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八）夏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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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八）夏祭（一）
（八十八）夏祭（一）
魂魄本已游離了身體，晃晃蕩蕩飄向冥府。沿途見到黑色的河流，兩側開滿了血色的彼岸花。混混沌沌。
突然感覺指尖溫熱，觸到什麽腥稠的液體。
很遠很遠的天邊傳來熟悉的聲音在淒厲呼喊：“夏天，夏天……夏天救我，救我……”
那聲音來去穿梭，忽遠忽近，一時辨不清說的是什麽意思。很快就消散了。寂然。
夏天救我……是什麽意思？是誰？
黃沙下，夏天無猛然驚醒，睜開眼睛，惶恐不安。
慌張地扭頭，看到自己的右手以及手臂下的流沙已被染紅，腥氣撲鼻，黏稠。
溯著那一道紅色的溝壑望過去，便見幾丈之外厚厚的黑色瘴氣包圍中的落清心。
他幾乎是彈坐起身，來不及猶疑，踉踉蹌蹌跑過去。臉上掛著幹涸了的紅色淚痕。
她還在努力扭動著身體，反抗妖鬼的噬咬，似乎想站起來。卻終是無可奈何。
“落落——”
夏天無一頭闖進那瘴氣中，拼命驅趕她身上那成千上萬的鬼魅妖邪。然而僅憑兩只手怎能敵過無數的妖鬼？他身上頃刻便綻開許多傷口。
“滾！都給我滾！”他急得幾乎崩潰，拔劍驅趕。
還是徒勞。
突然想到什麽，他扔了劍，從懷中掏出一只綠玉小瓶，拔開塞子，將藥粉灑在落清心身上，一見陽光，藥粉頓時生出燦燦金輝，顯出一串符字。
沾了藥粉，落清心胸口處的妖鬼開始疾速散去，有的甚至即刻墜地化滅。
他跪地，看著她身上猙獰的傷口和不斷流出的血，顫抖著伸出手卻不敢觸碰。然後他橫抱起她，狂奔而去。
“落落，落落你別睡，我帶你去找伊遺淳，他一定能救你。”
“夏天……”她艱難地睜開眼睛，“帶我去垣古城，風止息在那裏……”
他心痛到憤怒：“不行！你的傷——”
“求你。夏天，這也許是我最後一次見他了，他還不知道，他還不知道我是誰，他怎麽可以不記得我是誰……你知道嗎，我活這一世，原來只是為了等到他，然後對他說一聲，風止息，你騙我，原來你愛我，我終於明白。可是我還什麽都沒有對他說……夏，夏天……求你……”
她氣息奄奄哀求。
“他是你前世的至愛不舍嗎？”
“是。”
“那……你下一世會不會這樣深深記得我？”
“我……不會有下一世了。”
他咬破下唇，強忍淚水，說：“好，落落，堅持住，我帶你去找他。”
他任憑全身孔竅不斷逸出鮮血，吃力到臉上青筋幾乎崩裂，背著氣若游絲的她，再艱難再遙遠的路，也要走下去。因為她需要他。死可以生，因為放不下她獨自一人。
入夜時分，他們被困在了一座迷霧重重的深山老林中。沒有月光，沒有聲音，只有黑壓壓層出不窮的紛亂枝椏，不時勾住二人的衣角，滲人得慌。
久不見光，落清心身周的金色符字開始漸漸失效。低沈詭異的聲音響起，有什麽強大的力量正在悄然向他們靠攏過來。
夏天無把背上的人往上顛了顛，單手在背後護住，另一只手緊握劍鞘。
“他們一定是嗅到了我身體裏那顆破碎珠子的氣息。那是天上的東西，對他們來說一定是可口美味……”
“落落別怕，有我在。無論是妖是鬼，我都不會讓他們碰你一絲一毫。”
“別傻了，夏天，你敵不過他們的。看來這就是我的宿命了，你放我下來，然後趕快離開，走得越遠越好，這一切與你無關，該我來結束。”
“落落，你憑什麽以為我會丟下你不管？”夏天無不屑地笑。
“你必須離開……放我下來！”落清心掙紮。
“好。”他放手，就勢將她推到樹下，“那你就在這裏等著，我去解決那些小妖。”
“不……”胸口的傷撕扯疼痛，落清心抽一口氣，捂著傷蹲下身去。
夏天無揮劍斬殺不斷冒出來的未成形的妖鬼，青光寒劍姿態颯爽，額上汗水卻已經順著眼角流進眼睛裏，蟄得生疼。
很快便力氣虛脫，步伐越來越淩亂虛浮。有長著犄角的小妖鉆過他的腹部，來到落清心身前。然後更多的妖鬼湧來。
“不要——”夏天無撐著劍單膝跪地，勉強不讓自己倒下，卻也站不起來。眼睜睜看著落清心被湮沒，被蠶食……
“不，不可以……”他四肢並用爬行過去，撲在落清心身上，死死將其護在自己身體下面，“咬我，都來咬我好了！”
然而妖鬼們似乎認定了落清心才是美味，不理會夏天無，紛紛尋找縫隙擠進她左胸的傷口。
她虛弱地閉上眼睛，吐出大口大口的鮮血。
“落落……為什麽會這樣，為什麽會這樣……落落你不要死，不要死，不可以死，你的命是屬於我的，我不許你死！聽到沒有？你不是要見他嗎？不是還有心願未了嗎？那你睜開眼睛啊，活下去，我才能帶你去見他啊，求你一定要活著啊！”
她漸漸失去意識。
他仰天痛哭：“救命！來人啊，救命啊……誰來救救她，誰來救救她，救救落落呀！”
沒有回音。只有無盡的黑色夜空，和盤旋而下呼嘯的風。“呼呼”的聲音，如同來自天外的可怕的死亡的嗚咽，籠罩著黑暗的大地。
沒有辦法了。他苦笑：“落落，原來到最後還是只有我們兩個在一起，多好……”
“嘰嘰咕咕……”
夏天無聞聲猛地擡頭，只見半空中漂浮著紫、粉、綠、紅四只呼扇翅膀的肉肉的小怪物。他驚覺，道：“你們是……落落的琴精靈？”
“嘰嘰嘰嘰——”
“阿……一？阿一你會療傷是不是？快，快來救救她，封住她的傷口，這樣，這樣他們就嗅不到那珠子的氣息了！快——”
“咕咕，咦咦——”紫色小精靈聽話地飛過去，落在落清心傷口上，抖動羽翼施展仙術，輕輕撫過之處，便結滿彩色的羽毛，覆住被撕扯得很大的傷口，總算擋住襲來的各色妖鬼。
然而還來不及欣慰，便有更多的妖鬼聚過來，不厭其煩沖撞那彩羽屏障，不一會兒便幾乎在其上撞出破洞。
其餘三只精靈也紛紛效仿阿一，將自己的羽毛抖落，鋪在那一層薄薄的彩羽上，不斷加厚防護。
夏天無焦急地拍打落清心死灰顏色的臉：“落落，落落醒過來……”
她沒有反應。
推她，掐她的手，還是沒有反應。
“落落，你再不醒……再不醒我就吻你了，當著風止息的面吻你！他在看著你。”
不動。
夏天無俯身過去銜住落清心的唇，狠狠一咬。一絲紅色逸出唇間。
她眉頭微顫。
他趁勢深吻輾轉一陣，然後刻意在她耳邊說：“風止息，你看到了吧，落落是我的女人，她不愛你。”
她雙唇抖動。
他繼續說：“落落說她不想見到你，風止息，你走吧，別再出現。”
“不……”落清心幹裂的唇間發出微弱的聲音。
衣袖被人拉住。他低頭，看到她十指緊緊扣進布料中，十分堅定。
“別走……”
他舒一口氣，握住她的手：“我不走。落落，聽得到我說話，就堅持一下，再堅持一下。”
她睜開眼睛，看到眼前人，吃力而失望地笑笑，說：“好。封印，胸口的封印……”
“什麽封印？哦，你是說你身上那個圖案？”
“嗯……”
“已經殘破了……你要我把它修覆？”
“嗯。記得……樣子嗎？”
“放心，記得。”雖然只在小時候看見過三次。但永生都會記得，她身上的標志。
他掏出之前用剩的金色符粉，用指尖蘸了，在她胸口結起的厚厚彩羽護甲上描畫出記憶中那圖案覆雜的線條。一筆筆仔細描畫。
最後一筆將圈起圖案的圓封起來時，那彩羽一時間竟奇跡般變化作嫩如新生的光潔皮膚，上面如同從前一樣烙印著那個古老神秘的圖案。
頓時彩光熠熠，血止傷愈，妖妖鬼鬼通通被震出老遠，一觸地既融化消失。再無人敢靠近。
然而他們始終不肯散去，伏在三尺之外，一雙雙眼睛閃著瑩瑩綠光，蠢蠢欲動，伺機待發。
夏天無將落清心身上被血浸濕的衣服脫下來，把自己的袍子給她換上，包得嚴嚴實實，說：“落落，待在這裏別動，我去引開他們。他們一走，你就趕緊向東跑，天亮之前出了林子就安全了。精靈們，請務必保護好你們的主人。”
她拉住他：“不行，他們並非善類，很危險，你要怎麽引開他們？”
“我拿著你的衣服向西跑，他們嗅到你的血的氣息就會跟上來。”
“不可以，夏天。他們會傷害你的。”
他笑，安撫她：“沒事的，我可以給自己畫個符，只要有月光的地方，他們就不能靠近我。再說，危急關頭，我可以把你的衣服扔掉，自己逃命就好了。不用擔心，落落，保護好自己。等這一切都過去了，我會去找你。”
她抓緊他的袖角好一陣，然後松開，說：“那，夏天，你要好好的，回來見我。”
他起身，頓一下，回頭說：“落落，我們冰釋前嫌好不好？”
“我……”她猶豫。從小便嘴硬，不肯說軟話。
他笑笑，披上那件血淋淋的藕荷色衣裳，向樹林深處狂奔。
漫山瘴氣隨他而去。窸窸窣窣，充耳妖鬼穿行的聲音。俄頃聲音便遠了，周圍漸漸死寂下來。
落清心幾欲昏迷，都被阿二阿四拿翅膀打醒，咳了兩聲，她強打起精神，說：“我們走。”
扶著樹木跌跌撞撞向東行去。
天明時分，落清心終於走到林子的盡頭。極目遠望，下了山，便是垣古地界。
一年前的災難無疑摧毀了這座平靜的小城。現在已是荒蕪一片的不毛之地。
正準備下山，身後卻響起腳步聲。
“落落——”
落清心回頭，看到熹微晨光中，衣衫整潔的朗朗少年微笑著走來。臉上灑滿晨輝，脖子上的金鎖也明晃晃耀眼。
“……夏天？”感覺哪裏不對。
“我回來了。”
“他們……”
“都甩掉了。落落，我們走吧。”
“去哪裏？”
夏天無不由分說背起虛弱的落清心，說：“去找風止息。”
“夏天，林子裏有河嗎？”
“沒有。是渴了嗎？我這就去找水。”
“不，不渴，我壺裏還有水。不過……夏天，你的衣服怎麽幹凈了？換了一身嗎？”
“不……哦，是。圖龍替我帶來的。”
“老妖精來了？在哪兒？”
“我以為你不想見他，叫他走了。”
她猶疑：“是這樣嗎？”
“落落，你怕麽？”
“怕？”
“比如死亡，關於傷痛，比如分離……”
“怕過。怎麽會不怕呢。”
“那為什麽要推開我？說好了一輩子一起分擔，彼此依靠的。”
“可是……我的命運不該由你來承擔。我知道當初是姨媽強擄了你來白狐丘，什麽恩人，根本不是，我們根本就是害你與家人師父分離的罪人。是我無恥，舍不得放你走。我想，沒有我，你也許可以活得很好……”
他笑：“你知道，我最怕什麽？”
“什麽？”
“孤單。”
“孤單？夏天，你有師父，有老妖精，他們關心你，即便以後與我分開，他們也還是你的親人，不會讓你孤單。”
“錯了，落落。我沒有你那樣的堅強勇敢，我不敢面對陌生的世界。從小到大，我們生長在沒有歸屬感的妖的國都，相依為命，我擁有的從來都只有你而已。假如有一天，這世上沒有了落落，我不敢想象那是怎樣的世界……這是我最怕的事情。”
“傻夏天，你總要學會自己去活。沒有了誰，你都要自己好好地活下去，沒什麽忘不了的痛。”
“是啊。從今天起，我就可以不再擔心了。”
落清心一頭霧水。手臂上的鐲子從袖中滑落手腕，她低頭端詳。原本該是墨色才對，怎麽變成了半透明質地，裏面有灰暗的絮狀物，渾濁不清。
夏天無腳步堅實有力，山路崎嶇，他卻絲毫不感到吃力。
“落落，你知道海市蜃樓嗎？”
“聽說，那是很美的幻象。”
“還記不記得那一年，你叫我背著你翻過高山，去尋找傳說中凡人的村落。”
“記得。是我們的第一次逃離。後來你帶我回了白狐丘。”
“那時我們站在山頭，看到了山腳的街道、行人、裊裊炊煙，熱鬧極了。我把你放在樹下，自己去打探情況，回來後對你說我們別過去了，回家吧，不要逃了，以後有我陪你，不會讓你孤單。你罵我怯懦，不敢逃走。其實我只是怕你失望而已，因為山下……什麽都沒有，只是一場盛大而虛無的海市蜃樓。”
“原來是這樣。”
“落落，我希望永遠都不讓你看到海市蜃樓的背後是怎樣蒼白的事實。我希望你不要再被傷害，感到失落。這條路，用你的堅強繼續走下去，永遠不要回頭。”
“為什麽說這些？”落清心有意無意回頭張望，只見三只小精靈撲騰著翅膀跟在身後，紫色，粉色，紅色……少了一只。
“阿三呢？”她喃喃。扭頭看到夏天無靜默的側臉……似乎突然想到了什麽。
她又看向身後森森的樹林，心頭一緊。不祥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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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八）夏祭（一）
魂魄本已游離了身體，晃晃蕩蕩飄向冥府。沿途見到黑色的河流，兩側開滿了血色的彼岸花。混混沌沌。
突然感覺指尖溫熱，觸到什麽腥稠的液體。
很遠很遠的天邊傳來熟悉的聲音在淒厲呼喊：“夏天，夏天……夏天救我，救我……”
那聲音來去穿梭，忽遠忽近，一時辨不清說的是什麽意思。很快就消散了。寂然。
夏天救我……是什麽意思？是誰？
黃沙下，夏天無猛然驚醒，睜開眼睛，惶恐不安。
慌張地扭頭，看到自己的右手以及手臂下的流沙已被染紅，腥氣撲鼻，黏稠。
溯著那一道紅色的溝壑望過去，便見幾丈之外厚厚的黑色瘴氣包圍中的落清心。
他幾乎是彈坐起身，來不及猶疑，踉踉蹌蹌跑過去。臉上掛著幹涸了的紅色淚痕。
她還在努力扭動著身體，反抗妖鬼的噬咬，似乎想站起來。卻終是無可奈何。
“落落——”
夏天無一頭闖進那瘴氣中，拼命驅趕她身上那成千上萬的鬼魅妖邪。然而僅憑兩只手怎能敵過無數的妖鬼？他身上頃刻便綻開許多傷口。
“滾！都給我滾！”他急得幾乎崩潰，拔劍驅趕。
還是徒勞。
突然想到什麽，他扔了劍，從懷中掏出一只綠玉小瓶，拔開塞子，將藥粉灑在落清心身上，一見陽光，藥粉頓時生出燦燦金輝，顯出一串符字。
沾了藥粉，落清心胸口處的妖鬼開始疾速散去，有的甚至即刻墜地化滅。
他跪地，看著她身上猙獰的傷口和不斷流出的血，顫抖著伸出手卻不敢觸碰。然後他橫抱起她，狂奔而去。
“落落，落落你別睡，我帶你去找伊遺淳，他一定能救你。”
“夏天……”她艱難地睜開眼睛，“帶我去垣古城，風止息在那裏……”
他心痛到憤怒：“不行！你的傷——”
“求你。夏天，這也許是我最後一次見他了，他還不知道，他還不知道我是誰，他怎麽可以不記得我是誰……你知道嗎，我活這一世，原來只是為了等到他，然後對他說一聲，風止息，你騙我，原來你愛我，我終於明白。可是我還什麽都沒有對他說……夏，夏天……求你……”
她氣息奄奄哀求。
“他是你前世的至愛不舍嗎？”
“是。”
“那……你下一世會不會這樣深深記得我？”
“我……不會有下一世了。”
他咬破下唇，強忍淚水，說：“好，落落，堅持住，我帶你去找他。”
他任憑全身孔竅不斷逸出鮮血，吃力到臉上青筋幾乎崩裂，背著氣若游絲的她，再艱難再遙遠的路，也要走下去。因為她需要他。死可以生，因為放不下她獨自一人。
入夜時分，他們被困在了一座迷霧重重的深山老林中。沒有月光，沒有聲音，只有黑壓壓層出不窮的紛亂枝椏，不時勾住二人的衣角，滲人得慌。
久不見光，落清心身周的金色符字開始漸漸失效。低沈詭異的聲音響起，有什麽強大的力量正在悄然向他們靠攏過來。
夏天無把背上的人往上顛了顛，單手在背後護住，另一只手緊握劍鞘。
“他們一定是嗅到了我身體裏那顆破碎珠子的氣息。那是天上的東西，對他們來說一定是可口美味……”
“落落別怕，有我在。無論是妖是鬼，我都不會讓他們碰你一絲一毫。”
“別傻了，夏天，你敵不過他們的。看來這就是我的宿命了，你放我下來，然後趕快離開，走得越遠越好，這一切與你無關，該我來結束。”
“落落，你憑什麽以為我會丟下你不管？”夏天無不屑地笑。
“你必須離開……放我下來！”落清心掙紮。
“好。”他放手，就勢將她推到樹下，“那你就在這裏等著，我去解決那些小妖。”
“不……”胸口的傷撕扯疼痛，落清心抽一口氣，捂著傷蹲下身去。
夏天無揮劍斬殺不斷冒出來的未成形的妖鬼，青光寒劍姿態颯爽，額上汗水卻已經順著眼角流進眼睛裏，蟄得生疼。
很快便力氣虛脫，步伐越來越淩亂虛浮。有長著犄角的小妖鉆過他的腹部，來到落清心身前。然後更多的妖鬼湧來。
“不要——”夏天無撐著劍單膝跪地，勉強不讓自己倒下，卻也站不起來。眼睜睜看著落清心被湮沒，被蠶食……
“不，不可以……”他四肢並用爬行過去，撲在落清心身上，死死將其護在自己身體下面，“咬我，都來咬我好了！”
然而妖鬼們似乎認定了落清心才是美味，不理會夏天無，紛紛尋找縫隙擠進她左胸的傷口。
她虛弱地閉上眼睛，吐出大口大口的鮮血。
“落落……為什麽會這樣，為什麽會這樣……落落你不要死，不要死，不可以死，你的命是屬於我的，我不許你死！聽到沒有？你不是要見他嗎？不是還有心願未了嗎？那你睜開眼睛啊，活下去，我才能帶你去見他啊，求你一定要活著啊！”
她漸漸失去意識。
他仰天痛哭：“救命！來人啊，救命啊……誰來救救她，誰來救救她，救救落落呀！”
沒有回音。只有無盡的黑色夜空，和盤旋而下呼嘯的風。“呼呼”的聲音，如同來自天外的可怕的死亡的嗚咽，籠罩著黑暗的大地。
沒有辦法了。他苦笑：“落落，原來到最後還是只有我們兩個在一起，多好……”
“嘰嘰咕咕……”
夏天無聞聲猛地擡頭，只見半空中漂浮著紫、粉、綠、紅四只呼扇翅膀的肉肉的小怪物。他驚覺，道：“你們是……落落的琴精靈？”
“嘰嘰嘰嘰——”
“阿……一？阿一你會療傷是不是？快，快來救救她，封住她的傷口，這樣，這樣他們就嗅不到那珠子的氣息了！快——”
“咕咕，咦咦——”紫色小精靈聽話地飛過去，落在落清心傷口上，抖動羽翼施展仙術，輕輕撫過之處，便結滿彩色的羽毛，覆住被撕扯得很大的傷口，總算擋住襲來的各色妖鬼。
然而還來不及欣慰，便有更多的妖鬼聚過來，不厭其煩沖撞那彩羽屏障，不一會兒便幾乎在其上撞出破洞。
其餘三只精靈也紛紛效仿阿一，將自己的羽毛抖落，鋪在那一層薄薄的彩羽上，不斷加厚防護。
夏天無焦急地拍打落清心死灰顏色的臉：“落落，落落醒過來……”
她沒有反應。
推她，掐她的手，還是沒有反應。
“落落，你再不醒……再不醒我就吻你了，當著風止息的面吻你！他在看著你。”
不動。
夏天無俯身過去銜住落清心的唇，狠狠一咬。一絲紅色逸出唇間。
她眉頭微顫。
他趁勢深吻輾轉一陣，然後刻意在她耳邊說：“風止息，你看到了吧，落落是我的女人，她不愛你。”
她雙唇抖動。
他繼續說：“落落說她不想見到你，風止息，你走吧，別再出現。”
“不……”落清心幹裂的唇間發出微弱的聲音。
衣袖被人拉住。他低頭，看到她十指緊緊扣進布料中，十分堅定。
“別走……”
他舒一口氣，握住她的手：“我不走。落落，聽得到我說話，就堅持一下，再堅持一下。”
她睜開眼睛，看到眼前人，吃力而失望地笑笑，說：“好。封印，胸口的封印……”
“什麽封印？哦，你是說你身上那個圖案？”
“嗯……”
“已經殘破了……你要我把它修覆？”
“嗯。記得……樣子嗎？”
“放心，記得。”雖然只在小時候看見過三次。但永生都會記得，她身上的標志。
他掏出之前用剩的金色符粉，用指尖蘸了，在她胸口結起的厚厚彩羽護甲上描畫出記憶中那圖案覆雜的線條。一筆筆仔細描畫。
最後一筆將圈起圖案的圓封起來時，那彩羽一時間竟奇跡般變化作嫩如新生的光潔皮膚，上面如同從前一樣烙印著那個古老神秘的圖案。
頓時彩光熠熠，血止傷愈，妖妖鬼鬼通通被震出老遠，一觸地既融化消失。再無人敢靠近。
然而他們始終不肯散去，伏在三尺之外，一雙雙眼睛閃著瑩瑩綠光，蠢蠢欲動，伺機待發。
夏天無將落清心身上被血浸濕的衣服脫下來，把自己的袍子給她換上，包得嚴嚴實實，說：“落落，待在這裏別動，我去引開他們。他們一走，你就趕緊向東跑，天亮之前出了林子就安全了。精靈們，請務必保護好你們的主人。”
她拉住他：“不行，他們並非善類，很危險，你要怎麽引開他們？”
“我拿著你的衣服向西跑，他們嗅到你的血的氣息就會跟上來。”
“不可以，夏天。他們會傷害你的。”
他笑，安撫她：“沒事的，我可以給自己畫個符，只要有月光的地方，他們就不能靠近我。再說，危急關頭，我可以把你的衣服扔掉，自己逃命就好了。不用擔心，落落，保護好自己。等這一切都過去了，我會去找你。”
她抓緊他的袖角好一陣，然後松開，說：“那，夏天，你要好好的，回來見我。”
他起身，頓一下，回頭說：“落落，我們冰釋前嫌好不好？”
“我……”她猶豫。從小便嘴硬，不肯說軟話。
他笑笑，披上那件血淋淋的藕荷色衣裳，向樹林深處狂奔。
漫山瘴氣隨他而去。窸窸窣窣，充耳妖鬼穿行的聲音。俄頃聲音便遠了，周圍漸漸死寂下來。
落清心幾欲昏迷，都被阿二阿四拿翅膀打醒，咳了兩聲，她強打起精神，說：“我們走。”
扶著樹木跌跌撞撞向東行去。
天明時分，落清心終於走到林子的盡頭。極目遠望，下了山，便是垣古地界。
一年前的災難無疑摧毀了這座平靜的小城。現在已是荒蕪一片的不毛之地。
正準備下山，身後卻響起腳步聲。
“落落——”
落清心回頭，看到熹微晨光中，衣衫整潔的朗朗少年微笑著走來。臉上灑滿晨輝，脖子上的金鎖也明晃晃耀眼。
“……夏天？”感覺哪裏不對。
“我回來了。”
“他們……”
“都甩掉了。落落，我們走吧。”
“去哪裏？”
夏天無不由分說背起虛弱的落清心，說：“去找風止息。”
“夏天，林子裏有河嗎？”
“沒有。是渴了嗎？我這就去找水。”
“不，不渴，我壺裏還有水。不過……夏天，你的衣服怎麽幹凈了？換了一身嗎？”
“不……哦，是。圖龍替我帶來的。”
“老妖精來了？在哪兒？”
“我以為你不想見他，叫他走了。”
她猶疑：“是這樣嗎？”
“落落，你怕麽？”
“怕？”
“比如死亡，關於傷痛，比如分離……”
“怕過。怎麽會不怕呢。”
“那為什麽要推開我？說好了一輩子一起分擔，彼此依靠的。”
“可是……我的命運不該由你來承擔。我知道當初是姨媽強擄了你來白狐丘，什麽恩人，根本不是，我們根本就是害你與家人師父分離的罪人。是我無恥，舍不得放你走。我想，沒有我，你也許可以活得很好……”
他笑：“你知道，我最怕什麽？”
“什麽？”
“孤單。”
“孤單？夏天，你有師父，有老妖精，他們關心你，即便以後與我分開，他們也還是你的親人，不會讓你孤單。”
“錯了，落落。我沒有你那樣的堅強勇敢，我不敢面對陌生的世界。從小到大，我們生長在沒有歸屬感的妖的國都，相依為命，我擁有的從來都只有你而已。假如有一天，這世上沒有了落落，我不敢想象那是怎樣的世界……這是我最怕的事情。”
“傻夏天，你總要學會自己去活。沒有了誰，你都要自己好好地活下去，沒什麽忘不了的痛。”
“是啊。從今天起，我就可以不再擔心了。”
落清心一頭霧水。手臂上的鐲子從袖中滑落手腕，她低頭端詳。原本該是墨色才對，怎麽變成了半透明質地，裏面有灰暗的絮狀物，渾濁不清。
夏天無腳步堅實有力，山路崎嶇，他卻絲毫不感到吃力。
“落落，你知道海市蜃樓嗎？”
“聽說，那是很美的幻象。”
“還記不記得那一年，你叫我背著你翻過高山，去尋找傳說中凡人的村落。”
“記得。是我們的第一次逃離。後來你帶我回了白狐丘。”
“那時我們站在山頭，看到了山腳的街道、行人、裊裊炊煙，熱鬧極了。我把你放在樹下，自己去打探情況，回來後對你說我們別過去了，回家吧，不要逃了，以後有我陪你，不會讓你孤單。你罵我怯懦，不敢逃走。其實我只是怕你失望而已，因為山下……什麽都沒有，只是一場盛大而虛無的海市蜃樓。”
“原來是這樣。”
“落落，我希望永遠都不讓你看到海市蜃樓的背後是怎樣蒼白的事實。我希望你不要再被傷害，感到失落。這條路，用你的堅強繼續走下去，永遠不要回頭。”
“為什麽說這些？”落清心有意無意回頭張望，只見三只小精靈撲騰著翅膀跟在身後，紫色，粉色，紅色……少了一只。
“阿三呢？”她喃喃。扭頭看到夏天無靜默的側臉……似乎突然想到了什麽。
她又看向身後森森的樹林，心頭一緊。不祥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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