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〇二）終章困於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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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二）終章困於夢境
（一〇二）困於夢境
有時候會覺得奇怪，好人，壞人，好人，壞人……一個人，似乎很善變，時而善良時而邪惡，總也讓人看不透。但其實是因為不了解他。
其實他不管是好人還是壞人，不管做過什麽，終究只不過是一個太重情的人。
真正是情深不壽。
落清心蜷縮在沈蒼河冰冷的懷抱裏，嚎啕大哭。哭到氣短，抽泣一陣，又繼續大哭。手裏是握不住的粉末，來自那只刻著“蒼”字的鐲子。
“沈蒼河，夏天，你們都是情聖！就只我是薄幸人……”
雨不停歇……
身懷六甲的女子匆匆進門來時，還沒來得及流下一滴淚，便昏死過去。
伊遺淳摸一下沈蒼河的脖頸，便遺憾地搖搖頭一言不發。
落清心守在女子床前，眼看著她分娩的幸苦，一夜一天的死去活來，一名男童終於呱呱墜地。
“小皇子……”她抱起孩子，看著他跟他父親幾乎一模一樣的眉眼，一陣惘然。
她把一只墨黑色的鐲子戴在孩子的腳腕，說：“孩子，你要健康長大，做一個強大的人，一個熱愛子民的天子，替你的父親，完成他未實現的抱負和理想。叛逆可以，但不可以任性。還有……不要為情所困……”
茫茫天地間，空無一人，漫漫黃沙已然洗凈了那場血雨腥風。
一點點沈入大漠的未夕城。滄海桑田轉瞬。
她這一世兩生，多少冬夏春秋，多少愛恨情仇，多少生死離別，這一路，走得好累。終於該有一個了結了吧。
她跪在地上，輕叩地面：“瘋子，我回來了，終於回來了，一切都結束了，你要不要見我？”
風沙吟嘯。
“我還是不知道進入魔境的方法，瘋子，你聽得到，就出來見我吧。”
突然一陣旋風起，紫紗漫舞。迷眼狂沙落定，定睛看時，卻是容越站在面前。
落清心笑說：“容越，你來了？帶我去見他吧……”
容越眼中含淚，恨恨說：“落落，你來晚了！”
笑容凝固，卻掛在臉上沒有褪去：“什麽意思？”
“你再也見不到他了！”
“……怎麽會？”
“落落，你為什麽要在他最需要你的時候離開他？他那時傷的那麽重，你居然狠心拋開他的手去見另一個男人！現在他死了，他死了！”
“不可能，不可能啊……”落清心失神喃喃，“他是仙魔之身，又有聖神之魂蔽體，只腹部中了一劍，怎麽可能就這麽死了呢？你騙我的，對不對？”
“哼！”容越輕蔑冷哼，“落落，每逢日蝕月蝕，都是止息陛下最脆弱的時候，這一點，你應該比我們更清楚吧！那是聖神之魂在一絲一絲侵蝕他的肉體汲取養分啊，他身體內已是飽受折磨，怎麽還經得起外部哪怕一點點的傷痛流血？更何況，更何況……就在前幾日，他剛剛耗盡自己體內一半的精血，度了垣古城一城的枉死百姓為魔，給了千百人重生的機會，他哪裏還有力氣應戰！”
“度魔？不是跳進煉獄之火中焚身三天三夜便可墮魔嗎？為什麽要耗盡他的精血？”
“跳進煉獄之火？落落你在說什麽？那不是等同於尋死嗎？”容越詫異道，“其實，在此之前，並非什麽人都可以成魔的，正如同升仙，凡人是要歷劫墮落方可成魔的。但自從止息陛下出現之後，凡人乃至妖仙，其魂魄只需在溶有魔尊之血的深淵之河中沐浴過，便可盡數成魔。深淵之河即是你在熔巖之城煉獄之火旁邊見過的那條紅色的河流。大概是眾神慈悲，聖神之魂擁有重生之力，才會如此吧。”
“所以……他那次並非是不想我墮魔，而是……而是……”
“落落，你大概以為我們魔族全是殘忍的魔鬼，嗜血如命，殺戮成性對不對？你以為你看到聽到的便是真實，止息陛下手刃萬千凡人性命對不對？你錯了，他從來就不是一個殘殺之人，也許他憤怒過沖動過，也許有人因他而死，也有的因你而死，但事實是，那些被仙界視而不見、又被幽冥界判入畜生道輪回的枉死冤魂，全都被他救回了魔界，一次次用自己的血度化他們成魔，讓他們獲得長生！”
“別說了容越，別說了，你告訴我他在哪裏？”
“他死了。”
落清心強笑：“我不信。”
容越咬著下唇，不再說話。
“我不信……”低低重覆一遍，聲音卻止不住顫抖起來。
很久的沈寂。
“他有一樣東西要我交給你。”
落清心聞言滿懷希望地擡起頭，本以為可以聽到一句“騙你的，他沒死”，不料胸口猛烈一震，自己被一股強大的力量震出很遠，又被推翻在地，全身骨頭幾乎碎裂。
強大的氣流自容越推出的掌心湧出，如同紫色的光柱一般直刺自己的左側胸膛。快要抵擋不住的力量沖擊著身體。
狂風亂舞之際，只見一枚流溢著彩光的珠子被夾在紫色光柱之中，飛旋著朝自己胸□來。
這珠子……落清心恍然發現，正是墨華當初承諾要送給她的那一枚，能換她十年性命的那一枚。
珠子正正撞入她的胸膛，一瞬間迸射出萬丈光芒。她只覺一陣翻天覆地的暈眩，和不真實的懸浮，身體仿佛被註入滾滾熱流，從心口湧出汩汩熱血，奔騰過四肢百脈，沖擊得腦袋一陣陣空白。
熱淚滾滾而下。
她捂著心口，哭著笑著。
容越收手。她任憑自己重重地落回地面，揚起塵沙。
“容越……他跟墨華做了交易對不對？”
容越呆楞：“你……你怎麽知道……”
“他知道我要死了對不對？他終於還是知道了……”
“落落……”
“所以，他去了天河，去歸還聖神之魂，拿自己的毀滅來歸還，對不對？”
“落落，你別問了！總之，他叫你好好活著……”
“呵——”落清心強撐起身，踉踉蹌蹌跑去，“我去找他，無非再爬一次裂天山，也許還來不及……”
“來不及了落落，你別去！”
“我一定要去！”
一時間地動搖，風沙起，落清心跌倒在地。擡起頭來時，發覺自己被重重光影環繞包裹，無逃離之機。
待光影落定，才發現竟是無數魔族之軍，東南西北，為首的分別是玄紫、九方子、圖龍和阿烏。
她暗自握緊雙手，沈聲道：“你們做什麽？”
玄紫道：“落姑娘，這全是魔尊陛下的吩咐。他說若是攔不住你，那就困住你！”
落清心沈眉道：“老妖精，阿烏，連你們也要攔我？”
阿烏吞淚說：“仙尊大人他，他說，一千年了，有太多的罪過需要償還，如今若能成全蒼生大義，了卻了這些事情也好。”
圖龍咬牙道：“丫頭，你就聽他一次吧。”
“可是沒有他我要怎麽活？老妖精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可我不能眼睜睜看你送死。”
落清心不再說什麽，爬起來，狠狠朝著人群外撞去。
四人立即聯起手來，紛紛使出魔力妖術，翻手揮袖，眨眼間便從四面八方憑空砌起了四面藍色冰墻，其中凝了無數璀璨如星的夜光石粉末，閃閃爍爍仿佛離人淚。
落清心一頭撞在了冰墻上，跌坐在地。爬起身來時，看到那堅固高墻，搖曳熒光，眼淚簌簌而下。
她無助地捶著冰墻，捶到鮮血沿著手臂流進袖子裏。她聲嘶力竭哭喊：“求求你們，求求你們了，讓我去找他，我想再看看他，就遠遠地看看他也好……”
眾人狠著心，只能悲戚哀嘆，卻不肯放她出去。
她哭得撕心裂肺，幾欲昏厥。
容越嘆一口氣，縱身飛到四面冰墻之上，淩空停在落清心頭頂上方。
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落清心仰頭哀求：“容越，你帶我出去——”
容越卻並不回應，只是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施展法術將其懸浮於落清心的頭頂正上方——那東西流溢著五彩光瀾，幻化出彩色絲緞般的曲折光束，漫射向下方，編織成網，一點點將落清心包裹其中。正是一支不停舞動的畫筆。
“不……不要！”落清心絕望地哭喊躲避，“不要，不要把我困在幻境，不要——”
“落落，對不起，是他要我這樣做的……”
“不要……”
令人心碎的哀求聲漸漸消失，她終於靜靜沈睡。
……
草長鶯飛，桃花漫漫。
小鎮寧靜安詳，女孩兒一日日長大，轉眼便至豆蔻芳華。
那一日她跳下水去就兩個孩童，自己卻不慎嗆水，沈入河底。
有人將她救了上來，放在路邊，便走了。
她坐起身，喚那背影：“餵，餵，你叫什麽名字……”
他著一頂白色鬥篷，從頭到腳遮在其中，頭也不回。
那一日她與夥伴在矮崖上爬樹折花，伸手剛要去抓一枝長滿芒刺的樹枝，那樹枝卻突然詭異斷落。她身子一閃，腳下一滑便直直墜落下去。
有人在樹下接住她，緊緊懷抱著她滾落荊棘密布的矮崖。
她起身的時候，又是只看到一個沾染了血汙的白色身影，而自己渾身上下竟連一處擦傷都沒有。
那一日她歪在樹下的藤椅上翻著那本尋不到出處的《記芳華》，一本殘缺不全的書。
翻著翻著便睡著了，夢中驚心動魄，幾番生死，竟像是游歷了一遍書中的地方。
依稀還覺得臉上落下幾滴水，心道是下雨了，卻戀戀不舍不肯轉醒。
待到轉醒，夢裏光景卻望得幹幹凈凈。
門內有婦人閑閑喚她：“落落，晚飯好了，爹爹已經上桌了哦。”
她猛然一驚，道：“娘，你叫我什麽？”
“落落啊，傻丫頭，睡了一覺自己的名字都忘記了嗎？”
她撿起掉落地上的書，瘋了一樣翻開，一頁一頁，手微微顫抖：“落落，落落……好巧，為什麽她也叫落落……”
那一日，上元夜。
她捧了一大串糖葫蘆，走在最熱鬧的街道上，看花燈歌舞，看燈謎畫舫。
舞臺上有人扮成鬼神，帶著猙獰的面具跳著儺舞。
她看得出神，糖葫蘆握住手中忘了吃。
人群漸漸圍過來，熙熙攘攘，一時推搡，有人不留神撞到了她的手臂，手裏串糖葫蘆的竹簽眼看便要劃破她的臉頰。
有人握住那竹簽的尖端，及時將其折斷。
那白衣人轉身要走。她扯住他的袖子。
他回頭，整張臉遮在帽檐下。
她笑說：“我認得你。”
他不語，只是頭又低下幾分。
她踮起腳，雙手摘下他的帽子，卻看到一張如魔鬼一般盛氣淩人的紅色面具。
他右耳上有一枚水玉，流動著如水波般粼粼的彩光。
“你怕我受傷？”
他點點頭。
“從小到大，每次遇到危險，你都會出現，保護我。為什麽？”
他搖搖頭。她似乎看到了面具下他溫和的微笑。
她嘟嘟嘴，說：“我從來沒有流過一滴血，真沒意思。不如……讓我受一次傷試試……”
說著，她舉起斷掉的竹簽刺向手背。
他忙按住她的手，輕笑一聲，說：“受傷可不好玩兒。”
風中鈴鐸，如沐春風。
她一陣晃神，然後扔掉竹簽，說：“好啊，那你讓我看看你的臉。”
他不語。
她再次踮起腳，飛快地摘掉他的面具。
他猝不及防，側一側臉，卻終究沒躲開。無奈地笑笑，轉回頭來溫柔地看著她。
她呆呆望著那張俊朗的臉，眼中噙淚，不能言語。
他含笑說：“既然如此，我們認識一下吧。我姓韓……”
“瘋子……”
他愕然。
“瘋子，你以為，我的記憶那麽脆弱嗎？你以為篡改了我的記憶，我就會甘心忘記嗎？你以為我們不相遇，便能夠不相愛嗎？”
“不——”他連連後退，“你不可以認出我，落落，不要認出我……”
“沒有用的！”
“你若認出我，我們就再也不能相見了！這是我最後的辦法了，我希望你住在這裏，沒有傷痛，沒有別離，就像那時你我還不曾相遇，無憂無慮，好好的生活。”
“可是沒有用的，我，永生永世，都沒有辦法忘記你了！”她慢慢退入茫茫的人群中，“我，寧可要真實的肝腸寸斷，也不要這一場虛假的風平浪靜！瘋子，你等我，你去了哪裏，我便去哪裏找你……”
“不可以——”他伸出手，卻為時已晚。
她用斷掉的竹簽劃破了手腕。鮮血殷殷流出。
他落下兩行清淚，滿目哀傷。
蘇醒過來的時候，她只覺臉上冰冷，大雨滂沱，似乎有人哭泣。
耳邊只有“簌簌”的雨聲，渾身濕透了，透骨的寒意侵入體內。
睜開眼的時候，滿目青綠。這一座千年的荒城，不知何時竟草木榮發，一派生氣。
就連坍塌的冰墻邊，都長滿了新草。熒光石粉末已然黯淡，失去光芒。
一世界的繁華，天地萬物如新生般美好，可以望到遠處歌舞升平，太平盛世。每一個生命，都好像圍著她起舞高歌，歌頌那個無私的英雄，拯救了世界，拯救了蒼生。
她苦笑自語：“這已經是哪世哪年了？我睡了多久？”
風過耳畔，隱約有悅耳的鈴鐸聲。一回頭，卻沒有熟悉的身影，更沒有熟悉的聲音喚她“落落”。
雨水浸著淡淡青草香。在她看來，這滿目青蔥，卻比之前的大漠黃沙還要荒涼。
“瘋子，這下你滿意了？你的死，終究是成全了蒼生大義，替我償了當年的逆天之罪！”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仰頭大笑，淚已成霜。
抽出腰間匕首，貼在自己的頸間，笑說：“是不是我走錯了地方？也許是我又誤闖了另一個幻境……只要流血，我便可以回去真實的世界，風止息，我知道，下一個地方，你一定在那裏……”
一道紅光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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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二）困於夢境
有時候會覺得奇怪，好人，壞人，好人，壞人……一個人，似乎很善變，時而善良時而邪惡，總也讓人看不透。但其實是因為不了解他。
其實他不管是好人還是壞人，不管做過什麽，終究只不過是一個太重情的人。
真正是情深不壽。
落清心蜷縮在沈蒼河冰冷的懷抱裏，嚎啕大哭。哭到氣短，抽泣一陣，又繼續大哭。手裏是握不住的粉末，來自那只刻著“蒼”字的鐲子。
“沈蒼河，夏天，你們都是情聖！就只我是薄幸人……”
雨不停歇……
身懷六甲的女子匆匆進門來時，還沒來得及流下一滴淚，便昏死過去。
伊遺淳摸一下沈蒼河的脖頸，便遺憾地搖搖頭一言不發。
落清心守在女子床前，眼看著她分娩的幸苦，一夜一天的死去活來，一名男童終於呱呱墜地。
“小皇子……”她抱起孩子，看著他跟他父親幾乎一模一樣的眉眼，一陣惘然。
她把一只墨黑色的鐲子戴在孩子的腳腕，說：“孩子，你要健康長大，做一個強大的人，一個熱愛子民的天子，替你的父親，完成他未實現的抱負和理想。叛逆可以，但不可以任性。還有……不要為情所困……”
茫茫天地間，空無一人，漫漫黃沙已然洗凈了那場血雨腥風。
一點點沈入大漠的未夕城。滄海桑田轉瞬。
她這一世兩生，多少冬夏春秋，多少愛恨情仇，多少生死離別，這一路，走得好累。終於該有一個了結了吧。
她跪在地上，輕叩地面：“瘋子，我回來了，終於回來了，一切都結束了，你要不要見我？”
風沙吟嘯。
“我還是不知道進入魔境的方法，瘋子，你聽得到，就出來見我吧。”
突然一陣旋風起，紫紗漫舞。迷眼狂沙落定，定睛看時，卻是容越站在面前。
落清心笑說：“容越，你來了？帶我去見他吧……”
容越眼中含淚，恨恨說：“落落，你來晚了！”
笑容凝固，卻掛在臉上沒有褪去：“什麽意思？”
“你再也見不到他了！”
“……怎麽會？”
“落落，你為什麽要在他最需要你的時候離開他？他那時傷的那麽重，你居然狠心拋開他的手去見另一個男人！現在他死了，他死了！”
“不可能，不可能啊……”落清心失神喃喃，“他是仙魔之身，又有聖神之魂蔽體，只腹部中了一劍，怎麽可能就這麽死了呢？你騙我的，對不對？”
“哼！”容越輕蔑冷哼，“落落，每逢日蝕月蝕，都是止息陛下最脆弱的時候，這一點，你應該比我們更清楚吧！那是聖神之魂在一絲一絲侵蝕他的肉體汲取養分啊，他身體內已是飽受折磨，怎麽還經得起外部哪怕一點點的傷痛流血？更何況，更何況……就在前幾日，他剛剛耗盡自己體內一半的精血，度了垣古城一城的枉死百姓為魔，給了千百人重生的機會，他哪裏還有力氣應戰！”
“度魔？不是跳進煉獄之火中焚身三天三夜便可墮魔嗎？為什麽要耗盡他的精血？”
“跳進煉獄之火？落落你在說什麽？那不是等同於尋死嗎？”容越詫異道，“其實，在此之前，並非什麽人都可以成魔的，正如同升仙，凡人是要歷劫墮落方可成魔的。但自從止息陛下出現之後，凡人乃至妖仙，其魂魄只需在溶有魔尊之血的深淵之河中沐浴過，便可盡數成魔。深淵之河即是你在熔巖之城煉獄之火旁邊見過的那條紅色的河流。大概是眾神慈悲，聖神之魂擁有重生之力，才會如此吧。”
“所以……他那次並非是不想我墮魔，而是……而是……”
“落落，你大概以為我們魔族全是殘忍的魔鬼，嗜血如命，殺戮成性對不對？你以為你看到聽到的便是真實，止息陛下手刃萬千凡人性命對不對？你錯了，他從來就不是一個殘殺之人，也許他憤怒過沖動過，也許有人因他而死，也有的因你而死，但事實是，那些被仙界視而不見、又被幽冥界判入畜生道輪回的枉死冤魂，全都被他救回了魔界，一次次用自己的血度化他們成魔，讓他們獲得長生！”
“別說了容越，別說了，你告訴我他在哪裏？”
“他死了。”
落清心強笑：“我不信。”
容越咬著下唇，不再說話。
“我不信……”低低重覆一遍，聲音卻止不住顫抖起來。
很久的沈寂。
“他有一樣東西要我交給你。”
落清心聞言滿懷希望地擡起頭，本以為可以聽到一句“騙你的，他沒死”，不料胸口猛烈一震，自己被一股強大的力量震出很遠，又被推翻在地，全身骨頭幾乎碎裂。
強大的氣流自容越推出的掌心湧出，如同紫色的光柱一般直刺自己的左側胸膛。快要抵擋不住的力量沖擊著身體。
狂風亂舞之際，只見一枚流溢著彩光的珠子被夾在紫色光柱之中，飛旋著朝自己胸□來。
這珠子……落清心恍然發現，正是墨華當初承諾要送給她的那一枚，能換她十年性命的那一枚。
珠子正正撞入她的胸膛，一瞬間迸射出萬丈光芒。她只覺一陣翻天覆地的暈眩，和不真實的懸浮，身體仿佛被註入滾滾熱流，從心口湧出汩汩熱血，奔騰過四肢百脈，沖擊得腦袋一陣陣空白。
熱淚滾滾而下。
她捂著心口，哭著笑著。
容越收手。她任憑自己重重地落回地面，揚起塵沙。
“容越……他跟墨華做了交易對不對？”
容越呆楞：“你……你怎麽知道……”
“他知道我要死了對不對？他終於還是知道了……”
“落落……”
“所以，他去了天河，去歸還聖神之魂，拿自己的毀滅來歸還，對不對？”
“落落，你別問了！總之，他叫你好好活著……”
“呵——”落清心強撐起身，踉踉蹌蹌跑去，“我去找他，無非再爬一次裂天山，也許還來不及……”
“來不及了落落，你別去！”
“我一定要去！”
一時間地動搖，風沙起，落清心跌倒在地。擡起頭來時，發覺自己被重重光影環繞包裹，無逃離之機。
待光影落定，才發現竟是無數魔族之軍，東南西北，為首的分別是玄紫、九方子、圖龍和阿烏。
她暗自握緊雙手，沈聲道：“你們做什麽？”
玄紫道：“落姑娘，這全是魔尊陛下的吩咐。他說若是攔不住你，那就困住你！”
落清心沈眉道：“老妖精，阿烏，連你們也要攔我？”
阿烏吞淚說：“仙尊大人他，他說，一千年了，有太多的罪過需要償還，如今若能成全蒼生大義，了卻了這些事情也好。”
圖龍咬牙道：“丫頭，你就聽他一次吧。”
“可是沒有他我要怎麽活？老妖精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可我不能眼睜睜看你送死。”
落清心不再說什麽，爬起來，狠狠朝著人群外撞去。
四人立即聯起手來，紛紛使出魔力妖術，翻手揮袖，眨眼間便從四面八方憑空砌起了四面藍色冰墻，其中凝了無數璀璨如星的夜光石粉末，閃閃爍爍仿佛離人淚。
落清心一頭撞在了冰墻上，跌坐在地。爬起身來時，看到那堅固高墻，搖曳熒光，眼淚簌簌而下。
她無助地捶著冰墻，捶到鮮血沿著手臂流進袖子裏。她聲嘶力竭哭喊：“求求你們，求求你們了，讓我去找他，我想再看看他，就遠遠地看看他也好……”
眾人狠著心，只能悲戚哀嘆，卻不肯放她出去。
她哭得撕心裂肺，幾欲昏厥。
容越嘆一口氣，縱身飛到四面冰墻之上，淩空停在落清心頭頂上方。
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落清心仰頭哀求：“容越，你帶我出去——”
容越卻並不回應，只是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施展法術將其懸浮於落清心的頭頂正上方——那東西流溢著五彩光瀾，幻化出彩色絲緞般的曲折光束，漫射向下方，編織成網，一點點將落清心包裹其中。正是一支不停舞動的畫筆。
“不……不要！”落清心絕望地哭喊躲避，“不要，不要把我困在幻境，不要——”
“落落，對不起，是他要我這樣做的……”
“不要……”
令人心碎的哀求聲漸漸消失，她終於靜靜沈睡。
……
草長鶯飛，桃花漫漫。
小鎮寧靜安詳，女孩兒一日日長大，轉眼便至豆蔻芳華。
那一日她跳下水去就兩個孩童，自己卻不慎嗆水，沈入河底。
有人將她救了上來，放在路邊，便走了。
她坐起身，喚那背影：“餵，餵，你叫什麽名字……”
他著一頂白色鬥篷，從頭到腳遮在其中，頭也不回。
那一日她與夥伴在矮崖上爬樹折花，伸手剛要去抓一枝長滿芒刺的樹枝，那樹枝卻突然詭異斷落。她身子一閃，腳下一滑便直直墜落下去。
有人在樹下接住她，緊緊懷抱著她滾落荊棘密布的矮崖。
她起身的時候，又是只看到一個沾染了血汙的白色身影，而自己渾身上下竟連一處擦傷都沒有。
那一日她歪在樹下的藤椅上翻著那本尋不到出處的《記芳華》，一本殘缺不全的書。
翻著翻著便睡著了，夢中驚心動魄，幾番生死，竟像是游歷了一遍書中的地方。
依稀還覺得臉上落下幾滴水，心道是下雨了，卻戀戀不舍不肯轉醒。
待到轉醒，夢裏光景卻望得幹幹凈凈。
門內有婦人閑閑喚她：“落落，晚飯好了，爹爹已經上桌了哦。”
她猛然一驚，道：“娘，你叫我什麽？”
“落落啊，傻丫頭，睡了一覺自己的名字都忘記了嗎？”
她撿起掉落地上的書，瘋了一樣翻開，一頁一頁，手微微顫抖：“落落，落落……好巧，為什麽她也叫落落……”
那一日，上元夜。
她捧了一大串糖葫蘆，走在最熱鬧的街道上，看花燈歌舞，看燈謎畫舫。
舞臺上有人扮成鬼神，帶著猙獰的面具跳著儺舞。
她看得出神，糖葫蘆握住手中忘了吃。
人群漸漸圍過來，熙熙攘攘，一時推搡，有人不留神撞到了她的手臂，手裏串糖葫蘆的竹簽眼看便要劃破她的臉頰。
有人握住那竹簽的尖端，及時將其折斷。
那白衣人轉身要走。她扯住他的袖子。
他回頭，整張臉遮在帽檐下。
她笑說：“我認得你。”
他不語，只是頭又低下幾分。
她踮起腳，雙手摘下他的帽子，卻看到一張如魔鬼一般盛氣淩人的紅色面具。
他右耳上有一枚水玉，流動著如水波般粼粼的彩光。
“你怕我受傷？”
他點點頭。
“從小到大，每次遇到危險，你都會出現，保護我。為什麽？”
他搖搖頭。她似乎看到了面具下他溫和的微笑。
她嘟嘟嘴，說：“我從來沒有流過一滴血，真沒意思。不如……讓我受一次傷試試……”
說著，她舉起斷掉的竹簽刺向手背。
他忙按住她的手，輕笑一聲，說：“受傷可不好玩兒。”
風中鈴鐸，如沐春風。
她一陣晃神，然後扔掉竹簽，說：“好啊，那你讓我看看你的臉。”
他不語。
她再次踮起腳，飛快地摘掉他的面具。
他猝不及防，側一側臉，卻終究沒躲開。無奈地笑笑，轉回頭來溫柔地看著她。
她呆呆望著那張俊朗的臉，眼中噙淚，不能言語。
他含笑說：“既然如此，我們認識一下吧。我姓韓……”
“瘋子……”
他愕然。
“瘋子，你以為，我的記憶那麽脆弱嗎？你以為篡改了我的記憶，我就會甘心忘記嗎？你以為我們不相遇，便能夠不相愛嗎？”
“不——”他連連後退，“你不可以認出我，落落，不要認出我……”
“沒有用的！”
“你若認出我，我們就再也不能相見了！這是我最後的辦法了，我希望你住在這裏，沒有傷痛，沒有別離，就像那時你我還不曾相遇，無憂無慮，好好的生活。”
“可是沒有用的，我，永生永世，都沒有辦法忘記你了！”她慢慢退入茫茫的人群中，“我，寧可要真實的肝腸寸斷，也不要這一場虛假的風平浪靜！瘋子，你等我，你去了哪裏，我便去哪裏找你……”
“不可以——”他伸出手，卻為時已晚。
她用斷掉的竹簽劃破了手腕。鮮血殷殷流出。
他落下兩行清淚，滿目哀傷。
蘇醒過來的時候，她只覺臉上冰冷，大雨滂沱，似乎有人哭泣。
耳邊只有“簌簌”的雨聲，渾身濕透了，透骨的寒意侵入體內。
睜開眼的時候，滿目青綠。這一座千年的荒城，不知何時竟草木榮發，一派生氣。
就連坍塌的冰墻邊，都長滿了新草。熒光石粉末已然黯淡，失去光芒。
一世界的繁華，天地萬物如新生般美好，可以望到遠處歌舞升平，太平盛世。每一個生命，都好像圍著她起舞高歌，歌頌那個無私的英雄，拯救了世界，拯救了蒼生。
她苦笑自語：“這已經是哪世哪年了？我睡了多久？”
風過耳畔，隱約有悅耳的鈴鐸聲。一回頭，卻沒有熟悉的身影，更沒有熟悉的聲音喚她“落落”。
雨水浸著淡淡青草香。在她看來，這滿目青蔥，卻比之前的大漠黃沙還要荒涼。
“瘋子，這下你滿意了？你的死，終究是成全了蒼生大義，替我償了當年的逆天之罪！”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仰頭大笑，淚已成霜。
抽出腰間匕首，貼在自己的頸間，笑說：“是不是我走錯了地方？也許是我又誤闖了另一個幻境……只要流血，我便可以回去真實的世界，風止息，我知道，下一個地方，你一定在那裏……”
一道紅光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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