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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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的時候,她的腦袋呯地磕在堅硬的墻壁上,疼得眼淚都流了出來。從她跌落的地方洩進來微弱的光線,隱隱看到這是個人工修建的完整的山洞。“該死!”她咒罵著,從地上摸索著爬起來,顯然這就是那個彈藥庫,可能是洞頂的山石松動塌陷,才使她一不留神差點摔斷脖子。

“孫明明,孫明明,我在這裏——”她扯開喉嚨對著洞頂自己掉下來的地方喊起來,卻無人回應。“該死,跑哪兒去了。”她的抱怨還未從嘴邊消失,有塊腦袋大的石頭從塌陷的洞口帶著股森冷的涼風掉下來,發出震耳欲聾的回聲。海瞳趕緊跳起來向洞口跑去。

山風驟起,陰風陣陣襲來,空氣中的濕意越來越濃,海瞳心裏有了不詳的預感,她聞到了淡淡的雨腥味兒。“霍希頻——”盡管渾身疼痛,後腦勺腫起了一塊,她還是沒忘了自己的職責。這個彈藥庫的洞口修在大伽山北麓的一個人工築成的平臺上,這裏樹木稀疏,多是些四季常青的矮小喬木,由於向陽,它們大多已經換下了綠衣,有些甚至青葉脫盡,舉著光禿禿的枝丫,一派好景不在的衰敗景象。海瞳朝著山坡上幾棵同時種下的高大的掛滿累累果實的野蘋果樹走過去,不知為什麽,她覺得出於動物的本能和好奇,他如果真的在這附近,應該會找到那幾棵樹,因為它們實在是太醒目了。

天光將滅時,半空中飄起細如牛毛的秋雨。海瞳打開隨身背的防風燈,爬到野蘋果樹處極目遠眺,粗大的燈柱在枝枝丫丫間掃過,只見光幕中雨絲如簾。她將燈光探到腳下宇宙裂縫般的溝谷裏,發現在溝谷深處似乎臥著一團黑影,這一發現讓她大吃一驚,以前她游蕩到這裏的時候,只遠遠地眺望過這溝谷兩眼,因為它四壁如刀削般陡峭,從這裏到谷底起碼有將近十來米,底下除了長勢驚人的巨樹外,到處是嶙峋尖利的山石,有時刮起南風,從落滿谷底的厚厚的腐殖質中散發出令人作嘔的動、植物屍體的氣味兒。她繞到另一側視野較開闊的一端仔細察看,這一次看清了霍希頻穿的那件綠色上衣。他臉沖下埋在黑色的山溪裏,直挺挺的毫無聲息。“餵!霍希頻——你怎麽樣?餵!”任她怎麽呼喊,趴著的人始終趴著,毫無反應。

冰涼的雨絲接二連三地飄進她的脖子裏,身上的外套差不多全濕了。四周靜宓得只有雨打在衣服上的沙沙聲。她把防風燈的光柱沖天晃動了幾下,周圍仍是寂寞的濃黑。她開始將防風燈咬在嘴裏揪著石縫中的野草和樹枝向下攀爬,小心翼翼地尋找合適的山石放腳,盡管隨時有滑下去的危險,她還是希望將這危險降到最低。不管怎麽樣,她不能眼睜睜看他嗆死在溪水裏。

在最接近谷底的一塊足有三米多高的鏡面石上蹲踞了一會兒,在確認沒有更理想的路可走後,她把身體垂直放下去,像只壁虎一樣貼著石面,尖叫著滑下去。這裏的植被一定是從出生那天起就從未被打擾過,長勢驚人,彼此肆意地盤根錯節在一起,形成輕易不可見的生物奇觀。雨絲不畏頑強地擠進來幾滴,大部分還沒落下已經被遮天蔽日的樹葉吸收了。海瞳蹣跚著向那可憐的孩子爬過去,她的兩邊肋骨火辣辣地疼,不用看她也知道一定是擦得不輕。

“霍希頻!餵,醒醒,你怎麽樣?”她忙不疊地把少年的臉從水裏撈出來。他一定是昏迷了有一陣子了,當海瞳拍幹凈他鼻腔裏的水掐著他的人中把他弄醒後,淒厲的慘叫陡然而起,直躥到半空中又戛然而止,他身子一軟又昏厥過去。海瞳扶住他在地上坐了好一會兒,不知道他是因為精神太緊張才昏倒還是因為別的什麽原因。

當他第二次呻吟著醒來時,海瞳急忙用防風燈照著自己,“嗨,我是海瞳,你怎麽樣?”少年恍恍惚惚地看著她,眼底浮上一層霧氣,他哭了。不知為什麽,海瞳鼻子一酸,也差點落下淚來。對於少年劫後餘生般的啜泣,她沒有絲毫的鄙視,反而有一種更深的傷感觸動著她不輕易波動的心房。“沒事了,他們很快會找到我們的。”

霍希頻的臉上到處是擦痕,一直喊著疼,問他哪裏疼,他說哪裏都疼。

夜幕下雨滴簌簌地敲打著樹葉,一只不安份的鴉戛戛叫了兩聲。有些動物在夜晚似乎格外活躍。

海瞳將霍希頻攙到背風雨的一塊突出的巖石下,兩人緊挨在一起,身上都濕答答的,像兩只迷路的可憐巴巴的刺猬。

“你的腳怎麽了?”她發現他根本站不起來,剛才從山溪邊把他弄到這裏,費了不少力氣。“不知道,從上面滾下來,又在石縫裏崴了一下。剛開始挺疼的,不過這會兒沒什麽感覺。”她用燈仔細地照了照他的腳踝,不禁叫出聲來。那只右腳腳面與腳踝偏離的角度令人無法置信,任何可以承受的扭傷都不可能扭曲成那樣兒。

“不要再亂動。”她憂心忡忡起來,看起來不太妙,可是她一點也不知道該拿這只腳怎麽辦,如果是普通的扭傷還可以按照野外生存規則弄一弄。可這?她不禁深深看了眼正緊張瞧著她的霍希頻。“哦,傷得不輕,如果是我一定疼得不行。”她掩飾著自己的擔心,從背包時取出棉簽和消炎藥水,開始給他清理臉上的傷口。那些該死的擦痕不會留下疤痕吧?她暗自思咐著,不知孫明明看到一張毛玻璃似的臉會不會嚇得叫起來。想到這兒,她突然莞而一笑,霍希頻近在咫尺的眸子幽怨無比,“你笑什麽?”“……我想,孫明明如果看到現在的你,會做何感想。”他想了想,問:“誰是孫明明?”海瞳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不知道?上次我給你的信就是她寫的,你不是看到那些照片了嗎?嗨,居然不知道她是誰……”他有些不屑地偏過臉。

好在除了鼻梁骨上擦破一塊皮外,臉頰上的擦痕都不太深,然後霍希頻伸出手,海瞳在心裏嘆息了一聲,他一定吃了不少苦頭,那只養尊處優的手汙跡斑斑,手背上布滿了血痕,手掌被什麽東西刺破了,現在流出黃色的膿水。

在她皺著眉認真清理那些細小的傷口的時候,霍希頻一直看著她,有些目不轉睛。他身上愈來愈感覺冰冷,從腳底冒上來的寒氣一直蔓延到小腿,傷口處小獸用尖齒啃噬般咯吱咯吱地疼,可是從手掌到全身的血液卻著了火一般燃燒起來,他深深的目光擦過少女精致的額和英挺的眉毛,從心底裏慶幸是她找到了自己,不知為什麽,他清晰地感覺到她的心在疼,是的,為這些傷口,有種感同身受的疼惜……

他動了動嘴,“唉,我說……”海瞳擡起臉,兩人都楞住般定定地對視,一股難以覺察的青澀的情愫緩緩流淌,不管他們意識到了沒有,這情愫輕易不來也不會輕易走開……

“你的手腕……”她躲避強光般垂下目光看著他手腕上方那處還是亂七八糟令人心煩的傷疤,“是怎麽弄傷的?”她將少年的手臂向自己的懷裏拖了拖,用消毒棉擦拭那些青青紫紫的舊疤痕。

他沈默了,目光憂郁得能擠出水來。

“誰幹的?你家人知道嗎?”她看著他,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到答案。直覺的,她認為他心上的傷比手上的更嚴重。

“不……”他抽回自己的手,不想告訴她真相。他想起那個嘴唇像刀片一樣薄的美國醫生看著他的眼神,(你是個不可救藥的小可憐。)他敏感的神經毫不困難地捕捉到了他腦中的想法。(這是恥辱!人人都會拿你當瘋子的)

“……嗯,有吃的嗎?我餓了。”他忘了自己想說什麽,話出口後發覺真的想吃點什麽。海瞳放開他的手,從背包側袋裏掏出兩塊巧克力,“沒別的了,誰知道會遇到這種事呢?早知道你要跟來就把電鍋和米背著了。”她想開個玩笑緩和一下有些尷尬的的氣氛,然後意識到什麽,閉上嘴。霍希頻倒沒有生氣,咯吱咯吱地吃起來,滑膩香甜的糖塊融於口中,胃裏立刻舒服多了。他剝開第二塊巧克力時想了想,遞回給海瞳,“我不太喜歡吃甜食。”海瞳看了看那塊糖,搖搖頭,“都吃了吧,他們還不知道什麽時候能找到這兒來。我三四天不吃東西也沒事。不過水都喝沒了,實在渴了我弄點溪水來……山裏人腸胃粗,喝這些生水還行。我看你還是忍一忍吧,鬧起肚子來可不是好玩的。”

霍希頻將兩塊糖吃完,胃裏的難受是減輕了些,可是那股無法形容的寒意越積越厚,好像被推進了冰庫裏的雞肉,從表皮到內裏緩慢而從容地慢慢凝固結冰。盡管隔著衣服,她還是能感覺到他在發抖。山谷中比上面要溫暖,即使濕了衣服,還不時有穿谷風吹著,她也只是覺得打濕的球鞋裏冰涼涼的不太舒服。“冷嗎?”她低聲問。他們盡管背抵著山石,胳膊和腿還是不可避免地貼在一起,海瞳覺得自己像藍色火苗一樣在煨一塊冰。“嗯,”霍希頻開始哆嗦起來,頭上像罩了一口鋼盔一般沈重無比,意識稍稍迷糊了一些,感覺疲憊之至,“要是……有一杯熱烘烘的……紅茶就好了。”他極力控制著喉嚨斷斷續續地說。

“紅茶沒有,山泉倒有的是。”好一會兒,身邊毫無反應,海瞳仔細一看,男孩兒正咬著牙打擺子,臉色青紫難看得嚇人。“真的很難受?”她摸摸男孩兒冰涼的額頭,心底升起不詳的預感。女孩兒第一次慌張起來,她舉著防風燈跑出去,對著天空使勁兒晃著八字,密林像個巨大的怪物伸手擋住光亮,猙獰地沖她笑。她覺得眼淚又要流下來了。一只被從睡夢中驚醒的喜鵲蹬著樹枝飛走了,淋漓的水滴劈哩叭啦地砸到她的臉上,她在原地捂著臉好一陣一動不動。

霍希頻怔怔地看著她,心想如果自己現在就死了,她會有多麽悲傷,要是她回來抱住自己,他一定不會拒絕。女孩兒拖著腳步回來,柔聲說如果她爬上去求援的話,他是否能照顧好自己。男孩兒搖搖頭,握住她的一只手,“我沒事,不要離開我。就算死,我也不想孤零零一個人……”他的嘴被女孩兒握住,她俯下身摟住他,溫柔得像抱一只在雨中被淋濕的小狗。他虛脫般地用鼻尖尋找著溫暖,呼出的熱氣輕拂著她的脖子……

晨曦刺破山谷的薄霧來臨時,海瞳醒了,她差點叫出來,深身疼得厲害,一個傷痕累累的少年癱倒在她的腿上,面無血色……有一秒鐘,她的大腦裏一片空白,以為夢境未醒,這個時候,自己不是應該躺在軟綿綿的床上?山谷上空回蕩著連綿的呼喚和狼狗的吠叫,是尋找腿上的少年和自己的。淚水沖出她的眼眶,她輕輕挪動少年的身體,邁開酸麻腫脹的腿跑出去,沖著天空拼命叫喊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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