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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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演唱會開始的日子,miya忙得團團轉。她現在成了新游戲規則的經紀人兼聯絡官,本次參加演唱會的樂隊一共有四支,每支要提供五首原創歌曲,最後由八院校聯合評委會和學生聯席會的十八位評委投票表決最終優勝隊伍。她在削尖腦袋打聽到了其他兩支樂隊是倉促組建的至今還拿不出五首完整歌曲後,就認定這次又是新游戲規則和thecotton之間的巔峰對決。thecotton聽說最近創作力旺盛,又成立了什麽fans俱樂部,參加的少女會員近百人。

“這次,不成功則成仁。”miya咬牙切齒地說,舉起手中的酒杯。新游戲規則的成員都目露悲壯的神情。他們掙紮了三年,一直悶在地下始終見不得陽光,過著非一般的難堪生活。現在決鬥的時刻又要來了,往事種種浮上心頭,海濤的眼圈紅了。

“不要哭不要哭。我們應該高興,這是我們的秘密武器。”miya拍著海瞳的背,差點把她喝下的飲料拍出來。

“我會全力以赴。”海瞳舉起杯表態。

他們五個人帶著酒菜在加藤細川的公寓裏舉行動員會,似乎是有意避開他們,加藤細川一天沒有露面。

“你弟弟呢?平時老在這晃悠白聽我們唱歌,怎麽這麽重要的聚會他倒不見了。”阿倫問miya。

“他才不關心什麽演唱會呢,上一屆他還念一年級時一到比賽開始那天,就不知躲到哪裏去了。害得校長要找我埋怨,說什麽級部長居然在這麽重要的日子失蹤了……不過也奇怪,都現在了,他去哪兒了。”她瞇起眼睛直瞅著天花板,像是那上面貼有答案,“好像,他母親的祭日要到了吧……”她像是嘆氣般幽幽說出那兩個字,大大的眼睛裏溢滿擔心。

“這個世界上還記得那個女人的,恐怕只有他了。”miya說著,搖搖頭,“即使死了,也不能在一起。這就是老頭子的殘忍之處,他到死也不放過加藤細川的媽媽,不允許拜祭,不允許他們夫妻合葬,不允許有丁點的思念之情……你說,這世間還有這樣殘忍的人嗎。”

海瞳看了看她,想起遠在天國的自己的母親,面容如夜色般凝重而沈默起來。miya沒有想到太多,她以為是少女善良的心泛起的同情波瀾。

“好好休息,一定要他們好看。”miya沖她揮揮拳頭。房門響過之後,屋子裏重新恢覆了寂靜。海瞳站在加藤細川亂糟糟的公寓裏,突然很想做點什麽。也許等他回來,看到收拾得幹幹凈凈的房間,會稍稍感到些許安慰吧。

帶著這種模糊的念頭,她開始拎著垃圾筒收拾空酒瓶,重新拉平地毯,擺正沙發和椅子,將那些胡亂堆放的樂器堆到墻角,擦幹凈沾滿煙灰和酒漬的方幾,最後敞開落地窗,揮散混濁的煙霧,放進外面新鮮的空氣,任窗簾在溫暖的夜風中飛舞著輕快的身體……

海瞳在鍵盤前坐下,邊彈著邊溫習了一下五首歌的旋律和歌詞,確信即使被打到失憶也不會忘記時才停下來。失憶?!她的心呯地一跳,幾乎從胸口蹦出來——會不會——這猜測幾乎令她窒息。她從椅子上站起來,在原地轉個不停,腦子裏失憶兩個字像用圖釘釘上去的牢牢地固定在那裏。

“只要再見到他,我會……知道的。”她重新跌坐到鍵盤前,彈起那首白色聖誕夜。夾雜著希望、歡愉和感傷的琴聲四處流淌,在寂靜的深夜……

當最後一個旋律戛然而止時,她聽到門外好像有異常的響動。有什麽東西在門上撞了一下,緊接著是玻璃瓶破碎的聲音。

海瞳走過去伸手拉開門——加藤細川倚著墻壁勾著腦袋半躺在地上,黑色的外衣上不知在哪裏蹭得白一塊、黃一塊,身邊破碎的酒瓶裏濺出氣味濃烈的酒液,暗紅的顏色像流淌著的血。

“怎麽了?”她俯下身,看到他青腫的半邊臉。

“很好看,是嗎?”他挑釁地擡起臉,乜斜著那雙充滿魅惑的美麗的眼,嘴裏噴著濃濃的酒氣。

“你這麽一說,確實很棒。碧桃青青荷風落。我說,不要緊吧。”

他看起來在半醉半醒之間,除了嘴角有些殘存的血漬,其他地方沒有看到什麽傷痕。

“放心吧,只是被家法處置了一下。”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跡,“老頭子還是手下留情了,沒用那把刀殺了我。”

“需要叫miya來嗎?”她微微揪起眉毛問,忽然不想獨自面對這樣的加藤細川,他坐在地上的身體彌漫著令她不安的危險氣息,也許是因為喝了太多酒,他的眼神有些魯莽,還有些脆弱,而且在那滿不在乎的表情下有一顆正在流血的心。望著這個一向如絕世的嬰粟一般傲慢、冷艷的男孩兒,她的語氣不自覺得低沈了些。

加藤細川看著她,像看一個外星人,然後突然綻開白蘭一樣令人心悸的笑顏,“我是那種受了傷就哭著找姐姐的人嗎?”

“既然不用,那就進去吧,好像你已經到家了。”她垂下眼簾走到自己的門前,邊輸入密碼邊瞥了他一眼,最後確認他能夠自己站起來走進去。“晚安。”她說著,一只手已經擰動了把手。

坐在地上原本笑吟吟地瞅著她的人卻像要墮入深淵般突然露出恐懼而痛楚的表情,“我受傷了,真的受傷了……”他的嗓音低沈,眼神變得幽暗而傷感。

“……”她的手指放在冰冷的按鍵上,背脊火剌剌地燃燒起來,一種莫名的不安感湧上來,她感覺有個一直遠遠地冷睨著她的龐大的怪物已經走到了面前,盡管她極力否認它的存在,可是它灼熱的呼吸撲到面龐上,刺激著全身的毛孔都跟著縮成一團。

“聽到了嗎?”他擡起頭,憂傷而迷惘地看著她,那是絕不可能在加藤細川的臉上出現的表情。她咬了咬唇角,生硬地扭開幾乎陷進他雙眸裏的眼睛,那只擱在門把上的手慢慢松開,滑下來……

她扶著他搖搖晃晃地走進他的房間,把他放到沙發上,自己走進衛生間用涼水浸濕了一條棉毛巾放到他額頭上。他靠在沙發背上,緊閉著雙眼,一半臉青腫駭人,一半蒼白晶瑩泛著異樣的潮紅。

“究竟是哪裏受傷了。”她在他旁邊坐下,攢起眉頭問。心想,如果miya在這裏該有多好,起碼她可以握著他的手給他以慰藉。

加藤細川的嘴角泛起優美而嘲弄的弧線,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心臟,“這裏,傷得厲害。”他微微睜開眼,半瞇著美麗的微熏的瞳仁望著海瞳。

她嘆了口氣,嘴角浮起冰冷的微笑,“有愛,就會有傷害。這是不可避免的副作用。那麽,是誰讓加藤君如此受傷?”

“愛?”他有些怔忡地吐出這個字,“我只能確定對他的恨。為了他的利益,為了那些所謂的家族榮譽,我像奴隸一樣言聽計從,不敢有半點違背——只為了有一天做為籌碼和他交換。

有人把肉體當做籌碼,有人用威脅,還有人用手中掌握的權利,而我……只能用自己的靈魂。

你說得對,我是個演技不錯的演員,可是在他面前……他根本不懂什麽演技,只有服從、服從,直至死……”

盡管他的話是那麽殘酷,可是他的臉上卻呈現一種異樣的堅毅,這是比冷酷更深的仇恨和愛所支撐的信念。

海瞳從墻角的櫃子裏找出消毒水、藥棉和消炎藥,放到他面前。“先把藥吃了吧。”她端來一杯礦泉水,擺在消炎藥旁邊。

他閉起眼睛不易察覺地搖搖頭,然後像只疲憊的貓一樣仰靠在沙發上,臉頰和嘴角的青腫使他看起來更加危險和冷酷。

這使她開始猶豫該不該給miya打電話,他現在需要有人在身邊不是嗎?可她不希望那個人是自己,盡管她住在隔壁,是他姐姐的朋友,而且——他們是同學。但這些理由都不能阻止她內心的那種不安,一種深不可測的不可名狀的不安。

“我說,把藥吃了早點休息。明天,會腫得很難看,而且半夜臉會疼得厲害。”她再一次提醒他,但他似乎沈浸在某種嚴重的思緒裏,緊抱著雙臂靠在沙發上一動不動,不仔細看的話,幾乎覺察不到他黑色外衣下的呼吸。

她的視線從桌上的消炎藥瓶轉到他仍然美得像雕塑的臉上,又從墻角的那張白色櫃子轉到墻上的布谷鳥自鳴鐘上,它顯然是倉促搬走的上一任房主未來得及拿走的一部分,這只鳥總會在整點從它的小木屋中鉆出來,啾啾地叫上一陣,然後布谷布谷地報出時間。如果家裏有小孩子,這必定是個不錯的吸引他們的東西。也許他們的爸爸或者媽媽會抱起他們,讓他們用小小的手來觸摸這只白色的會撲楞翅膀的假鳥。

人人都有童年,只是上帝把他的註意力放在了一小部分人身上。

她無聲地嘆了口氣,重新把目光轉回他的臉上,不知什麽時候,他已經靠在沙發上不知不覺地睡去了,那睡相安詳得像個初生的嬰兒,呼吸平和而安靜,溫柔的夜風輕拂著他額前的黑發,像一只無形的柔軟的手。

大約有十五分鐘,她一直坐在加藤細川萬籟俱寂的客廳裏,和那個沈沈睡去的少年,在泛著淡淡花香的夏夜,感到眼前的一切像一幅三維圖片般變得虛幻而空靈起來。

在她決定要離開前,終於拿起桌上的藥棉蘸滿了消毒水,打算替他腫得有些離譜的臉擦一擦。也許他會醒,但怎麽樣呢?她不可能就那樣離開,她想著這是在替miya做這些。

涼涼的藥水抹到有些發燙紅腫的臉頰時,加藤細川一下子清醒了,但他沒有睜眼,連呼吸的頻率也紋絲不亂。

那微涼的有些刺痛的感覺沿著傷痕的邊緣輕輕打著圈塗抹著,似乎怕驚醒他,手指用力恰到好處,簡直像一只魷魚的觸須在臉上來回撫動。他聞到少女薄荷味兒的發香,和呼出來的溫暖濕潤的氣息,這時候,她的唇距離他的,不過……一個呼吸的距離吧。

他把臉轉向她,惡作劇般突然睜開眼睛。果然鼻尖幾乎觸到了她的嘴唇。她看起來嚇了一跳,舉著藥棉微微發怔。

“把你弄醒了。抱歉。”她的神色迅速恢覆正常,除了睫毛下深藏的不安。“好好休息吧。”她說著,站起來收拾了桌子。

他仍然靠在沙發上,半瞇著眼睛望著她。“我說,你也在恨著什麽人吧。”

這句話像一顆炸彈在她耳邊炸開,一時間除了嗡嗡的撞擊耳膜的巨響,其他的什麽也聽不到了。

當她回過頭來時,加藤細川知道,自己說中了最重要的一部分。只是她眼中的警覺讓他覺得似乎沒有那麽簡單。

“你是怎麽知道的。”她輕聲問,像一個正在拿著糖誘騙孩子的壞阿姨。

他從沙發上直起身,自己也有些微微的驚訝。

他們註視著對方,像兩只居心匝測的禿鷲——除了窗外夜風鬼祟的在林隙間穿行的沙沙聲,整個房間裏連呼吸聲都幾不可聞。一種危險、脆弱、灼熱又冷酷的氣息在兩人之間緩緩彌漫開來,不知多長時間以後,她的嘴唇動了動,突然朗聲大笑起來,加藤細川緊接著暴發出快意的笑聲,一時間,他們像兩個認識了很久的朋友剛剛開了個莫大的玩笑一樣放肆地笑起來,直到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加藤細川從臥室的櫃子裏取出半瓶petrus紅酒,又從矮幾底下掏出兩個一次性紙杯,熟練地把酒斟進去。他嘴角的傷口重覆裂開,滲出血。海瞳指了指他的嘴角,他隨意地用手指揩了一下,和著酒喝了下去。

“是他嗎?”他放下酒杯問。

“什麽?”海瞳看著杯中寶石般剔透的酒液,不由自主地笑了笑,心想在十分鐘以前是絕想不到會和加藤細川坐在一起喝酒的。

“那個長得和周汶一模一樣的人。他是不是出了意外?”他恢覆了冷靜的眸子漆黑如深潭,引誘著無知的鳥兒墮進去。

“意外!是啊,你的直覺簡直可以與狼的相媲美。他呀……嗖……一陣風吹來,像片花瓣消失了……”她避開那雙眸子,確定自己並不是一只無知的飛鳥。

“那個你正恨著的人,是他嗎?因為愛所以產生恨,就像正負極一樣,有其一必有其二。”他給自己添了些酒。

“不,不是他。是一個……負債累累的惡魔。那麽,你是怎麽看出來的?”她問了自己最關心的一個問題。由於對手的奸詐與高度危險,她必須排除各種被他先行一步的可能。

“你的眼睛……曾經是熔巖沸騰的火山口,現在所有的熱情都凝結成冰冷的石灰巖。除了仇恨的力量,我想不出其他理由。也許,因為我們懷著同樣刻骨的仇恨,做為擁有同樣命運的人,總是能比別人更容易發現那些。”他又噓了口杯中酒。

她輕輕笑了,舉起杯和他手裏的碰了一下。“我曾經努力要做一個看起來簡單而容易滿足的人。可是,它將我體內所有的感情都一一擊退。像細菌一樣頑強地在體內漫延著。”

“我以為,這恨是由於愛而產生的。你寫的歌裏能夠聽出充滿著矛盾。”

“……人生並不只有愛。還有責任、親情、友情……我們能做的還有很多。你也是一樣吧,恨不得他下一秒就永遠消失吧。”

“他對於我來講,並不完全是恨,當然也有愛。因為從十歲後我就跟著他長大,盡管受到了折磨,非人的折磨,那種從心理上被強迫灌輸的仇恨和價值觀,曾一度導致我的思維產生了混亂。但是,我從他身上也學到很多,總之,因為血緣關系,他身上的一部分被我毫無保留地繼承了下來。是一種愛恨交纏的感覺,”

“這很難吧。世界上最恨的人和最愛的人居然是同一個人。”

“也許在他心底迫切希望我有一天能夠把他打趴在地上,永遠翻不過身來。這就是家族的精髓——最殘忍、最無情、最精明的人才能最終贏得統治地位,帶領著那些正全力行駛在風雨中的船駛向新的血淋淋的殖民地。”

“所以,你正有此打算?”

他搖搖頭,“那樣第一個要犧牲的是miya,我——暫時做不到。從我進入加藤家族以來,真正關心我的只有miya。從孤兒院到完全陌生的凝重陰冷如墳墓的加藤家族,我渾身充滿了戒備,像個刺猬一樣豎著自己並不強韌的刺,徒勞地想紮傷每一個接近我的人。是miya一次次地冒著被我紮傷的危險給我帶來哪怕一個微笑,一句鼓勵的話。也許正是從那個時候,爺爺就加倍地恨她,因為她幹擾了他的嚴酷的培養計劃。

有時候,她就像我的媽媽,從來沒有責備、沒有訓斥,無論在多麽糟糕的時刻,我都確信她會在那裏,她會永遠站在我這一邊。

所以,無論老頭子多麽暴怒,我也無法放棄她。只是努力做到不去公開觸怒他罷了。也是因為這個,老頭子一直不能完全相信我,他不相信一個猶豫不決、善良的孫子。”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他正在一天天變老,半條腿已經邁進墳墓,而你,不正是要長成參天大樹的嗎。仇恨與冷酷也不盡然就是家族成功的秘笈。就是狼族的關系也是由愛維系的,對於狼族裏的成員,他們都會盡力呵護,決不會輕易傷害。”

加藤細川放下手中的杯,認真地看著她,“那麽,我們現在是不是已經結成同盟了。因為我已經把最重要的秘密透露給你……”

海瞳大笑著走向衛生間,她看著鏡子裏自己那張絕決地微笑著的臉,“就像你說的,我們是擁有同樣命運的人,愛著——也痛快地恨著——我們也都不是輕易逃避責任的人,如果不是因為這個,我也許會一直流連在墨西哥,混在那些偷渡失敗者裏面,吸大麻,酗酒,過著糜爛的生活。

不過,我的命運……要由自己來完成。當然,你是miya的弟弟,我也會堅定地站在你這一邊。”

“只是因為我是她弟弟?”

“哦,當然我們還是鄰居。”她擦擦手,摸出一支薄荷煙點上,沖他眨眨眼,“還聽過我彈琴呢。”

“還有呢?”

“還有,我們——是同學。盡管那是一所多麽令人沮喪的學校。”

他的嘴角呈現出一種若有所思的微笑。

他們碰了碰杯,一口飲盡了杯中剩餘的酒。“休息吧,你今晚喝得夠多了。”海瞳收拾好桌上的紙杯和煙蒂,扔到垃圾筒裏。加藤細川一直跟她走到門口,他看起來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絲毫沒有喝醉的樣子。

“明天有時間嗎?”他扶著門說。

“怎麽?”她邊輸入密碼邊問。

“沒什麽。”他笑了笑。

“晚安。”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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