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學校主樓的樓頂向下漫無目的地俯視，手裏捏著一罐麒麟紅茶。每天總有一個時段，他需要自己一個人靜一靜，離開那些精密機器般的同學，口香糖一樣的朱西西和總是打算窺視他的心情的紫源初。

紫源初的姓氏在日本是一個古老的貴族姓氏。到了紫源初這一代，除了她在內閣任職的父親和在意大利做橄欖油生意的叔父，已經找不到任何貴族的影子。只是加藤真彥一口咬定她的面相還是那時貴族的翻版，而且紫這個姓氏在他幼年就烙下了不可磨滅的神秘、高貴感。這個老頭兒並沒有強迫他和紫源初在一起，不過看在她美艷的外表上，加藤細川認為有一個這樣的女朋友也不失為件得意的事。他知道在加藤真彥眼裏，他只不過是一個待價而沽的高檔商品，被花費巨大精力培養就是為了將來釣來更付錢的大魚。在日本政商聯姻或商商聯姻並不是什麽出人意料的事。

與其將來被硬塞給一個門第高貴卻醜得可以的妻子，不如現在就和這個對自己忠心耿耿的紫源初交往。這是加藤細川心中最實際的想法。

他的視線掃過空蕩蕩的操場，那株大得可觀的櫻花樹開始了雕亡，它們總是繁盛地開花，繁盛地雕落，只是曇花一現的芳華太過短暫，灰飛煙滅後徒留下無盡的感傷。他望著這曾經絢爛得令人眼花繚亂的巨樹，極力體會那種令人神傷的悲涼感。

一個穿白襯衣黑色牛仔褲的身影走到樹下，低頭長時間地凝視著地下一瀉千裏的一層仍然鮮艷奪目的殘花，它們尚留有清澈、透明的殘香，那片片或粉紅或白的花瓣散落在草間，如一個個即將離開塵世的精靈，仍努力讓經過的人記住它們的美麗和空靈……

這時的校園寂靜非常，很多人選擇在休息室裏吃東西、聊天，偌大的院子裏似乎只有她一個人在默默地註視著那些仍在不斷飄零的花絮。

這對她有什麽意義嗎？加藤細川心想，眼睛變得異常明亮起來。為什麽她在人群裏和獨自一人時看起來差別那麽大，完全像兩個不同的人。他記起第一次看到她時，她是這樣全神貫註地仰著精致的空靈的臉龐，嘴角噙著憂傷的微笑，眼底似乎有薄薄的淚光在閃動。

大約五分鐘後，她轉身向側樓走去，那裏有一個幽靜的中式長廊。他看到她手裏夾著一本書，另一只手裏捏著一個白色的扁扁的東西，好像是個煙盒，就那樣邁著一種漫不經心的步子走進長廊。

由於一排樹的遮擋，他的視線就此中斷，內心的好奇卻被挑了起來。

周汶離開那座教堂式的主樓，離開正在交談的父親和校長，沿著中式長廊向綠意盎然的後花園走去。這裏仍是辦公樓的範圍，幾個保鏢散落在四處，不甚緊張地探頭看了看。周汶讓他們留在走廊上，他轉過一道白色的月亮門，遠遠看到一藤紫色的風鈴花掛在矮門上，花和綠葉擠擠挨挨得煞是好看。

他踩著光滑的鵝卵石向長廊盡頭走去，白色的矮墻上爬著巴掌形的蔓生植物，嫩綠得讓人心疼的小小葉子在明亮的春風裏微微顫抖著，他額前的幾咎彎曲的柔發被溫柔的風輕輕拂起，露出琥珀色的近乎透明的眸子。

空氣中飄來淡淡的清涼的煙味兒，他停下腳步，用心聞了聞。有人在這個靜宓的中午在這條清靜的長廊上抽煙。

可能是犯了煙癮的老師吧。他想。父親正和校長商量讓他在這裏入學的事情。他對入學倒沒有什麽太大的興趣，只是當他知道父親正在準備介入這所學校的經營時，就默默地接受了他的安排。他從來都是個聽話的孩子，不是嗎？

他對著陽光彎起嘴角，那美好的嘴角宛如噙著一顆明亮的鉆石閃閃發亮。這個世界總是有一些美好的東西，即使只是遠遠看著，也能讓人心生愉悅。而周汶正是這種讓人一見即心生好感的人。

他想，我將遇到這個學校的第一個老師。當他穿過長廊，漫步到盡頭，先是看到一排郁郁蔥蔥的椴樹。這種樹，在很多地方都能生長，因此看到它並沒有什麽奇怪的。他的目光轉過這些樹，看到樹下站著一個讓人無法移開目光的身影，炫目的亞麻色短發，半袖白襯衫、修長的腿，腳上穿一雙顏色很好看的匡威休閑鞋。

她側對著他，正在撿掉在地上的書，另一只手的手指間夾著一根剛剛點燃的長過濾嘴香煙。一定是點煙的時候不小心把書弄掉了。周汶出神地看著她，不光是因為他發現了一個偷偷抽煙的女孩兒，而且她撿書的姿勢極其古怪。一般人撿拾東西的時候會半蹲下來，但她雙腿直挺挺地繃直，上身如同剃刀一樣折疊下來，極為快速地從地上拾起那本書。他看到了封面，是普魯斯的“追憶似水流年”。這個女孩兒有極可觀的韌性，當她直起腰時，呼吸的節奏絲毫沒有打亂，精致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海瞳在一個人的時候總是有些無所適從。她不知道該做些什麽，盡管很少有人發現這一點。每當時間的蹄聲在耳邊開始滴答做響時，那些觸目驚心的往事像潮水一樣毫不留情地湧上來，一遍遍地捶打著她的心臟。她只有專心於某種事物，使大腦暫時放棄回憶這碼子事。有時候它是有效的，有時候簡直糟透了。就像現在，她手裏拿著書，甚至強迫自己念了一段，可是那些充滿回憶感的句子只能令她更加無所適從。

她從萬寶路煙盒裏抽出一支薄菏煙，叼在嘴裏。只是那麽一瞬間，當煙霧穿過氣管到達肺部的時候，忽上忽下的緊張情緒才稍稍緩解。這時候呼吸也會重新變得平穩起來。

用打火機點煙的時候，手裏的書不小心滑了下來，她伸出手沒有抓住，眼睜睜地看著它掉到土裏。“這是本好書。”圖書館裏那個瘦得像條黃瓜一樣的女人說，好像她料定海瞳要找的就是這樣一種書。

她以通常不為人知的方法撿起那本書，隨時隨地的訓練似乎是叢林生存的基本法則。那段時間還真管用，她想，慢慢直起腰，陽光被樹蔭遮住了，有些陰陰的涼意，不遠處白色的矮墻下站著一個人正在看著她。

起初是小小的被人打擾的不快，繼爾她的目光凝止在那個人臉上，煙從嘴裏掉出來，徑直落在潮濕的土裏——“希頻……”她下意識地吐出那兩個字，淚水一下子模糊了眼眶，眼前的霍希頻開始變得影影綽綽起來。

這一切發生得並不突然，她好像早有準備，早知道有這一天，當看到霍希頻的身影時，既不害怕也不震驚。從她穿過開滿櫻花的校園，就知道會有這麽一天，不是嗎？他怎麽會一聲不響地離去呢，他一直都在，一直在這裏等待著她。

幽亮如月光的霍希頻在斑駁的樹影下溫柔地看著她，比以前更加純美、動人，就連一點點憂郁的影子也不見了。他看起來——如晨露般透明。

“你終於來了……”她迷迷糊糊地想，張了張嘴，思緒如煙霧般飄渺，像三月的風一般細微、脆弱。

“我知道……你在這裏。”她不能控制自己的呼吸，巨大的幸福感充斥著全身每一個毛孔，他原諒她了嗎？原本以為他沈睡於深深的海底會責怪她為什麽不去救他，現在，看到光明如天使的他站在面前，顯然他要告訴自己，在另一個世界，他過得很好……

“你放心吧，我也會好好地過下去的。”仿佛最後確認這誓言，她輕聲對著那美麗的影子說，摻夾著幸福和傷痛的淚水源源不斷地湧出來，卻掩飾不住嘴角那憂傷的微笑。

可是淚光充溢的眼底，他的影子卻越來越模糊，漸漸與樹影融成一體，只剩下一個綽綽的白影……她下定決心般絕決地回過頭大步流星地走出樹蔭，沖到燦爛的陽光下，仰著頭任淚水從緊閉的雙眼中肆意奔流……其實只要她一回頭，就能發現那個霍希頻仍然站在那裏，地上還映著他斑駁的淡淡的影子。

加藤細川從樓頂下來，在路上遇到對面走來的海瞳，她似乎哭過，臉上淚跡未幹。當他們擦身而過時，她驚怵地望著面前突然出現的他，微微張了張嘴，被淚水浸得明亮的雙眸凝視著他，似乎想對他傾吐什麽。

只一瞬，她的面容已經恢覆正常，待加藤細川再回過神來時，她已經邁著那漫不經心地步子離開了。似乎剛才那一剎那，只是幻覺……“真是個奇怪的人。”加藤細川看著她的背影，心裏卻結結實實地感受到了她的傷心欲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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