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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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節是體育課,海瞳被班主任叫去討論下周的護林日活動方案。他們商量了與其他班的分工,把護林的範圍與時間也和其他班主任碰了個頭。將這些確定好之後,上課鈴響過已經十五分鐘了。海瞳抱著將要下發的護林宣傳資料向教室走去。

同學們跑步時踢踏的活潑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操場上空空回響,不時從人群裏傳來女孩兒們銀鈴般的笑聲,年輕的體育老師抱著球輕快地向操場走去。樹旁一只灰雀被驚起,突然躥到天上去了……

天空瓦藍如洗,是個適合運動的好天氣。她看了眼深海般悠長的天際,慢吞吞地向教室走去——遠山的影子映在明亮的玻璃窗上,茂密的櫸樹伸長了胳膊幾乎要夠著窗戶了。海瞳的心情在這一周裏第一次感到了輕松,像頭快樂的熊一樣闖了進去——教室裏並不是空無一人,穿著明藍色襯衫的霍希頻一動不動地趴在課桌上,臉埋在胳膊裏,悄無聲息……海瞳起初嚇了一跳,臉上的笑容還未來得及收去。她放下手裏的東西自顧自地開始換球鞋。不知為什麽,心跳得突然特別快,她認為這是天氣熱的緣故。當她換好鞋站起來的時候,男孩兒的肩膀猛地抽搐了一下,嘴裏發出含糊的呻吟聲——海瞳疑惑地看了看他,那肩膀在微微發抖,手指緊緊地握在一起,指節都繃得發白。

這人——病了?還是惡作劇?神經病犯了?她被自己的念頭嚇了一跳,正要不再理他跑出去,那種無法抵擋的強大的責任感又驅使她回轉身,在原地呆了大約十幾秒,她實在看不出惡作劇的跡象,才走過去推了推他——男孩兒迷迷糊糊地擡起濕漉漉的臉,看起來痛苦極了,又是那種即想逃避又無比厭倦的表情,他緊咬著嘴唇,冷汗濡濕了發梢,亮晶晶的貼在額頭,像一只被雨水打濕了的黑色拉布拉多狗。那雙憂郁的有些發青的眼睛裏蓄滿了恐懼的淚水,現在正茫然地看著海瞳。她不確定他是否看清了自己,因為他看起來像在夢魘。

海瞳伸出手,他的額頭冰冷疹人——生病了?她慢吞吞的聲音撞上墻壁後彈了回來,餘音未了:生病了嗎?病了嗎?嗎……

仿佛一縷陽光的三叉戢刺破了重重的陰霾,霍希頻緩緩轉動眼珠,慢慢看清了面前的臉。少女像海洋一樣深遠的目光直落到他的心底,仿佛知悉他無法訴說的噩夢般,從她手心裏傳遞過來的溫暖竟瞬間使他平靜下來。他楞了一會兒,孩子氣地躲開她的手,用手掌遮住臉。真絲衣袖軟軟滑下來,露出結滿了血痂的慘不忍睹的手腕——海瞳果然不是張三也不是李四,她的臉瞬間變色,一伸手捉住了他,“怎麽?你受傷了?”完全沒有了平時溫吞的樣子,她看起來強勢而有力。“放開我!”霍希頻在顫抖,眼底流露出驚惶與畏縮。

海瞳並沒有松手,她疑惑地望著顏色大變的霍希頻,他不再輕漫,不再厭惡,不再高傲,那張充滿了淚水和汗水而顯得一片狼藉的臉,露出的是無盡的絕望和卑微的羞憤。

“誰幹的?告訴我。”海瞳的手在加勁兒,以抵消霍希頻發瘋地掙紮,她確定是有人在傷害他,他們在桌子兩頭僵持,顯然海瞳占了上鋒,“不用你管,不用你管!放開我——”霍希頻像只發瘋的兔子氣急敗壞地跳起來,他低估了女孩兒的堅持,也低估了她可怕的直覺。

她松開了手,在他剛緩過一口氣的剎那間,重新抓住他的另一只手腕,“我們——去醫務室!”“你瘋了!我不去——不去!”這是他最後的秘密,是一個不能見光的恥辱,如果母親知道了,如果所有人都知道了——他寧肯去死!

盡管他蹦噠得像條魚,盡管他比海瞳高出半個頭,可是女孩兒的力氣實在驚人,她把瘦弱的霍希頻拖出教室,拖下臺階,毫不猶豫地向醫務室拖去。走投無路的霍希頻張開口狠狠地咬下去……

保鏢們從車裏看到這可怕的一幕,爭先恐後地擁下去。誰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沒有人敢貿然沖上去,因為女孩兒看起來既震驚又憤怒,她盯著每一個人的臉,像在指認殺人的兇手。霍希頻氣力全失地癱坐在地上,渾身一個勁地哆嗦。女孩兒手背上滲出一排血珠。

從無數個玻璃窗裏伸出來無數的腦袋,有幾位老師也停止了授課,好奇地看過來。

她急促的喘息稍稍平息了些,眼神中鋒利而攝人的光芒悄悄隱退了,一片雲影移過來,淡淡地投射在她的臉上,竟然呈現出一種不易察覺的無奈。男孩兒坐在鋪滿泥土的地上,濕漉漉的眼睛失神地半睜著,他不再掙紮,任由海瞳攥著手腕,只是臉色灰敗得嚇人。

女孩兒冷冷地看了他一會兒,手指在身側如她內心的劇烈掙紮般張開、合上,又張開……最終頹嘆一聲放開了他的手。她蹲在男孩兒面前,臉上流淌著深深的不可逆轉的感情。

“不管那個魔鬼是誰,不管他在哪裏,能戰勝他的,只有你自己。不要被魔鬼控制,否則你根本不是霍希頻,只是魔鬼身後一個可憐的影子!”她的聲音低不可聞,卻足以讓男孩兒聽得真真切切。

校長連籲帶喘地跑過來之前,她站起來,大聲而尖刻地喊道:“沒有人強迫你上體育課,可是不要再汙蔑我。否則你必須到操場去,我怎麽可能喜歡像你這樣弱不禁風的公子哥。”

後來據說高秘書找到校長,一是申明霍希頻可以享有不參加任何集體活動包括上體育課的自由,二是要求校方對傷害了霍希頻的那位女生予以開除。第一個要求校長很痛快地答應了,並表示他也是這麽對老師們說的,至於第二個,恐怕得高秘書找到女孩兒的家長解決,他也奉勸他最好不要驚動家長,畢竟小孩子嘛,他們會自己解決的。

高秘書大概並沒有完全放棄懲罰海瞳的念頭,只是當他一了解到其中牽涉到軍方背景時,就立刻明智地收了手,再說這件事到底怎麽回事,誰也說不清。那件事發生後,霍希頻一連幾天沒去學校,他不發一言,像大病一場,終日在床上躺著,呆呆地看著天花板。高秘書給他母親去了電話,說他看起來不算好,(或許她應該回來看看)。“我知道了,盡量安排吧。他不想去上學的話暫時就不要去了。”他母親說,自此一個多月後她才從南非開普敦匆匆趕回來……

霍希頻把自己關在浴室裏,他在鏡子前仔細地審視自己,仍然蒼白瘦削的臉,瞳仁像玻璃一樣放著光,唇角居然冒出了一顆草莓樣鮮紅的粉刺,看起來並不像他想象中那樣憔悴。這幾天裏他只喝了幾碗海參鮑魚粥,天知道他一點也不感覺餓。不知道為什麽,盡管有些乏力,眼角還藏著一絲憂傷,可那憂傷變淺了,薄了,它不再沈甸在心底,當你刻意去找的時候,那個壞的東西竟然一聲不吭地溜走了。

他坐在馬桶蓋上,突然間覺得有些迷惑,當目光落到左手腕時,一絲突如其來的刺痛弄疼了他,他下意識地把它翻過來,不再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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