝視著他這才註意到他眼底的紅血絲,“你……昨晚一直在這兒?”加藤細川點了點頭,“除了我,其他人沒有資格守在這床邊。醫生說沒有大問題,靜養一段時間就可以了。從現在起,一切聽醫生的,不要亂動。有什麽需要盡管跟我說,我就是你的手和腳。”

“她怎麽樣了。”她仍在擔心紫源初。

加藤細川從椅子裏站起來,走到窗邊。他拉開窗簾,奶白色的晨曦映著朝霞閃閃發光。

“我們不提她好嗎?”他的聲音低沈中透著冷酷。

“為什麽?”她屏住呼吸,不詳的感覺湧上來。

“你擔心的永遠是別人嗎?從來不去擔心一下你自己或者……那些愛你的人嗎?為什麽,為什麽要替她擋下一刀,如果任由她的刀刺下去,現在你就不會躺在這裏了。你明白嗎?”他修長的雙長緊緊抓著窗臺,玻璃窗上映著他年輕的扭曲的面孔。

“那樣你不會內疚嗎?畢竟她並不想真正傷害我,那只是一時沖動。她是那麽愛你,難道你不明白她這麽做全是為了你嗎?你答應過我不會傷害她……”

“她愛不愛我關你什麽事,你現在要明白的是我愛你,你也必須愛我——”他的聲音嘶啞如野獸,暗沈的臉色襯得一雙藍寶石般的眸子更加奪人魂魄。

靜默了一陣,她突然無聲而嘲弄地笑了,綻放在嘴角的是那明麗得刺眼的微笑,顯然她被他的話刺傷了。

“加藤細川,這就是你的邏輯——被你愛著的人,必須全心全意地愛你,像奴隸一樣,像紫源初一樣,跪在你的面前,乞求你的愛,是嗎?”那抹微笑倏地消失了,一種絕地深潭般的冰冷籠罩上她的臉,“我不是你的奴隸,也絕不是第二個紫源初,也許曾經是你的同盟,但現在——”她的話並沒有說完,其他的被加藤細川的唇堵住了,他不想聽不要聽,他比她還清楚那接下來的話是什麽,為了阻止她,他會不惜一切——海瞳在掙紮,她不要這樣的吻,這霸道的冰冷的吻——他用雙手固定住她的頭,用身體壓住她的掙紮,他試圖用舌撬開她的唇,在他將要得逞的瞬間,她張開嘴,狠狠地咬了他的唇。

鮮血從他唇間滴下來,落到她的唇上,他們近在咫尺地對視著,淩亂的呼吸濕熱的氣息彌漫在兩人之間。加藤細川撐起身子,卻發覺手掌間滑膩無比,那上面是深紅的血。他疑惑地望著那手掌,又看了看她身體上那鮮紅的部分,在他按住她的身體時觸動了傷口,迸裂的傷口,滲出的血液漫漫地流淌出來……她咬緊牙關,有些虛脫地大口喘著氣。

醫生們七手八腳地重新修補了傷口,並嚴厲地叮囑她保護好自己的傷口,“傷口再次迸開的話,可能會引發感染。別小看這感染,它很可能會要了你的命。”

海瞳微微點點頭,安靜地看著他們魚貫地消失在門口。加藤細川從走廊裏走進來,嘴唇因為流血有些微腫,看起來像個正在撅著嘴生氣的男孩兒。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寧願挨那一刀的人是我。”加藤細川站在床邊,聲音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她微微搖搖頭,“醫生留下了止疼藥。可以把水遞給我嗎?”她平靜地看著他,仿佛剛才的那一切只是在他腦海中發生的。

他的手機響起來,加藤細川快步走到外面接起來。日本總部的事務部部長說明天參議院議長想安排加藤細川參加每年一度的參議院年會,以此將他介紹給眾參兩院的議員,為他順利登陸政界打下良好基礎。加藤真彥雖然在商界只手遮天,可是在政界一直沒有什麽大的突破,除了日本商會主席外,幾乎沒有謀得什麽實際的位置,這一點也是加藤細川期望突破的地方。

他放下電話,從走廊這頭踱到那頭,經過病房時透過玻璃窗向裏面看了看。海瞳躺在床上,臉朝著窗外出神,不知在想什麽。寬大的玻璃窗外,一只灰色的麻雀跳到窗臺上歪著圓圓的小腦袋好奇地朝窗內打量著,然後不知看到了什麽,突然張起翅膀撲楞飛到身後的椴樹上去了。清冽的晨光透過樹葉的間隙灑到病房裏,溫暖而怡人。可是,她的表情為什麽有一絲憂傷,甚至是失落,她在尋找什麽呢?又在等待什麽呢?

對於自己拒絕回日本的理由,加藤細川沒有說,也沒有人敢問,只是幕僚們甚是擔心,因為這個絕好的機會可能因為他的這一次拒絕而永遠付之東流,甚至可能傷害到與參議院議長的關系。

從加藤細川臉上看不到任何遺憾,他固執地守在海瞳的病床前,餵她吃藥,扶她起來看書,甚至親自下廚做對恢覆傷口極有好處的鴿子湯。無論海瞳怎麽勸他都始終不肯離開病床半步,似乎只要他一離開,就會有魔鬼跑過來吃了她。那個魔鬼是誰他沒說,海瞳自然不知。

直到……

這天中午,在醫生的囑咐下她照例在窗外呀呀的蟬聲中沈沈睡去。窗簾被細心的加藤細川拉上了,他坐在床邊看著她進入夢鄉,直到那呼吸平穩、深沈,他才站起來活動了下身體,他回過頭來看到站在門口張望的一個職員。

“總裁,這是剛從西藏空運來的最好的冬蟲夏草,還有些新鮮的單頭鮑和上等血燕。”職員給他看了看手裏提著的盒子。加藤細川瞅了瞅,滿意地點點頭,匆匆帶著職員一起離開了。

無論是走廊裏還是病房內都重覆寂靜,除了窗外呀呀的蟬聲。她歪著腦袋,半邊臉陷進松軟的枕頭裏,面孔還是朝著窗外,微弱的風撩起窗紗將傾斜鬼祟的日影投到她的臉上,隨著風勢調皮地晃動著。一切都像一部新風格電影一般清新而溫柔。

不知是因為風還是不停晃動的日影,她突然睜開了眼睛,睡意還凝固在腦際,僅僅是眼睛睜開了——“希頻……是你嗎?”她將纏滿紗布的手伸向站在床邊正躬著腰凝視著她的人影。她的手被輕輕地握住,日影從背後照在人影的身上,可以清晰地看到他耳廓上茸茸的細毛,和那雙比平常顏色較深的琥珀色的眼睛。

一滴熱淚從人影的臉上淌下滴落到她的臉上,帶著海水的鹹鹹的味道。“希頻,別離開我……”她像個孩子一樣喃喃地說,固執地捉著那只手,意識卻在不斷晃動著的日影中逐漸被催眠,在她的眼睛即將合上之即,眼前的人影漸漸模糊……

門外呯地一聲輕響,只驚醒了站在床邊的人影,他擡起頭來,看到加藤細川陰沈、可怖的臉。

當海瞳再次醒來時,日影已經西斜,晚風透出微微的涼意。加藤細川正捏著一罐啤酒站在窗前呆呆地出神。

她擡起手遮住額頭,似乎有一絲迷惑。那……是夢嗎?為什麽他的氣息是那麽真實和清晰。

“醒來了。起來喝點湯吧。”加藤細川的臉色馬上恢覆了正常,他倒了一碗蟲草烏雞湯遞給她,“喝了吧,傷口會恢覆得很快。”海瞳什麽也沒說,安靜地喝下這碗湯。加藤細川用手帕擦了擦她的嘴角。

“睡得好嗎?”他的眼神如晚風一般溫柔得有一絲微涼。

“一直睡到現在呢。還從來沒有這麽貪睡過。你……一直在這裏?”她問道。

“是啊,沒有離開半步。怎麽了?”加藤細川面不改色地回答。

她搖搖頭,眼底的疑惑稍稍淡了些。窗外的那棵椴樹形狀極美,比亞灣的那些長勢還要蓬勃。

“做夢了嗎?”他抓住她的手,疼惜地吹了口氣。

她仰靠在軟墊上,目光游離於天花板和墻壁之間,終於緩慢地搖了搖頭。

“對了,miya……知道我住院了嗎,怎麽一直沒有看到她。”

“我不讓她來。”他輕描淡寫地說,又盛了一碗湯。

“為什麽!”

“你有我就夠了。等你痊愈了,天天見她都行。”

她一副被打敗了的表情,拒絕喝第二碗湯。“乖乖地,這是最好的滋補品,早一點喝了它,傷口就能早一點愈合。來,喝了它。”加藤細川耐心地哄著她。

“醫生有沒有說我什麽時候才能出院。”她企圖轉移話題避開這碗味道有些怪怪的湯。

“喝了這碗湯。”加藤細川說。

她望著他突然變得冰冷的眸子,自己的怒火也被點燃了。她不是個孩子,也不是隨便被人擺弄的布娃娃。

“加藤細川,你聽清楚了:我不想喝。”

“那麽……你在等誰來餵你喝?”他的臉上浮現出嘲弄而受傷的表情。

“什麽意思?”

“是周汶?還是……那個死了的人,對,叫希頻……”

“加藤細川……”她喊起來。

“他只是在利用你的感情,紫源初已經見過他父親了,他在美國的女朋友數不勝數,非洲人、拉丁人、亞洲人,只要是漂亮女人他都會水蛭一樣地纏上去的。你清醒吧——”

他把手裏的碗扔到地上,踏著深褐色的液體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他不是,他沒有死,怎麽會死呢?”她喃喃地說著,淚水卻不甚聽話地湧出來,撲哧撲哧地落在雪白床單上。

從病床到門口是三十七步,海瞳扶著墻壁慢慢地挪動腳步。她的額頭上滲出汗珠,雙眉緊緊攢在一起,腹部的傷口稍一動就扯得生痛,她低下頭檢查了一下傷口,確定沒有撕裂才繼續艱難地向前走著。她不喜歡躺在病床上的感覺,十分不喜歡,更不喜歡在夢裏見到他的感覺——他到底是誰?是周汶,是霍希頻?那滴到她臉上的淚是那麽真實,鹹鹹的味道,微熱的溫度……無論他是誰,都令她張惶無措——不甚迷亂的淚水沿著臉頰流下來,鹹鹹的,流進嘴角……

起初那個穿黑衣的人探頭窺視的時候,她並沒有在意,直到他第二次裝做無意間從門前經過,海瞳立刻警覺起來。她認出那是加藤細川身邊的職員,他們很容易辨認,冰冷嚴肅的表情,烏鴉一樣的黑西裝。

直至第三天上午,加藤細川也沒有出現,但海瞳清楚,她已經被那些穿黑西裝的人完全監控了。來查房的護士告訴她,整層病房的病人都被清空了,他似乎特別不希望有人來打擾她。海瞳唯有對護士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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