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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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時間像是凝滯。

恍然間, 岑司靖只看到她的雙唇在動,卻聽不到她在說什麽。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的聲音才在他腦中響起。

她說:“對不起。”

岑司靖呆呆地看著她,一時竟不知道該如何反應。頓了足足五秒, 他張了張嘴, 艱難地找回自己的聲音。

“蘇令嘉, 什麽意思?”

蘇令嘉深吸了一口氣, 見他還單膝跪地, 心口一疼, 忙說:“你先起來。”

岑司靖緩緩地起身, 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蘇令嘉垂著頭沒動, 右手食指指尖悄悄刮過包包手環, 頓了幾秒, 她才重新開口:“對不起岑司靖,我覺得我們需要重新考慮一下彼此的關系。”

岑司靖仿佛聽到了天方夜譚。

“蘇令嘉, 你覺不覺得你的決定很突然?”

蘇令嘉眼圈通紅,眼底波光顫動, 她別開頭, 視線避開他那雙長腿,盯著地毯的某一處。

“就是因為突然想到我們有太多不合適的地方,所以才及時叫停。”

“什麽叫,有太多不合適的地方?”

蘇令嘉呼吸一顫,勉強穩住氣息後,才開口:“比如我們的出身、成長環境,還有性格。”她頓了頓,繼續說,“我其實跟我媽媽很像, 很像很像。”

“所以呢?”岑司靖盯著她。

蘇令嘉晃了一下腦袋,說:“所以,我的處事行為,我遇到情感矛盾,我在處理親密關系上的思維模式,很有可能跟我媽媽一樣。你見過我媽媽,你知道她說話做事是什麽樣子。跟這樣的人在一起很煎熬。”

岑司靖別了一下頭,他目光沈沈地看向蘇令嘉,說:“你媽媽是你媽媽,你是你。你不要告訴我你媽媽什麽樣,你只要想你自己是什麽樣,或者你想成為什麽樣的人。”

蘇令嘉眼眶一熱,兩滴眼淚落到手背上:“我身上有許許多多我的家庭帶給我的痕跡,我無法妥善地處理家庭關系,無法妥善地控制自己的情緒。遇到戳中我痛點的事,我就會失控會尖叫會想讓對方滾出我的世界。我不知道我們在一起之後,會不會遇到一些覆雜的情感關系需要我處理,我也不知道隨著我們之間的羈絆越來越深,我還能不能時刻保持理智,不去傷害身邊的人。”

岑司靖默了一會兒,緩緩蹲在她面前,擡頭看著她說:“你一直在說你自己,說你自己這裏不好那裏不好,那我呢?”

蘇令嘉怔怔地對上他的目光。

岑司靖慢條斯理地說:“你為什麽不問問我,你不會的事情、你無法處理的情緒,我會不會?”

蘇令嘉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可是她現在的腦袋是懵的,完全理不出頭緒。

岑司靖說:“我等了你十年,早就已經做好了一直等下去的準備。剛才你說的那些事,我都會做,那些情緒,我都會處理。兩個人在一起,有一個會就夠了,另一個可以慢慢學。你不會變成你媽媽,因為我和我背後的家庭,跟你媽媽所處的環境不一樣。”

他說完,低頭看她的雙手。

她抓著包包手環,手背上青筋凸起。

岑司靖伸手握住她的雙手,沈聲說:“你看你這雙緊張的手,是不是在告訴我,你在猶豫在掙紮,而你拒絕我的求婚還對我說這些話的原因,只是因為你害怕傷害我?”

眼淚瞬間從眼眶滾落,蘇令嘉深吸了一口氣,擡起臉,想把眼淚憋回去。

“蘇令嘉,我真的很討厭你。”

蘇令嘉肩膀一顫,下意識地看向他,神色怔楞而忐忑。

岑司靖慢慢說下去:“我討厭你打破了我按部就班的人生,讓我的世界裏出現了一個與往常接觸的完全不一樣的女孩子;我討厭你讓我知道了什麽叫怦然心動;我討厭你讓我惦記你十年,害我從一個不相信緣分的人變成了相信緣分;我討厭你讓我有了‘定下來’的想法,甚至想放棄最喜歡的摩托車,因為你曾經對我說過‘安全第一’;我討厭你讓我愛上了做家務,因為我其實很懶,雖然喜歡煙火氣但我不喜歡自己動手……我因為你變成了一個完全不一樣的我,可是你現在居然要放棄被你改變的我。蘇令嘉,你覺得說得過去嗎?”

“我……”不知不覺,蘇令嘉眼淚已經流了滿臉。

岑司靖看著她,重新拿出戒指,拉過她的右手,往她的無名指上套去。

“我還有很多很多討厭你的地方,你要是想聽,我可以慢慢講給你聽,用一輩子的時間。”

碩大的鉆石在燈光下閃著耀眼的光,蘇令嘉眼看著戒指即將套上她的無名指。

下一秒,她忽然握拳。

岑司靖的手一頓,戒指也尷尬地停在了空中。

蘇令嘉站起來,踉蹌著後退幾步:“對不起,對不起……我……今天其實發生了很多事,對不起……我必須重新思考我們之間的關系。岑司靖,對不起……”

岑司靖跟著起身,他看了她半晌,沈出一口氣:“好,我不逼你。”

可蘇令嘉卻並沒有因此感到輕松,她別開眼,不敢去看他神情。她怕從他眼中看到期待,她怕自己無法滿足他的期待。

岑司靖收起戒指,聲音低沈卻也溫和:“今天開車了嗎,要是沒有,我送你回家。”

蘇令嘉下意識地拒絕:“不用。”

岑司靖眸光淡了淡:“我們只是暫時把談婚論嫁的計劃擱置,但還是男女朋友,不用這麽抵觸我吧?”

蘇令嘉肩膀一垂,整個人也跟著卸下勁來。

她擡頭看向岑司靖:“對不起。”

岑司靖卻輕笑起來。

他本就是劍眉星目的長相,笑起來就更好看了,眼底像是閃著細碎的星光,搭配他今天這身格外正式的黑色西裝,優雅矜貴又紳士。

“真希望以後永遠不用聽到你說‘對不起’這三個字,”他頓了頓,“或許,可以用‘我愛你’代替。”

蘇令嘉呼吸一滯,過了會兒,垂下頭說:“走吧。”

她率先往外面走去,沒走幾步,忽然肩上一暖,一件黑色西裝披在了她的身上。

鼻間嗅到熟悉的薄荷清香,蘇令嘉刻意放緩了呼吸,生怕自己太貪戀這陣薄荷香。

回到艾肯金座,兩人各自回家。

蘇令嘉沒有洗漱,吞了兩顆褪黑素便直接睡在了床上。

次日又在正常的生物鐘醒來。

她撈過手機一看,不出所料地看到無數來自蘇長安和劉亞娟的未接電話。

蘇令儀的後事還要操辦,蘇令嘉不難想象,此時父母手足無措的樣子。

她起床洗漱完畢,換下昨晚那身酒紅色的小裙子。

把裙子扔進換洗筐的時候,蘇令嘉沒忍住又多看了它兩眼,隨即別開雙眸,頭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開門看到對面緊閉的大門,蘇令嘉腳步再次一頓。

但下一秒,她便深吸了一口氣,轉身走向電梯。

經過一晚上休息,她的情緒已經不像昨晚那樣消極。

但是,在沒弄清楚自己內心真實想法的情況下,折磨對方,消耗對方的精力和感情,才是最大的傷害。

或許,她應該先把自己的問題解決掉,再來思考她與岑司靖的事。

接下來幾天,蘇令嘉便專心處理蘇令儀的後事,岑司靖似乎也有意給她空間,除了每天日常問候,半句不提未來和求婚。

一直到蘇令儀的葬禮結束,蘇令嘉才恍然有了真實感。

看著墓碑上的照片,她想,蘇令儀是真的離開了,永遠離開了這個世界。

葬禮這天天氣不錯,墓地上其他親朋逐漸散去,只剩下劉亞娟靠在蘇長安肩上,哭成一個淚人。

蘇令嘉目光從蘇令儀的照片上收回,淡淡地看向她的父母。

這一刻,她的父母好像離她很遠很遠,劉亞娟比前幾天憔悴了許多,身上那股勁兒不知不覺地消失了。

她哭得仿徨又傷心,哭了許久,見蘇令嘉還站在墓碑前,便在蘇長安的攙扶下走過來。

蘇令嘉下意識地後退了一小步。

劉亞娟卻沒再像以前那樣敏感,更沒像以前那樣揪住她不放。

劉亞娟淒慘地望著蘇令嘉,聲音嘶啞:“令嘉,我跟你爸爸只有你了。”

陽光明媚,寒風呼嘯。

一縷發絲吹到蘇令嘉的臉上,擋住她唇邊空洞的弧度。

蘇長安說:“你也只剩下我和你媽媽兩個親人了。”

劉亞娟低低道:“令嘉,過去的事我們就忘了吧,一家人好好過日子,好不好呀?”

蘇令嘉雙手插著大衣口袋,聞言也不知道該不該笑。

她想笑,又笑不出來,只淡漠地看著他們,過了許久才說:“我會按照法律要求給你們打生活費,會保障你們的基本生活,讓你們體面地老去。但是,我只能做這麽多了。”

劉亞娟顫著雙手,試探著去拉她袖子:“令嘉,你怎麽能這樣啊……我們只有你了呀……”

蘇令嘉胳膊一甩,躲開她的手。

“那你們就去法院起訴我吧,我等著。”

說完,她便毫不留情地轉身,闊步朝山下走去。

走到半路,像是剛想起袖子上還別了一朵白花,伸手將白花扯下,塞進大衣口袋。

一直走到山下,上了車,蘇令嘉一腳油門便快速退出了車位。

一路往前開著,也不知道開了多久,兩邊都是無盡的田野。她忽然一腳踩下剎車,掛檔熄火之後,趴在方向盤上放聲大哭。

回到艾肯金座已經接近黃昏,蘇令嘉走出電梯,便看見岑司靖站在她家門口。

見她回來,岑司靖沒什麽表情,只是向她張開雙臂,低聲開口,語氣了然:“忙了這麽久,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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